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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露鋒芒螢兒傳信 試牛刀沈思破局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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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露鋒芒螢兒傳信試牛刀沈思破局

暮色稀薄,輕雲蔽月,郡主獨自一人在鏡雨湖畔來回踱著步子,神色焦急不安。然後她仿佛下定決心一般,幾步邁至湖畔一株枯柳旁邊,俯下身來,撥開亂草,露出亂草之下一塊四四方方的石臺。

看到石臺,郡主的神色輕松了幾分,她連忙伸出手去想要挪動那塊石臺,然後仿佛突然感應到了什麽,她猛地擡起頭來環顧了一圈,正好看見一隊巡夜的守衛正向她的方向行來。她下意識地想往樹影中躲去,卻突然想起,她縱然失寵,也是這候府中的半個主人,又何須如此躲躲藏藏?

於是她索性擡袖負手,端立在鏡雨湖畔,只待巡夜的守衛行至她的近前,向她垂首行禮,又目不斜視地從她身邊經過,她方才轉回身來,輕車熟路地又尋著那方石臺,然後將石臺輕輕挪開半尺。

郡主靜待了片刻,只覺得四周淒冷寂靜,竟然一切如常。她躡著腳步,小心地踏上了通往燕歌臺的漢白玉石墩,她不敢掉以輕心,提著一口真氣,仔細地感覺著足下的細微變化,直到切切實實地踏上燕歌臺的那一剎那,她方才松了一口氣,隨即便有深重的失落感湧上心頭。一切安然無恙,她費盡心思方才找到的機關,竟是早被廢棄的嗎?

郡主嘆了一口氣,正想靠在燕歌臺的圍欄上寧一寧神。誰承想她的腳步剛一錯開,便發現正對面那一抱立柱上,竟敞開一座一人來高的門洞來。她連忙走近一看,原來這一抱立柱已被挖成中空,立柱之下連著一徑暗道,不知通往何方。

郡主難掩心中的激動,她提氣躍入立柱的空洞之中,然後小心地踏入暗道。暗道狹窄逼仄,約莫十餘丈深,最深處是一座石門,透過石門上方透氣的孔隙,隱隱有光亮透出。

石門之後有人?這個想法讓郡主越發放輕了腳步,緩緩地逼近。她側身立在石門前,透過孔隙向石門內張望了一眼,石門之後是一個十尺見方的石室。石室中唯有一方木桌,兩把木椅,四盞壁燈。一名紅衣女子正擎著燭臺,仔細地觸摸著石室中的每一處壁磚。

是沈思?郡主轉身背靠在石門上,竟有些氣息不穩。自從月餘之前,沈思在寧壽宮的地牢中憑空消失之後,她便再也沒有見過她。太後害怕無辜私扣鎮遠候夫人之事招人口舌,也怕惹怒了霍沖招至更大的禍端,囑咐寧壽宮的一眾人等不得聲張,只許暗地裏查訪。誰料想一查月餘,竟是音信全無,原來她竟然回來了。

自從沈思失蹤之後,霍沖雖然面上不動聲色,但他壓抑的怒火讓闔府上下人人自危。難道他也不知道沈思已經回來了?

郡主轉了轉眸子,暗暗尋思,沈思怕是料想不到自己此時只與她一墻之隔。若是她突然出手,先發制人,想要制住沈思也並非絕無可能。

郡主小心地湊到石門上的小孔前,向石室內又張了一眼。只見沈思正背對著石門的方向,全神貫註地找尋著什麽東西,全然沒有發覺她的存在。

此時的時機正好,郡主緩緩地推開了石門,突然旋身而起,整個身體如離弦之箭一般,直取沈思身後的背俞穴。眼看著就要得手,沈思卻在這個時候轉過身來,與她打了一個照面。

“什麽人?”沈思驚呼了一聲,將身子向右側一閃,揚手就要揮出。

沈思的摘花飛葉手名震江湖,郡主哪敢容她出手,連忙緩下身形,去擒沈思的脈門。誰料想,她剛握住沈思的手腕,便覺得手中一滑,已被沈思順勢脫出。

郡主將右腳向後一撤,就地一個旋身,已在石室中站穩了身形,她擡眸看去,只見沈思正喘息不定地倚靠在墻上,眸中驚恐未息。

郡主與沈思對視了片刻,突然幽幽地笑開了。這一次,她雖然不能一擊得手,卻總算有些意外的收獲,可以彌補一下心中的遺憾。

於是她心情大好地對著沈思笑道,“恨不得全天下的人都在找姐姐,原來姐姐尋了這麽一個悠閑的去處獨自消遣。”

“哦?你覺得這兒好?”沈思臉上的驚慌漸漸平覆,她意態悠閑地接過話頭,然後徑自向門外走去,“那我便把這兒,讓給你。”

郡主笑吟吟地袖手看她,卻在她經過身畔時突然出手,擒住了沈思手臂,“姐姐覺得這一次,我還會讓姐姐輕易逃脫嗎?”

沈思將肩膀一扭,掙開了郡主的鉗制,又向左側讓開了幾步,拉開了與郡主的距離,漫不經心地笑道,“郡主莫非是覺得,單打獨鬥,能勝得過沈思?”

郡主略怔了怔,然後竟“噗”地笑出聲來,“我最愛看姐姐現在這樣,一本正經,煞有介事地睜著眼睛說瞎話。若不是知道姐姐的人,還當真要被姐姐給唬住了。”

郡主嘆了一口氣,向沈思湊近了幾步,壓低了聲音笑道,“若在平時,我的確不是姐姐的對手,可若是姐姐內力盡失呢?”

沈思聞言臉色大變,她連著向後退了好幾步,喃喃低語道,“原來你已經知道了。”

她仿佛有些支撐不住,重重地倚靠在磚石的墻壁上。她擡起頭來看她,目光中有些難以察覺的絕望,卻依舊清明自持,“好,我輸了,我束手就擒。”

沒有想到沈思會如此輕易地認輸,郡主頗有些意外,她有些懷疑地看向沈思,只見沈思將雙手背負在身後,手指在青磚的墻面上焦急地摩挲著,目光卻定定地註視著石門後的暗道。

石室中安靜地異常,郡主清楚地聽見一聲細微而冗長的拖曳聲,這聲音她再熟悉不過,是機關開啟的聲音。她恍然間回過神來,拼命地向來時的暗道中奔去。

這個時候,沈思卻幾步邁至她的身邊,牢牢地擒住她的手腕,讓她再挪動不了半步。

她萬萬沒有想到,沈思居然會在暗地裏啟動機關,要將她困在石室中,與她同歸於盡。

思及此處,郡主惡向膽邊生,從袖中便摸出了短刃,對著沈思的手腕手起刀落。

沈思呼了一聲痛,手上的力氣便慢了幾分,郡主趁機掙脫了,向暗道口發足狂奔。

從石室到暗道口不過數丈之遙,郡主卻覺得仿佛有一生那麽長,以至於當她躍上燕歌臺時,竟有一種恍若隔世的錯覺。

立柱上的門洞在她的身後緩緩地闔上最後一絲縫隙。沈思並沒有跟上來,郡主虛脫般地倚靠在立柱上,長長地松了一口氣。

劫後餘生,郡主將整個身體的重量都倚靠在立柱上,闔目寧了寧神,正要撐起身子,離開燕歌臺,卻陡然間發覺身後有人正悄無聲息地向她靠近。

她如驚弓之鳥一般一躍而起,揮掌便襲向來人。

來人見她掌風淩厲,大吃一驚,連忙矮身就地一滾,跪倒在她的身側,急聲道,“郡主娘娘,是我,螢兒。”

郡主定了定神,果然是螢兒正驚恐莫名地跪在她的面前求饒。她輕籲了一口氣,有些頹然地示意螢兒起身,“原來是你,你怎麽會在這兒?”

螢兒見她神色灰敗,連忙站起身來扶住她的手臂,低聲回道,“候爺去了彤雲館,我在府上遍尋娘娘不著,可巧看見燕歌臺的機關開了,便上來碰碰運氣。”

“哦,”郡主有些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這才反應過來,“你說候爺去了彤雲館?什麽時候的事情?”

“有小半個時辰了,”螢兒見郡主神色焦急,連忙續了一句,“郡主娘娘莫急,我推說娘娘晚間積了食,正在院子裏散步。候爺說了,會等娘娘回去。”

郡主點了點頭,然後扶著螢兒的手臂默默地向彤雲館走去。霍沖久不至彤雲館,如今突然造訪,螢兒自然喜出望外,要為她千方百計地留住他。可她的心中卻忐忑不安,她害怕月餘之前她設計陷害沈思之事被霍沖抓住馬腳。

郡主一路魂不守舍地回到彤雲館,一進門便看見霍沖斜著身子靠在桌案後的太師椅上,手中把玩著一只雪白的信鴿。

他溫柔專註地撫摸著信鴿的羽毛,信鴿卻在他的撫觸下瑟瑟發抖,不安地低鳴著。

“你回來了?燕歌臺的景色可好?”

霍沖慵懶低沈的聲音淩空傳來,驚得郡主渾身一激靈,幾乎是下意識地應聲,“燕歌臺很好,機關精妙,巧奪天工。”

霍沖從桌案後擡起眼眸掃了她一眼,突然輕笑出聲,“是嗎?那你覺得這只信鴿眼熟嗎?”

郡主看了霍沖一眼,又將目光轉向霍沖手中的信鴿,正有些不明所以,卻聽見霍沖冷笑著將話鋒一轉,“這句話,我是在問你,螢兒。”

郡主心中一驚,扭頭順著霍沖的視線看向螢兒,這才發現螢兒面色煞白,神色驚恐,不似往常。只見她緊咬住下唇,沈默了片刻,再擡起頭來時,眸光中竟沈澱著近乎決絕的平靜,“這只信鴿是我的,既然不幸被候爺截獲,那麽螢兒無話可說。”

霍沖微微一笑,他垂下頭來,目光在桌案上逡巡了片刻,桌案上並排放著兩封信箋。霍沖拿起其中一封,卷入信鴿腳下的竹筒中。他輕輕地揚手,信鴿便從他的手中掙脫,撲楞著翅膀向門外飛去。

幾乎是同時,螢兒的右手輕擡,一枚冬青樹葉從指間飛出,精準地射向那只信鴿。只是冬青樹葉尚未沾著信鴿的毛羽,便被不期而遇的鐵蒺藜截獲在地。

看著信鴿振翅飛遠,霍沖撣了撣袖擺,對著螢兒笑道,“你不用著急,我想要君念知道的事情,其實與你大同小異。”霍沖仰身靠在太師椅上,眸中寒光一閃,聲音便冰冷了幾分,“他不是想知道阿滿的下落嗎?那我親自告訴他。”

眼見著一連串的變故,郡主直到此時方才如夢初醒,她不敢置信地看向螢兒,“剛剛那是,摘花飛葉手。螢兒你是,間衛?”

“你住口,”螢兒扭過頭去,對著郡主斷喝了一聲,“若不是陛下有令,我怎麽會甘願為奴為婢,侍候你這種蠢笨如豬,自以為是的女人?”

“螢兒,你……”郡主張了張口,她與螢兒朝夕相伴數載,被她如此呵斥,竟一時語結。

霍沖見郡主神色難堪,禁不住輕笑出聲,“螢兒說得倒是沒有錯,同是內衛,你的確比不上她。”想了想,又道,“哦,或許我說得不對,你是影衛,她是間衛,職責不同,自然不好分出誰優誰劣。”

霍沖從太師椅上站起身來,踱至郡主身前,垂下頭來仔細端詳著她煞白的臉,然後突然湊到她的耳邊低聲道,“其實你不錯,有時候看著你這麽冒冒失失地玩弄些小把戲,我當真會想起阿滿年輕的時候。”

話音剛落,郡主的臉色便又白了幾分,她勉力壓制住聲音中的顫抖,擡眸問他,“你是什麽時候看出我是影衛的?”

“很早之前,早到你想象不到,”霍沖仿佛很惋惜般地嘆了一口氣,“那一日,你夜探候府,尋找江湖傳言中的八卦谷,是阿滿發現了你,並試探出你的目的。她用摘花飛葉手刈斷了你的耳飾,讓我去翠縷閣尋問耳飾的來歷。可巧,後來我在喬老兒的餛飩攤遇見了你。你剛換下夜行衣,首飾還未及更換,那個時候,你的左耳上就掛著一枚這樣的耳飾。”

霍沖擡起右手,一只圓潤螢綠的翡翠珠子從他的指縫間滑落,在郡主的眼前悠悠然地搖晃著,晃得她一陣暈眩。

“君念的局原是不錯,他知道你性子莽撞,時間久了難免會被我們看出破綻來,所以將螢兒安插在你的身邊,”霍沖看了一眼螢兒,只見她臉色灰敗,已是萬念俱灰,不禁微微一笑,依舊轉向郡主道,“她甚至早在你入候府之前,就故意在阿滿面前使出摘花飛葉手,就是為了轉移我們的註意力來掩護你。最初,我的確拿捏不定,況且你行事草率,一點也不像是會被君念委以重任之人。直到月餘前,阿滿從宮中傳出消息,說你居然為了扳倒她,拿出了武宗皇帝給內廷的密令。那個時候,我們方才確定,你的確是君念所走的一步昏棋。”

霍沖的語氣冰冷平靜,郡主覺得自己心中的五味雜陳都被一點一點的冰封冷卻,最後只剩下徹骨的寒涼,她別過頭去不去看霍沖的表情,方才能平覆心頭的戰栗,她仍忍不住要問他,“所以,這些年來,你對我不過是逢場作戲?”

“我並不覺得你有資格這樣問我?”霍沖微微一楞,隨即厭惡地擰起眉頭,“你苦心孤詣機關算盡,不過是為了嫁入候府。我已經滿足了你的願望。你是一個內衛,莫非還有其他的奢望不成?”

霍沖越過郡主,徑直向門外行去,郡主轉過頭去看向他的背影,卻看見門外不知何時已站滿了影影綽綽的守衛。如果她料得沒錯,此生她與螢兒將再也無法走出那扇門。

思及此處,她的雙腿不由地一軟,勉力支撐住的身形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卻被一雙有力的手臂支撐住了,她扭頭看去,原來是螢兒探手扶住了她,她感激地看了螢兒一眼,卻見螢兒扭頭避開了她的目光,仰起頭來對著霍沖冷笑道,“若是我沒有記錯的話,沈思也是候爺一手栽培的內衛。難怪她冷靜超然,狠辣決絕,原來是因為她甘願做候爺的棋子,卻對候爺從沒有其他的奢望。”

霍沖頓住了腳步,被燈光拉長的身影倒映在地面上,竟讓人產生一種沈重如山的壓抑感。郡主知道,他被戳中了痛處,心中竟湧起一種難以言喻的哀憫。

“阿滿她,和你們不一樣。”霍沖下意識地想要辯解,聲音中壓抑著難言的情愫。

長久的沈默之後,她聽見霍沖終於輕嘆了一口氣,“阿滿她從來沒有想過要與你們為敵。她稟性良善,不過是聽了我的謀劃,所以,請你們不要記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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