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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露鋒芒螢兒傳信 試牛刀沈思破局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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疾雲山的山谷,兩邊臨著懸崖,一邊被峭壁阻隔,唯一可以下山的路,被近千名勾爪鋸牙的士兵堵得水洩不通,而為首的兩人,正是京畿城防的統領沈煜與鎮遠候霍沖。

君念目光冰冷地掃過沈煜,然後落在霍沖的身上。霍沖微微仰起下巴,面無表情地回望向他,終於,當他的目光落在他與沈思交握的雙手時,無動於衷的神情有了一絲松動。

幾乎是同時,君念感覺到沈思的手輕輕地掙紮了一下,他下意識地攥緊她,冷聲對著霍沖道,“霍候這是要逼宮謀反嗎?”

霍沖好整以暇地握了握馬鞭,不緊不慢地開口道,“先帝曾有遺詔,楚王殿下當為天子,你弒兄弒父,矯詔登基,本就是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蒼天有眼,楚王殿下大難不死,卻又被你囚禁冷宮之中,逼問傳位詔書的下落。如今京畿城防的一萬戍卒奉太皇太後懿旨,已往宮中迎楚王殿下即位,我勸你還是早早束手就縛,免得受刀兵之苦。”

君念靜靜地環視了一圈,只見此處的戍卒大約千人,兵戈林立,隊列嚴整,再看統領沈煜,卻漫不經心地伏在馬背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打著馬鞭,一副事不關己的神情。

“京畿城防的將士們訓練有素,沈家大公子帶兵的本事,當真讓朕刮目相看,”君念從容平淡地讚了一句,然後突然將話鋒一轉,笑道,“謹之,你統領過內衛,你來告訴朕,這一千人若是對上朕的一百暗衛,孰勝孰負?”

君念依舊笑吟吟地看向霍沖,一派成竹在胸。霍沖心中一驚,待到回過神來時,身後的隊伍中已傳來一陣騷亂。緊接著,淒厲的慘叫聲,雜亂的腳步聲,不絕於耳。

大楚的暗衛來無影,去無蹤,形如鬼魅,殺人於無形,隊列之中陸續有人倒下,卻連對手的長相也沒能看得清楚,一時間人人自危,惶恐不安。

霍沖早已料到君念不會輕易束手就擒,他一向縝密,在退路上設有伏兵,再理所當然不過。

霍沖悄悄地瞥了沈煜一眼,只見沈煜正淡淡然地抄著兩手伏在馬背上,一副作壁上觀的神情。霍沖知道,沈煜被迫逼宮,心中早有不滿,此時不臨陣倒戈已是萬幸,哪裏還能指望他出手相助。

思及此處,霍沖反而平靜了下來,他靜靜地環視四周,聽風辨位,然後驟然躍起,一掌拍向巽位的樹叢,隨即一個回身,數枚鐵蒺藜從指尖飛射而出,直取兌、艮、離三部,最後一招移位換形,閃於坎位,再一招小擒拿手,已從樹叢中又拎出一個暗衛來。

霍沖兩指鎖在暗衛的喉間,冷冷的環視了一圈,片刻之後,巽、兌、艮、離四個方位各有一名暗衛伏屍於地。霍沖的左手輕扣,袖中的匕首落於掌心,他執著匕首在擒住的暗衛頸項處輕描淡寫的劃過。那名暗衛還沒來得及呼痛,便咽了氣。

霍沖在須臾之間便擊殺了五名暗衛,如此威懾令人聞風喪膽,其餘的暗衛伏在暗處,再不敢輕舉妄動。

霍沖丟開手中的屍體,將匕首重新納於袖中,對君念笑道,“一千城防戍卒,自然比不上一百暗衛。可我也很想知道,與內廷昔日的梅苑大統領相比,這一百暗衛還能不能全身而退?”

君念聞言,臉色微變,下意識地去看沈思,卻突然覺得背心一涼,一個冰冷尖銳之物已悄無聲息地抵上了他的脈門。

“刀劍無眼,還請陛下不要亂動。”沈思從他的身後轉出身形來。她說話的語氣不帶半點悲喜,卻壓著沈沈的嘆息。幾乎是同時,君念感覺到沈思的手掌上真氣淩厲,直逼他的心脈。

他以為她內力全失,一路走來只能仰仗他的庇護,甚至在上一刻他還在絞盡腦汁地要護她周全。而一切不過是他的一廂情願,真是莫大的諷刺。

“靜言,牽機蠱母的解藥,你並沒有用?從始至終,你一直在騙朕?”從震驚,憤怒,再到絕望,君念幾乎穩不住心神,他卻仍想要她一句解釋,哪怕言不由衷也好。

“多事之秋,請恕臣妾不敢在此時怠懶。陛下將牽機蠱母的解藥交給臣妾,是提醒了臣妾,適當的示弱,有時候會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她慢條斯裏的說話,聲音柔順而恭謹,一如往日裏她與他虛與委蛇的周旋。君念闔了闔雙目,他想起,那一天傍晚,她靜靜地推開宣室殿沈重的宮門,怯生生地擡頭看他,對他說她想來看看他。原來從那個時候開始,一張無形的網就在他的身邊細細密密地織就著,而他心甘情願地陷入網中,不可自拔。

他突然很想知道,若是他不肯就範,她是不是當真會下手殺他,於是他將真氣聚於掌心,蓄勢待發。受到他的氣機牽引,潛伏在四周的暗衛蠢蠢欲動,一時間疾雲山中風聲鶴唳。他在餘光中看見,沈思的右手輕揚,兩名暗衛剛剛暴露氣機,便被她手中的鐵蒺藜擊落在地。

然後,他聽見沈思緩緩地開口,聲音不大,卻足以震懾在場的每一個人,“你們還是不要輕舉妄動為好,我知道你們個個身法鬼魅,殺人無形,但是除了那個仍被困在懸碧谷中的統領燕行,我還沒聽說過你們當中有誰能快得過我。”

君念嘆了一口氣,覆掌將剛剛凝聚的真氣泯於無形。是他低估了她,他一向小心算計,步步為營,以為一切盡在掌控,而她卻有奇招,連他都謀算不到。

現任的內衛統領燕行雖然不拘小節,卻一向是令出必行,他早早便簽出了調令,卻不想他已被她困在了懸碧谷中。

他算得清楚,由他一人對霍沖與沈煜,由一百暗衛對一千戍卒,若是沈思仍站在霍沖一邊,他尚有燕行可以對付,本是勢均力敵的對峙,卻因為燕行的缺席而打破了最終的平衡。

君念垂著眼眸權衡了片刻,再開口時已是萬念俱灰的平靜,“靜言,你當真需要做到這個程度嗎?你是不是覺得,朕將真心捧到你的面前,無論你如何利用和踐踏,朕都不會傷心?”

沈思並沒有回應,甚至連握著匕首的手都未有分毫的猶豫遲疑,即便如此,君念仍在她精純的真氣中捕捉到一絲細微的起伏。於是他繼續開口道,“或者朕在你的心中不值一提,那麽其他人呢?你自幼在長樂宮中長大,淺碧姑姑對你多有照拂,你怎麽忍心下毒手暗算她?皇祖母如今病勢沈重,逢此變故,你猜她會如何?”

覺察到沈思的心緒起伏,君念不依不饒地繼續挑戰她最後的防線,“還有被你騙進宮的碧波五俠,個個都是傷痕累累,其中還有一人,在內衛的圍攻之下,血濺當場。讓朕想想,他叫什麽名字?哦,似乎是羅,雲,飛……”

“你別再說了。”沈思哽咽著聲音打斷了他,君念的話如鈍刀割肉,讓她幾乎難以自持,她輕輕地喘息著,半晌方才低低地開口,字字咬牙切齒,“珩通,你知道的,出嫁從夫,自從你將我推到他身邊的那一刻起,縱然是千刀萬剮,我也只能引頸受戮。”

君念如著雷擊般地噤了聲,他從未想到過,沈思對他的哀怨竟是如此的切膚切齒。他在一瞬間恍然清醒,當初他為了江山將她拱手讓人,所以如今她要讓他拱手江山來償還她。他早該知道她的睚眥必報,可一切偏偏公平得讓他無話可說。

他微微側過頭去,對著她輕輕地嘆了一口氣,“靜言,我終於知道,你要的是什麽了。”

君念緩緩地擡起眼眸,眸中精光四露,他負手而立,雖然受制於人,卻依舊是睥睨天下的氣度。然後他將右臂高高地擡起,中指微收,如蘭似蝶,然後驟然將掌握拳。

沈思不可置信地睜大了雙目,這個手勢她再熟悉不過,君念是在命令在場的所有內衛退出三裏之外。

隱蔽的樹叢中傳來一陣騷動,潛伏的內衛絕不會想到,他們的主上會在這樣的危急關頭下令撤退,一時間進退維谷。

可此時君念依舊握拳而立,眼神中分明是不容置疑的決絕。

內廷之下,令行禁止,不容反抗,短暫的猶疑之後,暗衛們開始有序的撤退。須臾之後,風拂樹搖,疾雲山中的劍拔弩張,終於歸入平靜。

“珩通……”沈思的心中五味雜陳,一切的謀劃都如預想般順利,可是臨到頭來,她卻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些什麽。於是她只能輕聲喚他的名字,期待他能如從前那般,在她茫然無措的時候,給她一點點憑靠。

“靜言,朕能給你的就只有那麽多了,接下來,你是要朕束手就擒,還是要將朕就地正法,朕都一一照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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