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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雪前恥鷹愁谷遇襲 拋舊怨燕雲州求兵 (下)(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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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思猛地睜開雙目,正迎上女蘿的目光。她此時眸光清澈,眼角彎著一抹雲淡風清的笑意,於是那一星半點的怨毒便顯得尤其的觸目驚心。

女蘿笑吟吟地站起身來,俯下身子作勢扶住沈思的胳膊,關切地尋問道,“沈思姐姐,你可好些了?”

“沈思?是南楚鎮遠候府上的沈思?”和稽淵如著雷擊一般循聲扭過頭來,他一年前被沈思毀去雙目,此時眶中一片空洞,看起來猙獰可怖。

真是禍不單行啊,沈思嘆了口氣,索性借著女蘿的力道站起身來笑道,“和稽先生,一別經年,您一向可好?依小女子看來,您就算是沒了眼睛,依舊是行動自如武功蓋世,風采不減當年啊。”

“臭丫頭,找死。”和稽淵辨出沈思的聲音來,恨得咬牙切齒,擡掌就要向沈思襲來。

慶古站在和稽淵的身邊,此時已看出了事情的始末,他轉了轉眸子,心中已有了計較,於是驟然出手把權杖在橫下裏一攔,將和稽淵的掌風困於方寸之間。

“國師這是要攔我?”和稽淵覺察到慶古的動作,強壓下胸中怒火,“國師當知道,我與這丫頭之仇不共戴天,今日非殺她不可。”

慶古一向自恃甚高,目中無人,此時卻絲毫不理會和稽淵的言語無狀,只是緩緩地收回了權杖,不緊不慢地開口道,“和稽先生方才說過,陛下要在軒和殿中親審這兩個丫頭,若是和稽先生從老夫手中帶了個死人回去。陛下面前,老夫豈非難脫幹系?”

和稽淵聞言楞了一楞,隨即揚了揚下巴,冷笑道,“國師放心,人是我殺的,我自會向陛下請罪,決不連累國師半分。”

“和這丫頭拼個同歸於盡,老夫著實為先生不值,倒是有個兩全其美的法子,只是……”言至此處,慶古有些為難地欲言又止。

“兩全其美?”和稽淵勾了勾唇角,意味深長道,“國師盡管明言,若能讓國師心想事成,我自然也不敢專美。”

“好,先生如此痛快,那麽老夫也就明人面前不說暗話了,”慶古很給面子地拍了拍手掌,笑道,“先生知道,陛下是老夫看著長大的,老夫最不願看到他因為沈湎於情愛而誤國誤民,如今雲羅公主勾結北齊意欲謀取林國,陛下不忍殺她,但老夫定不能讓她活著。”

“國師的意思是,先殺雲羅公主,再嫁禍給沈思?”和稽淵沈吟了片刻,聞弦知意地接口道。

“呵呵,正是如此,”慶古頗為讚許地點了點頭,笑道,“和稽先生向陛下覆命時只說,南楚的沈思為了挑起林齊兩國的爭端,嫁禍給公主,後被公主察覺,先生趕到禁院時,公主已被沈思所殺,而老夫為救公主,急切之間失手打死了沈思。”

慶古的提議正中下懷,只是畢竟是欺君的大事,和稽淵頗猶豫了一會兒,他常在仆蘭潯左右侍候,自然看得出,即使雲羅公主意圖助齊滅林,仆蘭潯卻從未動過要殺她的念頭。而沈思與雲羅公主親厚,她原本就生性狡猾,依著這層關系,想要保住性命怕也不難。一旦沈思得著機會逃回南楚,他再想報仇便是鞭長莫及,難過登天了。

思及此處,和稽淵索性將心一橫,點頭道,“那麽一切全憑國師安排。”

慶古仿佛早已料定了和稽淵必會答允,只待和稽淵松口,慶古已從袖中摸出枚藥丸,“老夫聽聞,南楚的鎮遠候夫人沈思最善用毒,幾日前在雲嶺山中,老夫手下的幾名虎賁軍將士就是死在她的斷腸散下。所幸幾年前,老夫在南楚也得了一瓶,還請和稽先生服侍公主服下。”

沈思看著這二人在自己面前一唱一和,覺得這種眼睜睜地看著別人當著她的面決定她生死的感覺,真是他娘的微妙。

沈思扭頭看了女蘿一眼,只見女蘿神情木然,對周遭的變故置若罔聞,全然沒有方才算計自己時的機靈勁,怕也是指望不上了。

沈思心思轉得飛快,索性向橫下裏跨出一步,擋在女蘿身前,對著慶古笑道,“國師好不通情達理,和稽先生眼睛不方便,您和您府上那麽多好手好腳的護衛卻偏要勞煩他來下毒,連小女子見了,都覺得餘心不忍啊。”

和稽淵從慶古手中接過斷腸散時,心裏頭就已經明白,親手毒殺雲羅公主是他與慶古合作的投名狀,從此他便不得不與慶古拴在同一條繩上。只是此話突然被沈思挑明了,和稽淵心中終有些不甘,躊躇之間竟停下了腳步。

慶古一見,連忙接口道,“小丫頭死到臨頭,猶作困獸之鬥,以老夫看和稽先生不如先割了這丫頭的舌頭,看她還怎麽逞口舌之利。”

“既然是困獸之鬥了,那國師緊張什麽?”沈思掩了掩唇角,臉上卻全無懼然,她扭過頭去,對女蘿道,“看來今日我是救不了公主殿下了,原有份大禮,本是要在公主新婚之夜獻上,怕是也趕不及了,那就現在送給公主,權當是為公主送行吧。”

話音未落,只見沈思右手輕招,慶古急忙運掌拍向沈思,卻已慢了半分,一物攜著清嘯,從牢房狹小的窗縫之間飛出,散落漫天的花雨,映紅了西林皇城的半壁天空,美不勝收。

“龍鳳呈祥……”女蘿扭頭看向窗外的焰火,滿臉神往地喃喃地開口,“真好。”

沈思生生地挨了慶古一掌,俯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吐著血,臉上卻掛著掩飾不住地笑意。

慶古氣得直頓腳,焰火傳訊,在禁院這種地方竟有焰火升空,不出片刻,軒和殿就會有人過來。他幾次三番地見識過沈思的狡猾,方才一入這禁院時就應該將這丫頭手腳都縛個結實,如今才不會追悔莫及。

“國師這次又輕敵了,”沈思見著慶古氣急敗壞地模樣,不覺心中暢快,她強撐了一口氣,笑道,“只是此時後悔也晚了,不如趁著這個機會想想怎麽跟陛下回話吧。”

看見沈思一臉勝券在握的表情,慶古突然冷靜了下來,“好,小丫頭很好,老夫輸得心服口服。”

慶古向後退了幾步,連連點頭,突然語氣一轉,厲聲道,“只是老夫幾經周折,又被小丫頭如此折辱,如今便是拼著陛下責罰,也要收回些本錢,方能甘心。”

沈思不明所以地看向慶古,只見慶古突然對著女蘿擡手一招。

慶古出手太過迅疾,沈思根本來不及反應,幾乎是下意識地扭頭看向女蘿。

只見女蘿捂住胸口慘呼了一聲,再看時一枚鐵蒺藜正插在女蘿的心脈處,傷口處正汩汩地向外滲著暗黑色的血跡。

“阿蘿。”沈思驚呼了一聲,幾步邁至女蘿身後,托住了她向下滑落的身軀。

女蘿心脈處插著的鐵蒺藜正是沈思慣常所用,鐵蒺藜上淬著斷腸散的劇毒。沈思一手按住女蘿心脈處的傷口,另一只手從袖中摸出解藥,小心地塞入女蘿口中。

“和稽先生,還不動手?”慶古對著和稽淵疾聲喚道。

和稽淵立時醒轉過來,提了一口真氣,施展開鬼夜愁風掌,便向沈思的百會穴拍去。

誰料想,掌風剛至沈思身前數尺之處,就被無形的氣流生生地彈開了,和稽淵覺察到回彈的力道,連忙減弱了掌力,卻仍舊被震退了幾步。

“護身罡氣。”慶古臉色大變,他自然知曉,內力深厚之人,可以將真氣環於周身,刀劍不近,而沈思這個丫頭年紀輕輕,居然已練成這等神功,當真是深不可測。

再定睛看時,只見沈思面色蒼白,一縷殷紅的血跡正順著唇角緩緩滑落。慶古皺了皺眉頭,略一沈吟,不禁在心中舒了口氣。沈思此時受傷不輕,又施展出極耗內力的護身罡氣,雖是勉力支撐,卻已露出了油盡燈枯之象,如果不出他所料,不消半盞茶的功夫,沈思就會力竭而亡,根本無需他們動手。

慶古與和稽淵交換了一個眼神,知道和稽淵與自己所見略同,於是背起手來,靜觀其變。

卻說沈思一邊用罡氣護住自己與女蘿,一邊分出內力為女蘿解毒,的確已是強弩之末,卻遠沒有慶古所想的那般虛弱。

可她年紀輕,功力淺,護身罡氣修練的其實並不純熟。這是她初次在臨敵時施展,心中清楚若是慶古與和稽淵兩大高手連起手來夾擊,這罡氣不過是形同虛設。

但沈思曾為內衛,最善察言觀色,片刻之間已將眼前這兩人的心思看得分明。慶古自重身份,絕不屑於殺一個無力反抗之人,而和稽淵擔心被慶古算計做了替罪羊,若是見到仇人將死,自然也樂得作壁上觀。於是她情急之下咬破了自己的舌尖,讓慶古與和稽淵以為自己傷重不支,垂死一搏,以此來拖延些時間。

沈思見慶古與和稽淵並不再靠近,心中舒了口氣,垂頭察看女蘿的傷勢。此時斷腸散解藥的藥力已經發散開來,女蘿心脈處的傷口中滲出的暗黑色血漸逐漸轉紅。只是整只鐵蒺藜此時已全部沒入女蘿的心脈處,若這般拖延下去,怕也是回天乏術。

沈思註入的內力讓女蘿漸漸地緩過氣來,她費力地擡起眼眸,緩緩地開口道,“姐姐,這一次我是不是真的活不成了?”

“別亂說,”沈思心頭一酸,“你再支撐一會兒,陛下馬上就會過來。”

“阿潯,他真的會來嗎?”女蘿聞言眸光微動,隨即便黯淡了下來,悄聲道,“是了,姐姐算無遺策,姐姐想讓他來,他就一定會來。”

“傻丫頭,不是姐姐想讓他來,而是他自己想來,因為他惦記著你,”沈思害怕女蘿覺察到自己的哀傷,將頭微微仰起,只讓淚水蓄在眼眶中打轉,“阿蘿,是我對你不住,可我當真從未想過要害你性命。”

“嗯,我知道,”女蘿的聲音越發虛弱,沈思幾乎要湊到她的唇邊,方能勉強聽得清楚,“我們被囚於禁院,姐姐原本已經逃脫,卻專程回來救我。在驍遠門時,雖然遇到了慶古,但姐姐若想一個人逃脫,也非難事。甚至方才,姐姐燃起龍鳳呈祥的焰火,也都是為了我。我自作聰明,最終害人害己,也算是因果循環,報應不爽。”

女蘿一口氣說了許多話,此時已是筋疲力盡,沈思將手抵在她的背俞穴上,又強提了一口真氣註入,“沒有人一生來就是聰明的。何況依我看來,你的夫君是個極好的,此事之後,他定能事事護你周全,你且放心。”

許是沈思註入的真氣起了作用,女蘿的面色竟紅潤了幾分,眼眸中也閃過幾分異樣的神采來,“事到如今,姐姐還願意這樣哄我,我很高興,如今我就要走了,臨走之前,也有份大禮要送給姐姐。”

女蘿強撐起上身坐了起來,緩緩地將身軀挪動到面對著沈思的方向,這個簡單的動作卻耗盡了她所有的力氣,讓她不得不將頭垂在沈思的肩頭。沈思輕輕地撫著女蘿的肩背,緩解她苦痛。然後沈思聽見一個低緩卻清晰的聲音隨著女蘿綿軟的氣息一字一頓地傳入耳際,“麗妃,是西林人。”

沈思心頭一顫,隨即便覺得自己的肩膀驀地一沈,女蘿攀住自己肩背的手臂已緩緩地垂落在了一側。

“阿蘿?”沈思輕喚了一聲,淚水在頃刻之間奪眶而出。

沈思心中明白,女蘿向來恩怨分明,她以為她是為了南楚才會陷害她,借以挑起齊林兩國的爭端,所以才會在臨死之前,告訴她這個天大的秘密,讓她能夠求仁得仁,以此報答她的相救之恩。

縱然這一次她沈思運氣背,一條性命也要葬送在西林的皇城之中,可在她的身後還站著南楚的內衛汲嶺,所以女蘿最後費盡了力氣,攀住她的肩背,就是為了讓汲嶺能看清楚她的唇形。

這時候,牢房的門被人猛地踹開了,沈思茫然地擡起頭,看見慶古與和稽淵正屈膝跪下,三呼萬歲。

看清屋內的情形,仆蘭潯呆立當場,半晌後方才舉棋不定地向著女蘿的方向邁出一步,試探地輕聲喚道,“阿蘿?”

沈思依舊抱著女蘿的屍體,目光空洞地看了仆蘭潯一眼,然後費力地在臉上勾起一絲嘲諷地笑意來,“陛下是趕著來為自己的未婚妻收屍的嗎?”

回應她的是迫得人透不過氣的沈默,然後沈思看見,仆蘭潯一步一步地向她邁近,每一步都慎重無比,仿佛他此時正行進在峭壁林立的棧道上,踏錯一步,便從此粉身碎骨,萬劫不覆。

從她的手中接過女蘿時,沈思看見仆蘭潯繃緊的唇角,一觸即發的哀傷,心中一陣恍惚。

仆蘭潯將女蘿抱起,站起身的瞬間,側過頭緩緩地開口,沙啞的聲音中是拼命壓抑著的顫抖,“是誰在害她?”

仆蘭潯高大的身影,將沈思籠罩在一片陰暗中,然後沈思聽見慶古疾聲回道,“老臣回稟陛下,這位阿滿原來是南楚的鎮遠候夫人沈思,她為了挑起齊林的爭端陷害雲羅公主,後被雲羅公主所察覺,被迫殺人滅口。老臣無能,沒有及時救得公主性命,萬死難辭其咎。”

沈思冷笑了一聲,心中卻是一片安寧,她對於自己即將遭遇的結果無所畏懼。女蘿常說她算無遺策,卻不知她此時已是心身俱疲。不過一死,便隨它去吧。

仆蘭潯靜默了半晌,鄭重地開口道,“和稽淵,傳朕旨意,一切大婚所需的禮儀依舊照常準備,待到北齊的使者到燕州時,將沈思交給北齊的使者。”

仆蘭潯頓了頓,對和稽淵道,“朕聽說,你的眼睛就是被這位候夫人所傷,在北齊的使者來之前,她就交給你處置了。不許動她那張臉,以防君念抵賴,其餘的,死活不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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