我，風間瑩。5歲。

風間是母親的姓，我沒有父親。

潮濕的簡陋的單身公寓，清晨十分我被突然響起來的開門聲吵醒。她渾身上下都散發著酒精的氣味，臉上的濃妝也脫落了許多，露出逐漸蒼老的面容。

不知道昨天夜裏又在哪個男人家裏過夜，她先是面無表情的坐在客廳裏抽煙，我猜這時她的眼神是空洞的。後來從客廳忽然響起巨大的響聲，我害怕得拉了拉被子，繾綣在角落裏。

她開始像一個瘋子一樣，肆意把家裏所剩無幾的東西一一砸碎，同時還發出絕望的嚎叫聲。聽上去十分慎人，而我早已習慣這樣的事情。

作為我的母親，她對我說的最多的話就是。

“你為什麽不去死？”

好吧，我能理解她為什麽說這樣的話。如果不是我的話，她說不定可以重新找個不錯的男人平平淡淡的過完下半生。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被人呼之則來揮之則去，以金錢為目的出賣自己的身體。

也許是因為我長得太像那個她深愛著，又拋棄了她的男人。所以更多時候，她看我的眼神是仇恨的。這也是她隨意打罵我的原因。

剛開始的還會無助的哭泣，會羨慕鄰居家的孩子，會幻想未來的美好。然而隨著時間一天天流逝，我終於意識到這些想法有多麽可笑。

於是我也開始深深的怨恨著她。深深的。

每次她喝醉酒回來，或者是在外面過夜回來，都會揪著我的頭發把我從被子裏拉出來。反覆說著相同話，一邊流淚一邊狂笑。很多時候，我覺得她已經有些神經病的前兆。

整個小學時期我都是這樣被她折磨過來的，但是當我上初中的時候，就決定要和這個女人好好對抗一番。

——————

武石中。只是因為離租住的公寓比較近而已。

我不愛和其他同學說話，總覺得他們太幼稚根本不配和我說話。但實際上是因為他們太美好，陽光的，溫暖的。不像我，身上到處都是腐爛的氣息。我，不敢接近他們。

這時也有許多流言在校園裏面流傳著。

“聽說了嗎？11組的風間，她媽媽是妓。女呢！”

“是啊！那她會不會是雛，妓？好討厭的樣子吶....”

我並不在意這些流言，畢竟她們所說的，有很大一部分都是真實的。

突然發現那些不良少女集團更加適合我。大家都是和我一樣的人，卻每個人都比我要幸福得多。最起碼有人擔心和責怪，即使是和父母爭吵都帶著溫暖的味道。

後來我染了一頭紫色的頭發，當然在班主任極力阻止過。卻因為找不到我的母親來談話而只能作罷。我就是這樣一個令人頭疼的學生。

翹課，打架，夜不歸宿已經成為最尋常不過的事情。行屍走肉般的活著，整個世界對於我而言早就失去了本來的顏色。然而即使我再怎麽出格，再怎麽過分，都沒有人來過問一句。這也表現在生病，吃飯還有被其他不良少女圍毆的時候。

我已經忘記了她們的長相，還有名字，還有事情的起因。記憶力不算差，只是因為那個男生太過耀眼，溫暖的光芒掩蓋了一切黑暗。

“餵！你們在幹什麽！太過分了吧！”

“....是籃球隊的三井啊。怎麽？你和這條臭蟲有什麽關系麽？”

“沒關系！只是看不慣而已！你們再不走老師就要來了！”

初中時代的三井，還帶著一些稚氣，對於像我這樣的人居然也會出手相救。

“你...沒事吧”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我，手臂上，臉上都是一道道抓痕。還有一些淤青，那是母親留下的痕跡。我艱難的站起身子，好好的看了一下眼前的這個人。

深藍色的頭發，同樣深藍色的瞳孔。稍顯稚氣的臉龐卻依然掩飾不住俊秀的五官。第一次有人對我這麽溫柔的說話，由於太過激動而不知道要如何回應。我只有木訥的點了點頭。

“你是11組的風間吧？”

“嗯...”

“嘿嘿，因為你的頭發，很特別。所以就記住了。”他爽朗的笑了起來，簡直是一種可以將冰川融化的笑容。第一次，有人會對著我笑。在那一刻，我才意識到，原來我還活著。眼中的世界也逐漸變成彩虹的顏色。

從那以後，都會定時去染頭發，一直到現在。就是這樣偏執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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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我們基本上天天都能見面。他是陽光開朗的籃球少年，也是我唯一想要接近的人。在他身邊我從來不會感覺到自卑，也從來不會覺得不自在。相反，我深深的戀上了這個少年，這個把我從無邊的黑暗中拯救出來的少年。

可是我卻自私到，一度想要把他變成和我一樣的人的心情。

早就支離玻碎的心臟，也因為他的出現而得以再次集聚在一起。這如同玻璃一樣脆弱的心臟。

後來，我沒有繼續讀高中。留在家裏，終日無所事事。有時候會和不良集團裏面的人一起出去，或者打架，或者喝酒，或者飆車。然而這些我都不會，我能做的只是站在旁邊看著。

三井則去了湘北。朝著他的夢想，毫無顧慮的前進。我開始擔心起來，我和他之間的距離越來越來遠。

我也深知自己是一個怎樣的人。腐敗的，頹廢的，墮落的。雖然極力想要阻止自己去看他，但是卻依然來到他面前。

每次見面心中那種悸動都會重新燃起，似乎只有這樣才能讓我感覺到自己的存在。然而這對於三井來說也許是不公平的，出於我自己的原因，總覺得呆在他身邊，我的氣息會把他汙染，萬一有一天他真的變成我這種樣子，我又該如何是好。

所以我總是忽然離開，從不說再見。每一次離開都決定好，下一次不再相見。

可是....人的心，有時真的無法被理智所控制。

直到兩年前的那一天。

我已經有一年沒有出現在他面前，當我再次見到他的時候。萬萬沒想到昔日陽光清爽的天才籃球手，儼然變成一個緒起長發的不良少年。

也是在一場鬥毆之中，他以敵對的身份出現。站在人群前面，依然俊秀的五官，卻帶著腐敗的笑容。我站在街對面看著他們。發現我對這樣的他並不感到惋惜，反而還有一些慶幸。雖然不知道他沈淪的原因，但這樣的他似乎和我更加相配一點。

這樣，也許可以拉著他一直沈淪下去也說不定。

這樣，他就能永遠在我身邊也說不定。

狹窄的巷子，散落一地的垃圾。當他們正在揮拳相向的時候，我身邊逐漸出現了一個身影。

她穿著初中生的水手服，有著和三井一樣深藍色的頭發，長相甜美可人，短短的頭發更顯得活力十足。雖然她也和我一樣，默默地註視著那一群無知的少年。臉上卻多了很多擔心和懼怕，這樣天真且單純的小女生，真是讓人感到無趣。

看來這場架，是我們輸了。

三井和另一個身材高大的男子朝著這邊走了過來。他看見我也沒有什麽更多的表情，只是擡起手對我打了個招呼。

也對，我這樣的人出現在這裏是最尋常不過的事情。

“哼！哥哥！你又打架！”那名少女插著腰，似乎很生氣的樣子，對著那名男子說。

“哎呀...你怎麽來了，快點回家去。”

“對啊。這不是你這種小不點來的地方。”說著三井便伸出手溫柔的揉了揉她的頭發。

三井也沒有對我說什麽，而是用那種溫暖的眼神註視著另一個人，而且還做出了這麽令人深恨的舉動。

我再次好好審視了一遍這個少女。她紅著臉打開三井的手，嘀嘀咕咕的在說著什麽。此時我的嫉妒和恨意再次湧上心頭。

突然從我身後響起了同伴的聲音，我緩緩的側過身，卻看到一把尖銳的利器，閃著刺眼的白光。

“瑩！讓開！”他拿著一把小刀，快速的朝著三人跑過去，擡起手想要刺向那名少女。

“亞美——！”

三井第一時間擋在了那名叫亞美的少女面前，他沒有絲毫猶豫，仿佛是身體本能的反應，引導著他要去保護她。

我看到鮮血從他的左臉流淌下來。本來是用力打開了同伴的手，卻不想那尖銳的刀子依舊深深的劃過了他的臉頰。皮肉翻開，甚至可以看到骨頭。

我想這樣的傷口大概一輩子都好不了。永遠都會留在他的臉上。

和我碎落一地的玻璃心一樣，永遠都無法再次粘合在一起。

——————

再後來，我變成了一個膚淺而且極其自卑的女人。

一邊偏執於三井對我的感情，即使是自欺欺人，我仍然願意相信他是喜歡過我的。一邊對這個世界深深的怨恨著，以至於到那時居然會憑空捏造出那麽過分的謊言。

我知道，他並沒有碰我。

當我壓在他身上想要極力索取的時候，他看我那種冰冷的眼神我就知道。他，其實並不喜歡我。即使現在的他也是和我一樣的身份，但他終究不是和我一樣的人。

他不發一語，似乎思考了很多事情，那一秒也許對他而言已經是一個世紀的距離。

他輕輕的把我推開。當房門再次被打開又被重重的關上。我坐在地上冰冷的淚滴從眼角滑落，對這樣的自己有一絲深切的羞恥之心。

但是，有羞恥之心的前提是，我要有心。早在他離開的那一刻，我那本來就支離破碎的心臟，竟然化成了粉末，隨著門縫裏透進來的一絲寒風，被吹散，消失不見。

從此我便是一個無心之人。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 -並不想把瑩寫成反面角色。

她和三井的相遇只是命中註定在那一個時期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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