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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雪前恥鷹愁谷遇襲 拋舊怨燕雲州求兵 (上)(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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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蘿接連深吸了好幾口氣,擡眸看向沈思,只見沈思的面色仍然虛弱,容色卻已輕松了許多。

沈思對著女蘿淡淡一笑以示感謝,語氣也比往日裏柔和了許多,“你竟會解牽機蠱母的毒?”

女蘿向洞外瞥了一眼,只見西林的士兵忌憚著沈思的暗器,仍遠遠的圍著,不敢輕舉妄動。女蘿舒了口氣,緩緩開口道,“我父皇也曾中過牽機蠱母的毒,我從小耳濡目染,所以知道如何緩解毒發時的痛苦。”

見沈思露出一副願聞其詳的表情,女蘿輕嘆了口氣,如今被困在這山洞中,左右無事,看在沈思與父皇同是天涯淪落人的份上,便勉為其難和她嗑一嗑牙吧。

女蘿的父皇蕭繹,年輕的時候最是風流俊雅。那個時候,上至北齊的達官顯貴,下至販夫走卒,無人不知,他們的四皇子好武,貪酒,愛美人,是個實實在在的紈絝。

可就是這樣一個紈絝,曾為了一個叫做阿黛的女子,在南疆的蠻荒之地足足逗留了兩年之久。

阿黛是南疆玄冥教的女使,清秀玲瓏,刁蠻古怪,十分討人喜歡。蕭繹與她如同普通的夫妻一般一起生活了兩年,蜜裏調油,如膝似漆。

可後來齊國發生了政變,朝局動蕩,蕭繹韜光養晦了許多年,自然不甘心皇權旁落。於是他瞞了阿黛,偷偷地帶著隨從離開了南疆。

誰料尚未踏出南疆的邊境,蕭繹突然覺得心口劇痛,錐心蝕骨。那痛楚足足折磨了他半個時辰,讓他生不如死。

蕭繹以為阿黛對他下了蠱,要逼他永遠不能離開南疆半步,不禁氣憤難當,立刻回頭去找阿黛理論。

阿黛仔細聽完蕭繹不分青紅皂白的斥責,又尋問了幾個無關痛癢的問題,思索了片刻,方才面色沈靜地問蕭繹是否一定要棄她而去。

彼時蕭繹正在氣頭上,便口不擇言地說阿黛不要以為下了蠱就能留得住他,他一定要走,並且從此與阿黛恩斷義絕。

阿黛聞言笑了笑,對蕭繹說,你們有句俗語我最喜歡,叫做你既無意我便休。既是如此,我將解藥給你便是。只是解藥中有一味藥引需要大雨之後方能得到,你且在這兒等候三日,三日後的子時我必把解藥給你。”

阿黛一去三日,音信全無。蕭繹在阿黛的竹樓中寢食難安地等了三日。直至那一日的子時,雨聲挾著叫嚷聲刀劍聲襲天幕地而來,蕭繹推開窗,只見澆過松油的火把在暗無天日的雨夜中忽明忽暗。蕭繹覺得腦海中有種不祥的預感牽扯著左側的胸腔都隱隱作痛了起來,他急急地走下竹樓,正見著阿黛渾身是血地向他跑來。

蕭繹迎上前去,顫抖著雙手抱住阿黛時,這才發現阿黛渾身上下已沒有一片完好的皮肉,她虛弱地開口讓蕭繹抱她進屋,然後費力地從懷中掏出一張寫在羊皮上的方子,塞入蕭繹的袖中後,不由分說地將蕭繹推進竹樓後的暗道中,自己則用盡最後一絲氣力,堵死了暗道的入口,任憑蕭繹在暗道中聲嘶力竭地喊她的名字,也沒有再回應一聲。

最後昏迷的蕭繹被身邊的隨從自暗道中救出,而阿黛連同她的竹樓被一把火燒成灰燼,挫骨揚灰,

後來蕭繹回到了齊國,以雷霆的手段控制了國內的局勢,又不動聲色地替換了一幫反對他的老臣,坐穩了江山後,方才派出內衛,查探那段過往。這才知道,他所中之毒叫做牽機蠱母,是玄冥教的教主用來對付那些難以控制的對手與教眾的劇毒。

蕭繹在南疆的最後時日,因與北齊的內衛往來頻繁,最終暴露了身份,玄冥教的教主便對他下了牽機蠱母,妄圖以此來控制整個齊國。

後來阿黛察覺了此事,便闖了教中的七蟲七花陣,從聖壇中盜出了解藥的方子給蕭繹,自己則身中多種奇毒,香消玉殞了。

沈思靜靜地聽完齊國皇室的這段秘聞,第一個反應竟是覺得不值。想當年月華夫人何等驚才絕艷,不過是因為對霍沖情根深種,便用牽機蠱母這種曠世奇毒來對付她這麽個,咳,弱女子,當真是煮鶴焚琴。蕭繹總算是個可以左右天下局勢的人物了,偏偏又出了阿黛這麽個不成器的,說到底,還是一個情字。

沈思這般胡思亂想正是愜意的時候,突然間覺得有些不對勁,她原本還算縝密的思維是什麽時候變得和女蘿一樣不著調的?思及此處,沈思滿目驚悚地瞥了女蘿一眼。

只見女蘿正在情是傷心處,哀是動人時的淒涼境地,沈思頗為歉疚地掩唇輕咳了一聲,方聽得女蘿緩緩開口續道,“父皇最終也沒有依照阿黛盜出的方子調配出牽機蠱母的解藥,只是將方子裝盛在七重寶匣當中,日日隨身攜帶。是他愧對阿黛,唯有受此錐心蝕骨之痛,方能緩解他對阿黛的愧疚之情。父皇常說,牽機蠱母雖毒,卻終究敵不過情毒傷人,他甚至幻想著,若是阿黛天上有知,看不過他受苦,便會與他魂魄相會。”

屁話,情毒傷人,不過虛幻縹緲,哪裏比得上牽機蠱母錐心噬骨,比方說,對於她沈思來說,最傷人的情毒,不過是被霍沖休棄,若讓她在被霍沖休棄與牽機蠱母的解藥之間擇其一的話……思及此處,沈思的眼神突然遲滯了片刻,然後心中湧出一陣徹骨的寒涼。她下意識地擡頭,正好捕捉到女蘿眼中一觸及發的哀傷,沈思的思緒陡轉,心中剎時間如明鏡一般,然後暗暗地慶幸,自己腦中這些不著調的千頭萬緒,到現在才總算被理出了個線頭,又重新走上了正路。

“這麽多年過去了,你父皇怕是一次也沒有夢見過阿黛吧,”然後沈思不以為然地笑了笑,滿臉的譏誚,“阿黛用自己的死來懲罰你父皇的負心,她恨你父皇恨到生死不容,恨不能讓你父皇愧疚一生,又怎麽會與你父皇魂魄相會?這麽想來,真是大快人心。”

“霍阿滿!”女蘿哪裏能忍受有人對她父皇如此冷嘲熱諷,立時火冒三丈,“刷”地從腰中抽出軟劍,指向沈思的咽喉,“我殺了你。”

“你的父親對不起你的母親,你為人子女的自然不能罵你的父親,所以我做姐姐地幫你罵了,”沈思笑嘻嘻地將女蘿的軟劍推開了幾寸,“相交一場,不用謝我。”

“你怎麽知道……”女蘿蹙起眉頭看向沈思,手中的軟劍不由自主地垂在了身側。

“我被牽機蠱母之毒折磨了數年,自然知曉,這毒若是不解,中毒之人便無法生養。我剛剛推算了一下你的年齡,你正好是蕭繹登基前一年出生的。嗯,據說齊國的太子比你小了整整三歲,哦,怪不得你父皇寵你寵得狠不得把皇位傳給你,也怪不得你一見黑鷹衛就躲,”沈思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忙擡手將嘴遮住了一半,眨了眨眼睛,裝出一副驚恐未定的模樣兒,“不好,我好像知道了什麽不得了的事情,公主殿下你不會殺我滅口吧。”

“我若是有這個本事,當真想殺了你。”女蘿咬牙切齒地白了沈思一眼,她每次憶及自己父母的往事,都不免唏噓嘆息,從道義上來說,她自然覺得無論是父皇還是母親,都是無辜的可憐人,唯有玄冥教才是罪魁禍首,但從情感上來說,對沈思的話卻是認同的,易地而處,若她處在母親的地位上,一樣也會恨她父皇勝過恨玄冥教。

女蘿將軟劍收回,語氣柔和了幾分,“那你呢,你身上如何也會有牽機蠱母的毒?”

“幾年前,玄冥教被南楚內衛剿滅,儲在玄冥教總壇中的牽機蠱母從此流落江湖,機緣巧合,被我的一位故友得到,”沈思淡然的開口,語氣平靜地仿佛在訴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後來我與這位故友反目成仇,她便毫不客氣地將牽機蠱母用在了我的身上。”

女蘿皺了皺眉頭,她素來恩怨分明,且最恨友人背叛,不禁義憤填膺道,“姐姐且放心,待此間事了,我便與你去一趟南楚,為你報仇。”

“不必了,我早已手刃仇人。”沈思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站起身來,向洞外張了一眼,便蹙起了眉頭。

遠遠的有一道蒼勁的身影,踩著奇特的輕功步子,不急不徐地向洞口靠近。在他的身後,數十個身著錦衣的西林士兵正對著洞口張弓引箭,蓄勢待發。

“原來還有不怕死的。”沈思冷哼了一聲,右手輕揚,一排鐵蒺藜從指尖射出。

來人身形未慢,只待鐵蒺藜近前,微微仰身,輕巧的避過。

此人武功不弱,沈思不敢大意,左右開弓,傾刻間的功夫,兩排鐵蒺藜激射而出,直取來人上下兩部。

可來人的動作更快,沈思甚至沒有看清他是如何借力,只見他在半空中一個側翻,竟在兩排鐵蒺藜的空隙之間滾了過去。

轉瞬之間,來人又近了洞口數尺,沈思深吸了一口氣,暗暗取了流雲在手,隨時準備一場硬戰,此時卻聽見女蘿顫抖著聲音,對著來人喃喃的開口,“阿潯,是你嗎?”

沈思微微一怔,扭頭看向女蘿,只見女蘿微微顫抖的雙手扶在山壁上,目光中竟滿是繾綣。

沈思扭頭打量了一下正向她們寸寸逼近的男人,深目高鼻,面容俊朗,微微敞開的領口,賁張結實的胸前,一枚狼牙泛著螢螢的寒光。阿潯?西林的皇帝仆蘭潯?沈思微微一笑,揣在袖中的右手輕輕一松,蓄勢待發的流雲便重新縮回袖中。

沈思一番躊躇的功夫,仆蘭潯已在洞口落下了身形,他徑直走到女蘿面前,停下了腳步,垂頭看她。

女蘿不敢置信地盯著仆蘭潯上下打量了半晌,然後緊閉起雙目,擡手捂住了雙唇,哽咽地輕喚出聲,“阿潯……”

仆蘭潯微微一笑,然後猿臂輕舒,將女蘿攬在了懷中,輕聲地哄道,“是我,我來接你回宮。”

仆蘭潯柔聲軟語的一句話,仿佛火藥的引線一般,點燃了女蘿壓抑了多日的委屈,女蘿伏在仆蘭潯的胸前,泣不成聲。

見仆蘭潯與女蘿旁若無人的親昵,沈思垂下頭去,幽幽地笑開了,曾聽說過,西林的皇帝仆蘭潯暴虐成性,殺人如麻。可在女蘿面前,也不過是個溫柔而深情的男人罷了。

見女蘿漸漸停止了抽泣,仆蘭潯輕撫上她的長發,在她的耳邊寵溺而縱容的勸道,“好了,別哭了,有人看著呢。”

女蘿自仆蘭潯的懷中擡起頭來,擡手抹了抹眼淚,然後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連忙擡手捂住了仆蘭潯的雙眼,“不許你看阿滿姐姐。”

仆蘭潯任由女蘿捂住自己的雙目,唇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笑道,“為什麽?”

女蘿微微翹了翹唇角,小聲嘀咕道,“阿滿姐姐生得傾國傾城,你若是看了她,就再不待見我了。”

仆蘭潯臉上的笑意更深,他擡手將女蘿的雙手輕輕地拿開,垂頭仔細地看向她的臉,然後忍俊不禁道,“不要說這位姑娘的風華絕代,如今就算是位中人之姿的女子站在你身邊,你也不夠看的。我剛剛就想問,你臉上那些斑斑點點的紅疹到底是怎麽回事?”

女蘿一臉困惑地摸了摸臉,又莫明其妙地看了沈思一眼。沈思見狀“嗤”的笑出聲來,然後既善良又無辜地從袖中掏出一面手鏡,扔給了女蘿。

女蘿只向鏡中張了一眼,便撕心裂肺地大叫了起來。女蘿用力地掙脫了仆蘭潯的手臂,轉過身去,用袖擺遮住臉頰,一疊聲地喊道,“你,你,你轉過臉去,不要看我。”

頓了頓,女蘿像是又想起了什麽,又喊道,“霍阿滿,我跟你沒完。”

沈思笑著掩了掩唇角,伸手探入袖中為女蘿取解藥。一擡眼的功夫,正迎上仆蘭潯冰冷的目光。此時他的嘴角依舊噙著笑,看向她的眼神中卻全是戒備和警告。這西林的皇帝不像是個好相與的主兒,沈思斂了斂臉上的笑意,看來這次她怕是要見點兒血才能全身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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