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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鎮遠候寧遠凱旋 故皇子喬裝出邊 下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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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思一擡眸的功夫,就看見霍沖牽著追雲分花拂柳地向她走來。夜色幽暗,懸碧谷中霧氣昏昏沈沈。但只是這麽輕描淡寫地一眼,她便知道那是她的夫君。經年累月,朝夕相對,她與他之間的熟悉與默契與日俱增,只是同樣與日俱增的還有那些被她藏匿在心底最深處,刻意去忽略的齟齬和隔閡。

她定定地站在原地,看著霍沖一步步地向她走近,她已看得見他硬朗的五官,斜飛的鳳目。他看她的目光總是溫柔繾綣的,似有萬語千言要對她訴說。她覺得她似乎總能猜到他想要說的是什麽,她在等著他開口,卻又希望他永遠也不要說出口。

於是她噙著笑迎上他的目光,眼神中卻流露出一絲幾不可察的忐忑難安。

他站在她的面前,垂下頭來仔細地端詳了她片刻。見她面色紅潤,神采奕奕,不禁輕輕地舒了一口氣,“冷谷主說你今夜會醒,不想我這一路快馬加鞭,還是沒能趕在你醒之前回來。”

沈思略笑了笑,從霍沖手中接過追雲的韁繩,心不在焉地梳理著追雲背上烏溜溜的鬃毛,“此時西林皇城定是戒備森嚴,何苦要只身犯險。縱然要去,也應當等我醒來,與你同去才是。”

“這是你的流雲,留在那種地方終有不妥,”霍沖從袖中摸出一個深紫色的錦囊,遞給沈思,“況且君念的內衛尋著你我,也不過這幾日的功夫,我明日就去彬州大營,也怕夜長夢多。”

沈思聞言心頭一顫,忙擡起手來在追雲的背上輕拍了兩下。追雲乖順地踏著四蹄,走開了幾步。她的目光卻仍追著追雲的腳步,直到心中那一絲波瀾歸於平靜時,方才垂下眼瞼,神情悲喜莫明。

她伸手接過錦囊,握在手心中漫不經心地把玩了片刻,低聲道,“你……已經決定了嗎?不管怎麽說,也是自小就在一起的情份。”

“阿滿,你心裏最明白,先罔顧情份的人並不是我。”霍沖的聲音和緩平靜,就像平日裏她遇到可心的吃食,貪口不知節制時,他也這般細細地勸她,極盡耐心。

倒是她有些不耐,心思一錯的功夫,眸中的糾結便再藏匿不住。

霍沖將一雙鳳目微微地瞇起了,仔細地甄別著她的神情,語氣遲疑卻篤定,“是我讓你為難了?因為你對他……仍有情份?”

“我……”

她不知道應該如何開口,只因為他與她太過熟悉,往往只要她一個由衷的眼神,他便猜得出她的所思所想。她心裏明白他已看出了她的失態,雖然只在方寸之間,卻已註定了這一場較量,她潰不成軍。

沈思不敢去看霍沖的臉,只將目光落在遠處和雲伴月的重重花影之上,眼前一團混沌。

“阿滿。”

她還沒有想到對策,便聽見霍沖不悅地喚了她一句,她就知道事情要糟。霍沖的性子暴躁,只要是與那人有關的事情,哪怕是捕風捉影,也一準要炸毛。而她的模棱兩可,就是火藥的引線。

果然,下一刻她就被他鉗制往了雙肩,他審度地看著她,直至指尖深深地嵌入她的皮肉之中,方才恨恨地開口道,“阿滿,你沒得逃了。我,還是他,你今天必須要選一個。”

她也有怨氣,如今被他這般拿捏著,便煞不住性子,索性兵來將擋。

“必須選一個是嗎?”她順著他的話頭輕嗤了一聲,用力掙開了他的鉗制,目光沈靜,如古井無波,“那我和月華夫人,你選哪一個?”

霍沖沒有料到沈思會倒打一耙,他下意識地垂下了手臂,蹙著眉頭看她。

她毫不避讓地回看向他,步步緊逼,“你怎麽不說話了?在你的心中,我和月華夫人誰更重要?”

“月華她……”霍沖下意識地頓了頓,這個名字,隔著歲月芳華,在他的舌尖輕柔的一轉,然後順著他的喉頭滑入心口,遁入愁腸。

他垂下頭來輕輕地嘆了一口氣,然後仿佛下定決心一般,擡起頭迎上沈思的目光,緩緩續道,“月華她知人善任,最擅籌謀決斷,的確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可阿滿你亦是博聞強記,應變機敏。你二人本是春華秋月,各擅勝場,若能將心思放在一處,取長補短,定能所向披靡。”

“謹之哥哥,”沈思定定地看著霍沖,唇角自始至終勾著若有似無的笑意,襯著眼神越發的蒼涼,“有時候,我也希望自己能糊塗一些,那些冠冕堂皇的推搪,若是聽著當真覺得開心該有多好,可是偏偏不能夠呢。”

她咬了咬唇角,不依不饒,“若是我一定要你選一個呢?”

“阿滿,”霍沖長嘆了一聲,他被她逼入絕境,無處脫身,謀窮計短之間,敷衍周旋也帶了些氣急敗壞的意味來,“當年我就已經選擇了。你要奪她性命,我也沒有言語半分。只是這麽多年過去了,你又何苦要與一個死人較真?”

沈思輕輕的籲出一口氣來,她一直在等他這一句話,這是她翻盤的唯一機會,盡管希望渺茫。

於是她放低了身段,語氣幾近哀求,她知道幾乎無望,微微顫抖的聲音聽上去仿若哽咽,“當年我與月華夫人相爭,從未讓你插手,這一次,你是否也可以給我機會讓我可以坐壁上觀?”

霍沖微微一怔,他不甘心地握住沈思的左手。手如柔荑,宛若無骨,他緊緊地攥住,如同溺水的人慌亂之間抱住的浮木。他急急地開口,語無倫次,“阿滿,你是我的妻子。”

沈思闔了闔雙目,他的反擊明明毫無章法,卻足以讓她原形畢露,絕望在那一瞬間猶如潮水一般在她秀麗的面容上一寸寸地蔓延開來。

“我知道了。”她低聲應了一句,聲音單薄地仿若漂萍在漫無邊際的水面隨波逐流。

她輕輕地甩開被霍沖握住的手,向前邁了一步,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麽,有些疲憊地側過頭去對霍沖道,“你知道我與懸碧谷的源緣,我想在這兒多住些時日,想必你也不會反對吧。”

霍沖眼神覆雜地看著沈思從身邊走過,她的為難讓他錐心噬骨,卻又理所應當地讓他無從反駁。錯身而過的瞬間,他的心頭湧起一陣前所未有的惶恐不安,仿佛這一次錯過,他便再也抓不住她。

他在慌亂中抓住她的手臂,從身後將她緊緊地圈在懷中,低低地喚她的名字,聲音沈痛而哀傷。

“阿滿,站到我的身邊來,阿滿……”

沈思覺得自己的腦海中一片昏沈,她有些吃力地扶了扶額頭,神思依舊不甚分明。於是她認命般地闔上雙目靠在霍沖的胸前,低聲勸慰著,“謹之,你知道嗎,自從我嫁給你的那一日起,我就一直站在你的身邊。”

***

晌午剛過的時候,谷中下了一場雨,雨絲兒斷斷續續地,直至暮時方停。

冷無端命人在海棠花樹下放了張細竹榻,榻沿兒上支了個竹篷,擋住花苞上積下的雨水。

冷無端便斜倚在榻上養神,雨後的海棠有一種香泠泠的涼氣,十分清爽怡人。此時正是暮色稀薄的時候,冷無端的目光在院中閑閑的掃過。這才發現院中空闊之處葉顫花搖。定睛看時,卻是沈思正穿花拂柳花裏胡哨地練著功。

沈思的傷剛剛痊愈,如此靈巧細膩的招式,對她手腳的恢覆大有裨益。

冷無端便支起額頭看她。若是他沒有記錯,她慣常所用的兵器,是用天蠶金打造的三丈游絲,喚作流雲。

此時她的手中正握著流雲,牽引勾旋之間,如柔腸百轉,情絲千結。她轉身飛旋,無不輕巧靈動,舞姿一般美好,被雨後的花瓣被她紛紛揚起,落英滿天,繽紛淩亂。

當年,碧波仙子喚她作阿滿,思君如滿月,夜夜減清輝,她的名字嵌在詩中,纖傷旖旎的韻調回旋在舌尖,愈發是相思難解。可如今這景致,倒叫冷無端平白想起另一句應景的形容來,“砌下落梅如雪亂,拂了一身還滿。”

冷無端枕著手臂,看見沈思的行動之間多了幾分滯澀,怕是重傷初愈,經不住勞累。他想了想,扭頭吩咐身邊的婢女,取些冰鎮的梅子茶來。自己則從竹榻上撐起身來,閑閑地向沈思的方向行去。

他在她的面前堪堪站定的時候,她將將地攏住收勢,手中的流雲化作一道金光,沒入她的袖中。

他拍著手掌叫了一聲好。沈思斜著眼風向他的方向看了一眼,發現是他,略有些詫異,隨即又在臉上堆起客套的笑意來,“谷主穩居百曉生兵器譜的首位,我這點子微末道行,在谷主面前耍弄,當真是班門弄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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