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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多情君王有寒軒賜宴 風流將軍秦淮畔留音(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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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入秦淮,流光瀲灩,脈脈清輝在盈盈一水間顯得分外的妖嬈,誰說普天之下,望舒之光俱是一般的陰晴圓缺?月臨秦淮分明是要多占些風情的。

然而,這世間的事多半是太滿則溢,過盈則虧,仿佛就連這多占的幾分風情亦是容不得的,於是一橋飛跨,將這滿月生生地劃成了兩半,之後,這秦淮月的風情中就總帶著些幽怨,幽怨得淒涼。

她的閨名喚作杜璇,往來的恩客都喚她月娘,她的香樓就緊挨在這“分月”的文橋邊上,她出身風塵,卻偏愛這月的出塵,晨起後她總愛對著鑲月的銅鏡梳妝,晚寢時必要擁著繡月的錦衾入眠,用得是雕月的茶具,披的是紋月的羅裳,還給這香樓起名叫作“得月樓”,仿佛非要將這天下的風月一人盡皆占去了才罷。

貼身的侍女螢兒有時勸她,“這般張揚的性子,年少時也就罷了,在那些見慣嬌弱閨秀的男人們面前總還能占些好處,如今年長了,少不得斂些性子,安穩地尋個歸宿才是正經。”

她不理會,依舊我行我素的過活。這般的喜怒無常,捉摸不定,也不知招來過多少怨恨,偏她就有張狂的本錢,十三歲那年,她憑著落雁之姿,詠絮之才艷壓群芳,摘得了秦淮十裏百坊的花魁,十五歲那年,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端王殿下紆尊降貴於這煙花之地,與她鬥詩百首,方接得她過府去,只為聽她舞笛一曲。

而如今,映在鑲月銅鏡中的那張臉仍是美艷不可方物,她擎著黛料對鏡細細地勾著眉角,勾好了,歪著頭看了看,又抹去了再勾,不知為何,今兒個這眉總是勾不好,許是黛料出了差池,這般想著,她索性將那黛料放下了。

站起身來的時候她低低地嘆了口氣,很輕的嘆息,興許連她自己亦沒有發覺。

螢兒去取前日裏打好的鳳釵,這會子才回來,進門時見她正坐在桌邊描花樣子,便將鳳釵放在了一邊,幫她泡了一杯雨前,然後轉頭看了看窗的方向,笑道,“喲,這次的笛倒是清俊。”

她聞言微微擡了擡頭,最後卻依舊垂下了繼續描那花樣子。

笛聲她早就聽見了,她好笛,世人皆知,少不得有些自以為是的人成天價地在她窗邊聒噪,平日裏她自是懶得理會。只是今日,那笛聲剛起時,她便知道是不同的,但究竟何處不同,卻又捉摸不出。直到方才螢兒說那笛聲清俊,她才猛然省悟了,——的確,清俊得不像是為她吹的。

那曲子極熟悉,由緩到急,再由急到清,待到那雨珠兒落入碧泉般的韻調響起時,一曲也就快要終結了。

她忽然起了好奇之心,想看看這吹笛之人是何模樣,心中卻依舊有些別扭,於是直到笛聲停下了,她才緩緩地踱至了窗邊,將簾櫳撥開了一條縫隙。

近黃昏時下了一場雨,稍稍驅散了連日來的燥熱,空氣裏滿是清涼。

此時文德橋上熙來攘往,秦淮河上畫舫如梭,吹笛之人早已沒入了茫茫人海,哪裏還能尋得見半點蹤跡。

月娘便覷著一雙妙目,在過往的人群中細細打量分辨,這一垂眼的功夫,正看見自己的香樓下泊著一葉烏篷,輕舟輕從,在眾畫舫雕桅畫檣,粉香脂膩的相襯下,顯得頗為格格不入,而那股子淡泊清雋又恰與方才的笛聲相得益彰。

月娘認定了吹笛之人定是隱於這葉烏篷之上,便只將目光牢牢鎖於其上。而那葉烏篷卻紋絲不動,靜地仿佛就要化入這夜色之中。

月娘正在心中暗暗忖度著,如何才能不著痕跡地往烏篷船上探個究竟,卻聽身後傳來一陣衣料的悉索聲。回頭看時,卻是螢兒急急地走來,湊到她的耳邊低聲道,“姑娘,官家來了。”

月娘微微一震,連忙斂了斂鬢釵,正欲出門相迎,卻見君念已推門而入。

“官家萬福。”月娘盈盈拜倒。

君念面色陰沈,並未理會月娘,只在桌旁坐下,順手從錦盒中拿出月娘今日裏才打好的鳳釵,握在手中若有所思地把玩著。

月娘見君念面色不善,不敢擅自起身,進退維谷之間,卻聽窗外又有笛聲響起,撩撥得心中越發不安。

“你有心事?”覺察到月娘的不對,君念皺了皺眉,聲音隱沈莫測,“是因為這笛聲?”

月娘深吸了一口氣,理了理思緒,小心回道,“回官家的話,這笛聲聒噪了許久,月娘不勝其煩。”

“是嗎?”君念將鳳釵握至手中,踱至窗前,掀開簾櫳只向窗外張了一眼,便冷笑道,“原來竟是位故人。”

月娘頗為疑惑,卻不敢細問,只得垂頭繼續跪著。

君念自然未打算理會月娘的疑惑,他放下簾櫳,徑直走到月娘身邊,擎起月娘的下巴,細細地打量著。月娘微微擰起眉頭,不置可否地迎上君念的目光,秀麗的眉眼間流露出幾絲清明,竟與沈思又像了幾分。

君念順手將鳳釵插入月娘鬢邊,低聲道,“下個月,太後要去甘露寺,該如何做,你自己思忖著辦。”

月娘聞言微微一怔,旋即俯身拜倒,“月娘明白。”

***

君念走出得月樓,剛在文德橋邊站定,烏篷船中傳出的笛聲便嘎然而止,隨即一把明晃晃的匕首自船中飛出,不偏不倚地刈斷了系舟的繩索。烏篷船像有人掌著舵一般輕巧地避開一眾畫舫,向下游疾馳而去。

君念見狀,不緊不慢地提了口真氣,施展開攬月回雲步,沿著岸邊緊跟了上去。

過了來燕橋,畫舫漸稀,烏篷的速度卻反而減慢了,仿佛正要由著君念追上一般。君念又提一口真氣,緊邁了幾步,已躍至了烏篷前頭,回身便將夾在三指之間的兩枚卵石淩空彈出,射向船首。不想船中的人是個擅長聽風辨位的,石子甫一近船身,船首便微微翹出水面,石子擦著船底落入水中。

君念原就沒有打算一擊即中,石子剛一出手,人已經掠上了水面,只待船首翹起,便順勢飛起一腳,踢向船底。

這一腳勁力不俗,烏篷竟被整個兒拋離水面寸餘。烏篷中的人卻穩如泰山,也不知是如何施力,只見烏篷只在水面上方打了個轉兒,便穩穩落回水面,激起好大的水花。

君念連忙旋身,避開勁力的鋒芒,幾個兔起鶻落之間,已穩穩地落在了岸邊。

水波漸止,兩下裏靜默了半晌,君念朗聲笑道,“謹之,你還要躲到什麽時候。”

話音未落,只見烏篷中轉出一人,緇衣繡帶,倜儻灑脫,正是鎮遠候霍沖。

“哪裏,我只是忽然想起舷板下藏了壇陳年的花雕,便尋出來與珩通一醉。”霍沖單手托著個尺把高的酒壇子,站在船首對著君念笑道。

君念聞言大笑,飛身躍上烏篷,從霍沖手上接過酒壇,仰首狠狠地灌上一口。那酒味又沖又糙,嗆得君念連咳了好幾聲才順過氣來。

一擡眼的功夫,就看見霍沖正袖著雙手,一臉譏誚地看著自己,君念一邊鎮氣,一邊指著霍沖一疊聲地罵道,“好,好,百官之中,也就只有你不拿我當個帝王。”

“呵,我生來就沒有眼色勁兒,所以從來都是討人厭惹人嫌的,”霍沖自嘲地笑了笑,自顧自地在船沿上坐下,對著君念拍了拍身邊的空地,“坐。”

君念依言坐下,烏篷不系,順流而下,兩岸風物如流年一般向身後飛逝,倒讓君念生出幾分唏噓感慨。

“這幾年,當年的兄弟玩伴陸續走的走散的散,一晃眼的功夫便只剩你我了,”君念頓了頓,轉向霍沖,“謹之,你可怪朕奪了你的權?”

“皇上言重了,臣不擅為官,能離了朝堂是非之地,對臣與沈思來說都是天大的福份。”霍沖仰頭灌了口酒,極目眺向遠處山影重重。

“沈思……”君念將這名字在口中品味了半晌才斟酌著開口,“她過得好嗎?”

“她今兒個早上進的宮,皇上竟沒有遇上?”霍沖挑眉看向君念,語帶不屑。

“遇上了,不過她近來與朕生分得很。”想起今日宮中的情形,君念不覺有些氣悶。

半晌未見霍沖回應,君念扭頭看向霍沖,卻正好瞥見霍沖唇角劃過的笑意,不禁又有些氣惱,道“你仿佛得意得很。”

“哪裏,”霍沖斂了斂笑意,“她近來與臣也生分得很。”

水面漸闊,一陣風拂過,船身不住地搖擺,君念舉目四顧,才發現這轉眼的功夫,烏篷船竟已漂到了桃葉渡附近。想到剛剛得月樓下的笛聲,君念嘆道,“有沈思這般的傾城絕色伴在身邊,你還不知足,成日裏在這種煙花之地流連,難怪沈思會惱。”

“這話人人都說得,只有皇上說不得,”霍沖仰頭笑道,“皇上有三宮六院伴著,今兒個不還是要到這秦淮河邊上漁色嗎?”

“謹之說笑了,十裏秦淮,又不是只有窯子可逛。”君念笑著回了一句。

此時只聽耳畔水聲潺潺,二人一時無話,竟有些冷場。

君念猶豫了片刻,終於還是輕聲嘆了一句,“謹之,朕還是那句話,若有一天你對她不好,朕會帶她走。”

霍沖微微皺眉,扭頭看向君念,眼中閃過一絲挑釁,“你既這麽說,我也還是那句話,只要你能帶得走她。”

話音未落,霍沖突然一個縱身,足尖輕點,躍至岸邊,轉身對著仍在烏篷上的君念拱手道,“候府此去不遠,臣以此烏篷相贈,謝皇上相送之恩。”

看著霍沖遠去的背影,君念不由地苦笑,領過千軍,掌過內衛,這麽些年過去了,這人的氣量竟一點未長。此去候府是不遠了,但距皇宮還是甚遠啊。君念站起身來,無奈地執起船側的槳板,罷了,今晚的夜色正好,劃著烏篷回宮,很是風雅。

***

夜風微涼,霍沖握緊了雙拳,手心中沁出溫熱的汗珠。他從七歲那年被武宗皇帝選為君念伴讀時,就被母親告誡過,凡事皆不可與君念相爭。可是總有一些人一些事,是他無論如何也無法拱手相讓的,比如如今的沈思,當年的阿滿。

霍沖記得那個時候他正隨父親在碧峰寺小住,七歲的孩子哪裏耐得住佛堂的清冷寂寞,成天價地拉著阿滿爬墻上樹,直鬧得一廟堂雞飛狗跳方才罷休。

那日,霍沖在觀音堂後的榕樹上發現一個喜鵲窩,忙攛掇著阿滿一起去抓小鵲兒。阿滿年齡雖小,身手卻利落的很,她二話沒說,攀著樹幹兒,三五下便爬上了樹,霍沖仰著腦袋一邊看,一邊為阿滿指揮著方向。

兩人都全註貫註的,誰也沒發現,一個眉目清秀舉止和泰的男孩,不聲不響地走進了觀音堂,坐在榕樹前的石墩上,仰頭看著阿滿。

霍沖下意識地回頭,冷不丁地發現身後多了一個人,嚇了一跳,叫道,“你,你你是誰?”

“你就是霍沖?”男孩依舊穩如泰山般坐著,只是將目光從樹上的阿滿移到樹下的霍沖身上。

被一個陌生人一口叫出名字,霍沖微微詫異,隨即便明白了,前些日子便聽母親說過,他被選作二皇子的伴讀,眼前這孩子言談端莊,行止尊貴,定是二皇子君念無疑了。

“我是霍沖,你便是君家老二?”霍沖挑眉問道。

“放肆。”君念聞言沈聲喝道。

“是我逾越了,”霍沖不緊不慢地躬身笑道,“姑奶奶讓我見到您稱一聲兄長,我方才慮著這庵堂裏人多,沒好意思開口,還請二哥見諒。”

君念微一沈吟便省出了霍沖的話外之意,他與父皇微服出來,帶的侍從原就不多,自然越少人知道便越安全。君念從前聽皇祖母說起過,表姑母家的弟弟霍沖自幼頑劣,如今看來,倒是個明白人,不由地點頭道,“你,很好。”

那邊霍沖尚未應聲,樹上的阿滿倒不耐煩起來,她沖著樹下喊道,“謹之哥哥,你也上來,我夠不著小鵲兒。”

宮中的規矩大,從未有人敢在君念說話的時候打斷他,此時阿滿的聲音這般無理,君念面上雖未發作,但終歸心生不悅,便蹙著眉向樹上瞟了一眼。

只這一眼,阿滿便噤了聲,手足無措地杵在樹上。

“阿滿,你先下來吧,見過姑奶奶家的二哥哥。”霍沖對著阿滿招了招手,為猴在樹上進退不得的阿滿解了圍。

阿滿連忙溜溜地滑下了樹,乖乖地湊在霍沖身後。

君念並未理會阿滿,只讓霍沖在對面坐下,隨口又問了些學問,一時相談甚歡,直到黃昏時分,幾個宮裏的侍從來迎君念回宮時,還意猶未盡。

送走了君念,霍沖下意識地回頭,才發現阿滿一直跟在身後,不覺稱奇道,“你今天怎麽這麽安靜?”

“謹之哥哥,那個,”阿滿局促著手腳,小聲說,“剛剛你們說的那個,可不可以也教教我?”

霍沖不禁笑得打跌,阿滿雖識得些許字,但她生性懶怠,只愛看些奇聞志怪,於四書五經這些正經文章向來不屑於顧,今日不知是怎的轉了性。

後來直到初通人事的時候,霍沖才省得,再彪悍跋扈的女孩子,一旦遇上自己喜歡的人,也會變得溫婉賢淑起來。正如那時的阿滿對君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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