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女蘿跟在沈思的身後走出翠縷閣的正門，沈思胸中壓著心事所以一直默不作聲，而女蘿因為沒能幫上沈思的忙正暗自懊惱，也沒敢作聲。

二人這般一路無話地走出了好遠。終究還是女蘿沒能忍住，湊到沈思身邊問道，“阿滿姐姐，你為什麽想要那只碧玉蝴蝶？”

“因為我有一只一模一樣的。”沈思若有所思地開口應了一聲，轉臉便迎上女蘿愈發迷惑的目光，笑道，“我自然不能容忍那些庸脂俗粉頭上頂著和我一模一樣的額飾四處招搖。”

女蘿頗為讚同地連連點頭，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麽，猶豫了一下，方才斟酌著開口道，“可聽方才那個刀疤男說，那只碧玉蝴蝶是什麽碧波仙子的舊物。”

“據說碧波仙子是二十年前中原武林的第一美人，若真是她倒也不辱沒了，”沈思輕描淡寫地將話題一筆帶過，又笑著問道，“聽你方才說的是齊地的方言？你如何知道翠縷閣的東家是齊人了？”

“那是齊國的古語，”女蘿一臉得意地挽住沈思的手臂，笑道，“在男子的書房中掛送子觀音圖是齊地的舊俗，我也是誤打誤撞。”

“齊地的舊俗？”沈思停下腳步，喃喃地重覆了一遍。

“阿滿姐姐，怎麽了？”女蘿扭頭看向沈思，不明所以地喚了一聲。

沈思如夢初醒般地回過神來，對著女蘿笑道，“齊國的古語很好聽。”

“姐姐覺得好聽，那我教給姐姐便是，走了走了，找間客棧換身衣服去。”

沈思任由女蘿拉著向前行去，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翹，如果她沒有記錯，幽冥十二鬼中的老十鬼醫寧千仇原本就是齊國人。

***

寧千仇意態悠閑地將青竹桌上的茶具一一收拾妥貼，然後屈起手指在竹桌中央突起處右上方兩指的位置輕輕地敲了三下，又探手在竹桌下輕輕一扭。只聽“哢嚓”一聲，竹桌向右側移開幾尺，現出一道輕緩的斜坡直通地下的暗室。

寧千仇將輪椅順著斜坡緩緩滑下，然後擦亮火折點亮了暗室中的壁燈。

微弱的燈光只照亮了幽暗中的一隅，一個頎長的身影從陰影中走了出來。

十七。

寧千仇轉動著輪椅，正對著十七，揶揄地笑道，“你從金陵一路尾隨她到雲州，就是為了躲著她？”

十七斜覷了寧千仇一眼，冷笑道，“我聽說，瑤姬過兩日也會來雲州，我不介意也為你制造些機會見她。”

寧千仇聞言不禁有些氣結，“你明知道瑤姬喜歡的是你，我又何苦見她自尋煩惱。”

“那我見阿滿，又何嘗不是自尋煩惱？”十七搖頭苦笑，眼底漸漸有一絲哀戚浮現，如利刃一般割裂了他一貫無動於衷的表情。

今日已是寧千仇第二次看見十七失態了，方才在亭中對飲，聽見沈思的聲音從月洞門外傳來時，十七的臉上亦是前所未有的倉皇失措。

果然是情字傷人，世人概莫能外。寧千仇輕嘆了口氣，低聲道，“她哪裏比瑤姬好，縱然生得美些，可刻板端肅，謹小慎微，相處久了必定無趣得緊。”

十七木然地盯著寧千仇看了半晌，突然道，“你可知她身邊的女孩是誰？”

想起方才用齊國的古語為沈思討要碧玉蝴蝶的姑娘，寧千仇的臉上多了幾分笑意，“你看見她脖子上的銅錢了嗎？”

見十七一臉茫然，寧千仇心中暗笑，他早料到那個時候十七的心思恨不得都在沈思身上，能察覺沈思身邊還跟著另一位姑娘，便已是長本事了，哪裏還能記得那姑娘脖子上帶了什麽。

寧千仇笑道，“據傳齊國的雲羅公主曾在及笄時求齊國國主賜她每次改元所鑄的第一枚銅錢作為飾品，如果沒猜錯的話，那女孩十有八九就是這位雲羅公主了。”

“阿滿她，”十七皺著眉頭斟酌了片刻，“怎麽會和雲羅公主在一起？”

見十七一副關心則亂的模樣，寧千仇頓時覺得自己單戀瑤姬的憋屈一掃而空，於是滿臉譏誚地對著十七笑道，“我看這位雲羅公主機敏有餘，城府不足，絕不是你心上人的對手，你且放心。”

十七捏了捏眉心，心中有種排遣不去的無力感，於是寧千仇那副小人得志的臉孔便愈發的令人生厭。十七對著寧千仇勾了勾手指，神情冷漠地說道，“鎮遠候的夫人自然輪不到我來擔心，可我著實有些為你擔心。你生為北齊人，卻為西林皇室賣命，又戀上個南楚的姑娘，來日東窗事發，你且掂量掂量你這條命夠不夠三家洩憤的？”

“如此說來，倒還要謝謝你關心我，”寧千仇絲毫不以為忤地笑道，“與其為我思量日後那些有的沒的，倒不如把你那只碧玉蝴蝶送給我罷了。”

“我因前些日子跟丟了阿滿，所以才想用這只碧玉蝴蝶引她現身，如今目的達到，送給你作為報償倒也無妨，”十七的目光若無其事地從寧千仇身上掃過，又道，“可我記得曾囑咐過你，不許說出碧玉蝴蝶的來歷。”

寧千仇皺著眉思索了片刻，神色微變，見了鬼一般指著十七連聲道，“你你你竟然聽得懂北齊的古語。”

十七唇角微微向上勾起一個弧度，道，“我自然聽不懂，只是見你與雲羅公主說話時，阿滿曾下意識地握住了袖中的玉笛，那玉笛曾是碧波仙子的舊物，所以才有此一想，便詐你一詐。”

寧千仇臉上的驚詫又深了幾分，顫聲道，“她她她竟然聽得懂北齊的古語。”

十七斂起臉上的笑意，神情肅然道，“她的夫君曾統領過南楚的內衛，影間暗三部所要學的東西，她都學過。”

***

時近黃昏，女蘿換了身墨色的袴服，將絲緞似的長發高高束起，一個人在雲州城中閑逛。

這些天，雲州城中突然多出許多守衛來，城門處往來盤查亦比往日森嚴了許多，許是她出逃至雲州的事情走露了風聲。

女蘿在心裏暗暗掂量著，若要沖破重重守衛去燕州，憑她一人的能耐，十有八九還沒出雲州城，便要被遣送回齊國。但若能說動阿滿同路，或許就有十足的把握了。

可阿滿的性子古怪，又總是一副油鹽不進的姿態，讓女蘿覺得很是難辦。思來想去，恐怕只有幫阿滿盜得那只碧玉蝴蝶，事情才有轉圜的餘地。

悄悄溜至翠縷閣邊的小巷子中，女蘿仰起臉來回想了一下雅閣的大致位置，正要飛身躍上院墻，忽然聽見耳邊冷不丁地傳來一個低沈恭謹的聲音，“公主殿下。”

女蘿驚出了一身冷汗，扭頭去看，只見一個一身短打的中年男子不知何時已站在了她的身邊。

“黑鷹衛？”女蘿垂頭瞥見中年男子腰上掛著的黑鷹令牌，皺了皺眉頭。北齊內廷最頂尖的高手從低到高依次編入青雀，黑鷹，白鶴三隊，這次居然出動了黑鷹衛，宮裏為了尋她還真是煞有介事。

“正是，為免主上懸望，還請公主速隨屬下回國。”

女蘿揚起下巴冷笑了一聲，隨即端出公主的派頭來，正色道，“這次你們一共來了多少人？”

“回公主的話，此次黑鷹衛先行，留在雲州的一共四人。”黑鷹衛垂首回道。

“我說呢，”女蘿理了理袖口，漫不經心地越過黑鷹衛的肩頭，向巷子口看去，“那邊賊眉鼠眼地向這邊張望的，也是你們的人？”

黑鷹衛聞言下意識地回頭去看，卻只看見巷子外集市上熙來攘往的人潮，巷子口哪裏有人？

黑鷹衛情知上當，連忙轉回身來，卻見女蘿早已躍上院墻，向人多的地方掠去。黑鷹衛暗叫不好，提了口真氣，追著女蘿的身影急掠而去。

女蘿掠出窄巷，專撿人多的地方見縫插針，可每每回頭，便見剛剛的黑鷹衛在離她數丈遠之處緊緊跟隨著。

真是附骨之蛆。女蘿心中暗罵了一句，卻不提防有人撞了一下自己的肩膀。回過神來時，手上已多了一個包襖，包襖上插著一張字條，“向前百步巷子裏換上。”

女蘿下意識地回頭，只見一個白衣翩翩的身影，正逆著人潮娉娉婷婷地向黑鷹衛晃去。

阿滿？女蘿楞了片刻，立時喜上眉梢，連忙抱著包襖向前面的巷子口奔去。

***

黑鷹衛遠遠地看見雲羅公主突然拔腿向前跑去，連忙又提了口真氣，正要追上去。卻不提防與迎面而來的人撞了個滿懷。

這一撞頗重，黑鷹衛略晃了晃神，顧不得其他，擡腳便要繼續向雲羅公主的方向追去，卻被身邊的人伸手攔住了。

“哎，我說你這個人，撞了人家姑娘，連聲賠禮都沒有，像什麽話。”

黑鷹衛擡眼去看，只見兩個婦人正將一位白衣女子從地上扶起，白衣女子一只手捂在腰上，表情十分痛苦。而方才攔住他的婦人正單手叉腰，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罵。

黑鷹衛眼見著雲羅公主的的身影越來越遠，心中著急，正要發作。卻聽白衣女子虛弱地開口，“小女子謝幾位姐姐相助，可這位大哥怕是有急事，還是讓他先走吧，我不礙事，腰上的疼也過去了，還煩請幾位姐姐把我扶到一邊的石階上略歇一歇。”

白衣女子生得貌美，又如此懂事知禮，越發讓圍觀的人心生憐憫，指責聲此起彼伏，黑鷹衛的一腔怒火，尚未發作，便仿佛陷在了棉花堆裏。

幾個婦人怒目圓睜，惡狠狠地瞪了黑鷹衛一眼，然後將白衣女子小心地扶至一邊坐好。

圍觀的人群漸漸散去，黑鷹衛連忙回頭看去，雲羅公主早已不見蹤影。黑鷹衛如夢初醒般地追至方才白衣女子歇息的石階，四下裏看了一圈，這才發現白衣女子並那幾位婦人亦已沒入茫茫人海中，哪裏還能尋得見半點蹤跡，不禁捶胸頓足，懊惱不己。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