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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雪前恥鷹愁谷遇襲 拋舊怨燕雲州求兵 (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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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宮西北角的禁院,是西林內衛關押要犯的地方。禁院中的人犯多半身份顯赫,非富即貴,所以院中監牢的布置比之一般牢獄,尚算得上舒適。

幾步見方的牢房四面密封,只餘門板上方的一盞小窗。一尺見寬的chuang板上鋪著細軟的草褥。chuang板前齊整地擺放著一張木桌並兩張木椅,女蘿將從照影齋中摘來的杏花插在飲水的陶杯中,逼仄的牢房中便顯出幾分清雅來。

自昨日仆蘭潯離開照影齋後,女蘿便再也沒有見過他,次日她與阿滿便被移至了禁院之中。這裏的守備並不嚴密,一日下來,女蘿透過小窗只見到過一名內衛紋絲不動地端坐在牢門外。

只是這名內衛煞是板正端肅,女蘿要茶要水,甚至要花草筆墨,他都有求必應,只是從不開口和女蘿說一句話。

大概是個啞巴吧,女蘿坐在chuang板上嘆了口氣,百無聊賴地環顧牢房的四周,只見墻角的壁燈已燃了大半,正是油盡燈枯之前燒得最旺的時刻,畢剝的火焰將牢房中濃重的黑暗一點一點勉力撐開,然後驟然熄滅。

女蘿覺得眼前一黑,片刻後方才漸漸適應四周昏暗的光線。

時至此刻,女蘿已隱約猜出了阿滿的目的。若僅僅是為了除掉她,從雲州到燕州這一路上,有的是機會,不必如此大費周章。所以阿滿分明是要逼仆蘭潯親手殺她,從而挑起齊林兩國的爭端。

此時女蘿早已將生死之事置於度外,可她被阿滿如此算計,終歸心有不甘。

如今她雖受困於方寸之地,插翅難飛,腦中卻無一刻不在苦思冥想著,就算是死,也定要搬回一局,方能瞑目。

女蘿有些負氣地搖了搖頭,從chuang板上站起身來,踱至門前,透過小窗向外張望。

門外的內衛正襟危坐了一整天,大概覺得有些疲累,正略略弓起腰背,伏在桌前,闔目養神。片刻之後像是覺察到了什麽,內衛突然驚覺,連忙擡起頭來,向牢房內張望了一眼。女蘿向後縮了縮身子,將身影沒入黑暗之中,心中無比慶幸,房中的壁燈滅得及時。

內衛懊惱地搖了搖頭,又強撐起精神,略挺了挺背脊。可不過半盞茶的功夫,便又有些熬撐不住。他索性揉了揉眼睛,用袖擺拭了拭桌面,然後從袖中摸出卷畫軸來,小心翼翼地在桌上攤開。

女蘿心中好奇,又向窗邊湊了湊身,只見畫上繪著位女子,女子長發披散,額前墜著一枚碧玉蝴蝶,秀眉杏目,面容嬌俏。

阿滿?女蘿蹙了蹙眉頭,阿滿生得美,在西林皇宮中住了這許多時日,有幾個仰慕者倒也不足為奇。只是女蘿記得,阿滿在西林從未帶過碧玉蝴蝶的額飾,那麽這畫像又是從何而來?

女蘿向窗邊湊了湊身,又仔細地聽了聽,內衛口中呢喃著的名字分明是“沈思”。

沈思?女蘿覺得這個名字十分耳熟,在口中反覆咀嚼了半天,心中突然一亮。金陵第一美人,南楚鎮遠候霍沖的夫人,似乎就叫做沈思。

江湖上多有傳言,金陵城郊的鎮遠候府中有處機關重重的八卦谷,谷中藏有足以顛覆南楚君家皇權的秘密。

仆蘭潯曾在半年前,派遣鬼夜愁風和稽淵,趁著霍沖迎娶昌平郡主之機,潛入候府中搜尋過,但最終一無所獲。那一次和稽淵被鎮遠候夫人沈思刺瞎了雙目,九死一生方才回到了西林,從此對沈思恨之入骨。

若阿滿就是沈思,那麽所有的疑問就都引刃而解了。

女蘿覺得心中從未有過的清明,此時她想要保住一條性命已是不難,只是沈思狡猾多計,若要報今次之仇,怕是還要仔細地計較一番。

這時候,窗外突然傳來“吱呀”一聲銳響,女蘿回過神來,湊至窗邊張望。

“祝況,我今晚吃壞了東西,在茅坑裏蹲了半晌,讓你久等了。”原來是換防的內衛咋咋呼呼地推門而入。

祝況聽見聲音,忙將桌上的畫收起,重新揣入懷中。回過頭看時,楞了楞神,“汲嶺?怎麽是你?”

喚作汲嶺的內衛神情懶散懈怠,乍看起來有些邋遢。他晃晃悠悠地走到祝況身邊坐下,方才開口道,“其餘的人都被統領叫走了,只剩下我這個不成事的,來做些無關緊要的活計。”

汲嶺蠻不在乎地揉了揉鼻子,湊近了祝況,壓低了聲音又道,“據說隔壁關著的姑娘逃走了?”

“怎麽可能?”祝況微微一怔,蹙眉道,“隔壁守備森嚴,莫非她能飛天遁地不成。”

“這事兒你得問我這個江湖包打聽啊,”汲嶺得意地揚了揚臉,“說來也是咱們陛下偏心,咱們這兒的這一位……”

汲嶺擡手指了指牢房內,忿忿道,“事情明明就是她做下的,可陛下不過迫於慶國師的壓力,將她暫關了關。隔壁那位姑娘,卻實實在在地熬了一整天的酷刑。”

祝況的臉色略變了變,皺著眉頭接口道,“論理若真是受了一天的刑,此時怎麽會有力氣逃走?”

“剩下的事我也是偷聽別人說話估摸著出來的,”汲嶺嘆了口氣,又道,“據說今天傍晚,林副統領親自問審的時候,那位姑娘終於熬刑不過,居然招出了慶國師來。咱們兄弟都知道,林副統領本事平平,不過靠著娶了慶國師的遠房侄女,方才當了統領。林副統領初聽此話嚇得魂飛魄散,再一細想,便覺著自己在國師面前邀功的機會來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地,殺了這位姑娘滅口。反正以往在內衛手中熬刑不過,咬舌自盡的大有人在。”

見祝況不以為然地冷笑了一聲,汲嶺又笑道,“於是子時剛過,林副統領便遣退了眾人。後來發生了什麽沒人親眼見到過,只知道守在門外的內衛聽到林副統領的慘叫聲沖進牢房的時候,那位姑娘早已不見了蹤影,而林副統領已被壞了一副招子,血淋淋地躺在地上直打滾。”

“這麽說,其餘的人都去尋人去了?”祝況聞言忙從桌案上拿起佩劍,轉身掠至門外,“我也看看去。”

“哎,我說你這人怎麽聽風就是雨啊,”汲嶺連忙追至門邊沖著祝況的背影朗聲喊道,“統領若是問起,記得千萬別說是我嚼得舌啊。”

汲嶺轉回身來,嘴角噙著一絲冷笑,他踱至牢房門前,向窗內張了一眼,見女蘿正背對著牢門合衣而臥,不禁笑道,“方才的動靜那麽大,公主居然還睡得著,當真是好定性啊。”

“誰說我睡著了?”女蘿依舊面壁而臥,沈著聲音笑道,“被吵醒了,懶得起身罷了。”

“還是醒著好,”汲嶺長舒了口氣,撣著衣袖笑道,“今晚有場好戲,公主若是錯過了,著實可惜。”

“是嗎?”女蘿坐起身來,歪著頭審度地看向汲嶺,“恐怕你想看到的好戲,今晚未必能看得到吧。”

汲嶺微微一楞,突然“哎喲”一聲,隨即捂著肚子,表情猙獰地開口道,“公主真是金口玉言,小的內急,怕是真的要錯過今天的戲碼了,公主您請自便,小的失陪了。”

看著汲嶺三步並二地跳出門外,女蘿的面色一點一點的沈了下來,她目無焦距地看向晃動的門扇,仿佛看得到時間在一點一滴的流逝。

門邊上的燭火突然毫無預兆地跳動了一下,一個黑影悄無聲息地閃入屋內。

來人一襲黑衣,黑紗覆面,看不清面貌。女蘿毫不避讓地正迎上她的目光,緩緩地揚起了唇角。

迎上女蘿的目光時,黑衣人有一瞬間的錯愕,隨即便垂下了眼瞼,徑直拿起汲嶺丟在桌上的鑰匙,打開了牢門。

“你是來救我的?”女蘿踱至門前,睥睨著眼神打量來人,頎長的身影投射在青石磚面上的一線燈影中,顯得挺拔而端莊。

黑衣人並不開口,只是輕輕點了點頭,未等女蘿應聲,已牽起她的手掠出了門外。

時近子時,四周一片漆黑,黑衣人環顧了一圈,然後攜著女蘿縱身躍出禁院的後墻,徑直向驍遠門奔去。

幾日前為了溜出宮外,女蘿曾頗費心力地繪制過西林皇城的巡防圖,所以最是清楚,子時正是驍遠門換防的時機。

黑衣人輕功了得,攜著女蘿依舊行動如風,女蘿悠然乖巧地跟在黑衣人身後亦步亦趨,呼吸吐納之間,有一種如蘭似麝的香氣,沁人心脾。

女蘿沈浸在異香之中,正昏昏然地有些分神,黑衣人的腳步卻突然遲滯了片刻,然後攜著她幾個兔起鶻落,閃至了一座假山之後。

女蘿不明所以地順著黑衣人的目光看去,只見驍遠門的朱門洞開,一名老者帶著十數名隨從,正順著敞闊的青石甬道,大步流星地向前皇城內行去。

國師慶古?這時機選得還真是巧。

思及此處,女蘿不禁“嗤”地笑出聲來,她清了清嗓子對著身邊的黑衣人笑道,“慶老頭居然提前還朝了,姐姐,你的運氣還真是不太好。”

感覺到身邊的人握住自己的手輕顫了一下,女蘿心滿意足地扭過頭來,看著黑衣人擡手將覆面的黑紗緩緩摘下,露出面紗下傾國傾城的面容。

“被關了一天,你倒是變聰明了,西林皇城的禁院果然是個好地方,”沈思將面紗握在手中,別開目光遠遠地看向慶古,道,“那麽你應當算得出,我是真的要救你。”

“我當然知道姐姐是要救我,我還知道姐姐會這麽有恃無恐的承認自己的身份,是算準了有慶老頭在,女蘿絕不敢造次吧,”女蘿一瞬不瞬地盯著沈思的側臉,笑得好不乖順,“姐姐算無遺策,可是若所有的事情都如姐姐所想按部就班,姐姐不覺得無趣嗎?”

女蘿湊近了一些,在沈思耳邊一字一頓道,“所以這一次,就讓女蘿給姐姐送些驚喜。”

沈思扭過頭來,捕捉到女蘿眼中一閃而過的恨意,不禁心頭一顫,待到回過神來時,女蘿已從藏身的假山後縱身躍出。

沈思茫然地仰起頭,看見女蘿一襲白衣,就像一只引頸而歌的鶴,一飛沖天。

四周變得嘈雜起來,腳步聲,叫嚷聲,喝止聲,此起彼伏,沈思甚至聽得見慶古手中的權杖頓地有聲。

然後女蘿仿佛被折斷了雙翼一般,優雅翩然地落下,她費力地轉過臉來,對著沈思藏身的假山高聲地喊道,“姐姐救我。”

慶古驟然轉過眸子,手中的權杖一指,身後的護衛紛擁而至,將假山團團圍住。

“果然是,讓人十分驚喜。”沈思冷笑了一聲,從假山後緩緩走了出來,國師府的護衛們如臨大敵一般,隨著沈思的腳步向後退了幾步。

沈思目光冷峻的環顧了一圈,然後驟然旋空而起。隨即“嗖嗖”的破空之聲不絕於耳,再看時,國師府的護衛已倒下了一半。

沈思此時的身形變得愈發的迅疾,電光火石之間,已閃至慶古的身前。

眾人只見沈思在慶古周身挪騰跳躍,身法繽紛繚亂,出招變化多端。饒是如慶古這般功力深厚,不動如山之人,亦被生生地逼退了幾步。

沈思見逼退了慶古,亦向後撤了幾步,穩穩地落在慶古的對面,身姿翩然若蝶。

“早聽聞,慶國師的玄理掌獨步天下,唯有北齊蕭家的淩風掌方能克制一二。今日阿滿有幸,領教國師高招。”

慶古將手中的權杖在磚面上重重的一頓,擡頭看向沈思。只見沈思正笑吟吟地站在面前,右手撚著的正是南楚蕭家絕學淩風掌的起手式,左手則捏著一枚鐵蒺藜護在心脈處,周身的氣脈流轉無懈可擊。慶古挑了挑唇角,心下了然,那日在雲州城外,這個丫頭分明是隱蔽了實力。

慶古早已領略過沈思的伶牙利齒,此時更不願多費口舌。只是收起了輕敵之心,氣沈丹田,將周身的氣脈緩緩匯集,盡數凝聚在右掌之中。

感覺到對手的氣息亦隨著自己的氣脈凝聚而緩緩的流動。慶古更不敢大意,運掌的動作愈發的輕緩。

慶古的這一掌,看似綿軟無力,威力卻無以倫比,他此時正一瞬不瞬的關註著沈思的一舉一動,此時運掌緩慢,更是為之後應對沈思留下了無窮的後招。

誰承想沈思的右手未動,只將左手輕輕地一彈,手中的鐵蒺藜已迎著慶古的掌風飛射而出。

慶古見狀先是一怔,隨即心頭一松,這丫頭到底年紀輕,承受不住如此沈重的氣機牽引造成的壓力。在他玄理掌的威力之下,還冒冒然地使用暗器,只能是自討苦吃。

左手中的鐵蒺藜一出,沈思心脈處已是破綻大開,慶古要速戰速決,索性分出一半掌力去取沈思的脈門。

正是這個時機,沈思迎著慶古的掌風而上,右手緩緩的沈下,又迅速的擡起,使出淩風掌的最後一式光風霽月,與慶古結結實實地對上了一掌。

這一掌之後,二人迅速的分開,各自後退了幾步,沈思身形不穩,跌落在地,捂住胸口,側過頭去連吐了幾口鮮血。慶古用權杖勉強撐住身形,強忍了片刻,一縷鮮血終於順著唇角流下。

“國師。”身邊的護衛連忙上前將慶古扶住,另有幾個護衛將沈思團團圍住,數柄明晃晃的長劍齊齊的指向沈思的咽喉。

慶古拂袖避開護衛們的扶持,恨恨地吩咐道,“將她們二人帶回禁院,不要驚動宮裏的其他人。”

護衛們連忙攜起沈思與女蘿二人,避開皇城的守衛,飛身向禁院掠去。

慶古微微地舒了口氣,目光愈發的幽深。

原來沈思的淩風掌只能及得上慶古玄理掌的一半功力,所以她故意露出心脈處的破綻,誘慶古分出一半掌力,方能與慶古對掌時勢均力敵。

但讓慶古心有餘悸,並且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就在剛剛二人對掌,沈思湊近身前時,慶古分明看見沈思的左手中握著一把匕首,在自己的頸脈處輕描淡寫的輕輕劃過。

他用五成功力的玄理掌傷及沈思的心脈,卻不能置沈思於死地。而方才沈思的匕首若是真的刺下,以他的功力雖能勉強避過,但傷重程度怕是不下於沈思,所以,二人方才仍是戰成平手。

慶古自恃身份,與一個小輩戰成平手,已是丟人,讓一個小輩對他手下留情,更是奇恥大辱。慶古暗暗咬牙,這樣的人物,若是不能為西林所用,便只有殺了她以絕後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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