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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多愁女拙詩感郎君 有心人巧計入瓊宇(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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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一乘墨藍色的八擡軟轎,晃悠悠地繞上了攝山的盤山道。

轎中側首坐著位女子,女子穿一件湖藍色的對襟羅裳,斜倚在窗邊的小靠枕上,手撫軟簾,饒有興致地向窗外張望。

攝山上多種楓樹,此時尚是盛夏,楓樹葉郁郁青青,映襯著隨轎宮女們的桃紅色比甲,越發明艷動人。

女子再向遠處看去,忽見楓樹林中有人影隱約可見,不禁皺起了眉頭。

“麗妃在看什麽?”坐在上首的中年貴婦閉著雙目,沈著聲音問了一句。

麗妃轉過身來,露出純白色襦裙下擺處繡著的一叢幽蘭,“回太後娘娘的話,臣妾是在看這攝山上的楓葉,想著若是再晚三兩月出來,豈不更好?”

太後睜開眼睛看向麗妃,心中暗讚,唇不點而朱,眉不描而翠,她果然是能擔得起這個麗字的。

這麗妃如今聖寵正濃,她偏在此時帶她出宮,便是存心想要分她的寵,不想這丫頭沒有半點怨懟,一路上可著心的陪她說笑,竟也是個明白人。想到這一層,太後的臉上多了幾分慈愛,笑道“可憐見的,想是成日價地在宮中悶壞了,在宮外看見什麽都覺得新鮮。”

麗妃不好意思地垂頭坐好,可這般規矩了沒多久,便管不住雙眼又想往窗外瞟。

“想看就看吧,年輕人看什麽都新鮮也是有的,不像哀家年紀大了,無趣地很。”太後看見麗妃的模樣兒覺得好笑,此時既然不在宮內,便樂得給她個恩典。

“太後娘娘您是見多識廣,不像臣妾這般眼皮子淺。”麗妃立時眉開眼笑了起來,她忙向太後欠了欠身,撥開軟簾,又向窗外看去。

剛轉過臉去,麗妃便收斂起了臉上的笑意,她心細如發,又是個窮根問底的性子,此時仍在思索著方才在楓樹林中看見的人影。

這時候有一個賣貨郎挑著扁擔從山上下來,正好與麗妃打了個照面,這賣貨郎好生面熟,麗妃一驚,心中便豁然開朗了起來,是了,此次她與太後雖是微服出巡,但少不得要有內衛暗中護持著的。剛剛的人影與賣貨郎定是內衛無疑了。

麗妃心中一松,盯著地上斑駁的樹影出了會神,一錯眼的功夫,正看見一個隨轎的宮女,擡手屈指搔了搔發根,隨即一枚小珠釵從她的頭頂落在了地上。那個宮女似乎並沒有察覺自己掉了東西,依舊隨著轎夫的步伐快步向前走著。

麗妃在心中猶豫了片刻,正不知此時提醒會否有失身份,突然聽見隱約有幾聲喝止和求饒的聲音從轎後傳來。

麗妃悄悄地看向太後,太後仍舊閉目養神,只是順手執起旁邊槌子敲了一下轎中的銅鈸。

軟轎穩穩地停住了,片刻的功夫,只聽有人在轎外回道,“是個姑娘著急著要撿丫頭們身上掉下的珠釵,被逮了個正著,正不知要如何發落。”

半晌不見太後言語,麗妃大著膽子回了一句,“這本不是什麽要緊的事兒,要不臣妾過去看看?”

“嗯,去吧。”

***

麗妃戴上紗幕,走出軟轎。遠遠地便看見一個衣衫襤褸的姑娘被兩個五大三粗的內衛架著,單薄孱弱地仿佛樹杈上當風抖動的枯葉。

麗妃扶著宮女的手又走近了一些,只見那姑娘滿是泥垢的雙腳拘促不安地來回搓動著,蓬頭垢面,看不清面容,唯有那雙眸子黑漆晶亮,毫無畏懼地四下裏打量著。

這雙眼睛似乎在哪兒見過?麗妃神色不動,只從內衛手中接過那枚珠釵,轉身對著隨轎的宮女們問道,“這是誰的?”

一名鵝蛋臉兒的宮女急急的跑來,屈膝道,“是奴婢的。”

麗妃點了點頭,將珠釵掖入袖中,側過臉去對著身邊的內衛低聲吩咐道,“收拾幹凈了,送到甘露寺來。”

麗妃轉身上轎,忍不住回頭又看了一眼那位姑娘,嘴角掠過一絲輕笑,那雙眸子生得真好,只是於她而言,這究竟是福還是禍,便說不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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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予太後娘娘知道,臣妾瞅著是位老實人家的姑娘,怕是窮極了,才會巴巴兒地撿宮女們掉的珠釵,”麗妃掀開轎簾,笑道,“臣妾已吩咐待會兒把人送到甘露寺來給太後娘娘回話。”

“既是如此,你隨意打發了便罷了,何苦又要節外生枝?”太後斜覷了麗妃一眼,聲音中略有些不悅。

麗妃湊身在太後腳邊的小杌子上坐下,柔聲道,“說來也是奇怪,臣妾看那姑娘倒覺得很像一個人?”

“嗯,像誰?”太後面色不動,聲音波瀾不驚。

“眉眼間倒有些像鎮遠候的夫人。”麗妃仰起臉來笑嘻嘻地回道。

“沈思?”太後的目光一亮。

她最不喜歡她,還記得當年,那丫頭總愛穿一身明紅色的衫裙,在她面前脆生生叫一聲貴妃娘娘萬安,擡起臉來時眼角眉梢全是笑意。可落在她眼裏,分明就是形容自己是妾室,穿不了明紅。

偏偏唯一的兒子愛她,只為她隨口的一句話,便將十裏碧水種滿蓮花,午夜夢回時心心念念喚著的也是她的乳名。那時候她幾次三番想把她指給年老好/色的勳親為妾,可那丫頭命好,太皇太後護得周全,嫁到霍家後,夫君的仕途更是順風順水,如今雖解了兵權,可在軍中一呼百應的威望,仍讓皇家忌憚三分。

每想到這一層,她便狠不能生生咬碎一口銀牙。

太後轉了轉手中的佛珠,深深的吸入了一口氣,再長長的吐出,她如今是母儀天下的太後,又何苦跟個小姑娘這般較真。

“沈思那丫頭在太皇太後身邊養了幾年,夫家又顯赫,身份可金貴的很。”太後略擡了擡眼皮,語氣頗為不屑。

麗妃是個有眼色的,她貼心地為太後捏了捏腿腳,笑道,“那就難怪了,沾了咱皇家的貴氣,哪有不金貴的。”

太後輕輕地拈動著佛珠,唇角噙著一絲笑意,幽幽的開口,“哀家記得你的閨名喚作滿月?”

“臣妾的賤名勞太後娘娘記著了。”麗妃心中疑惑,卻不敢多問,只得笑著應聲。

“原是你這閨名起的好,難怪皇上寵你。”太後的眼風在麗妃的臉上輕輕掃過,然後悠然地合上雙目,臉上一派仿佛窺破天機般的意味深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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