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多情君王有寒軒賜宴 風流將軍秦淮畔留音(1)

關燈
第二章多情君王有寒軒賜宴風流將軍秦淮畔留音

大楚朝的皇城以長水和淮水與外城相隔。官員們入朝,須從南面的長堤過長水橋,入延德門。而夫人們入宮,則是從東面的淮堤過淮水橋,入延敬門。

剛過了寅時沒多久,鎮遠候夫人的車輦便晃晃悠悠地過了淮堤,在淮水橋近旁停下,隨轎的小廝一溜小跑將候夫人的腰牌遞進了延敬門。

車夫們將踏腳凳端正放好,青鸞忙不疊地打起轎簾,沈思扶在南歌的手背上走下了車輦。

淮堤上遍植梧桐,陽光透過密密匝匝的樹葉,灑在沈思的臉上,留下綿密的汗珠。

南歌心細,連忙撐開了一把明紅色羅傘,為沈思遮住了從樹蔭縫隙中漏下的一星半點陽光。

半盞茶的功夫,霍府的小廝引著位公公,從延敬門快步走到沈思面前。

公公滿臉堆笑地對著沈思打了個千兒,道“太皇太後近日裏身上不大好,每每要到天亮時才能略歇息會兒。她老人家幾天前就念叨著夫人要來,怕自己睡過了累夫人在大日頭下久等,便吩咐咱家收拾了幾間待漏室,讓夫人休息。”

沈思聞言忙攜著南歌青鸞遙祝謝恩畢。站起身來對著傳諭的公公笑道,“我過去常在太皇太後宮裏走動,看著公公倒覺得有些眼生,不知公公如何稱呼?”

“勞夫人記掛,咱家姓夏,原是禦前的人,近日裏才調去侍候太皇太後,所以夫人覺得眼生,”夏太監說著便側過身子讓沈思先行,“夫人這邊請。”

“如此,有勞夏公公了。”沈思微微頷首,領著南歌青鸞一幹人等跟著夏太監進了延敬門。

夏太監口中的待漏室,其實是延敬門近旁的一處院落,繞過影壁,只見院落空曠暢亮,兩側回廊齊整,院中只種一株兩人合抱的月桂,樹冠亭亭如蓋,時有暗香浮動。樹後是一進三間正房,名為“呼芳齋”。

夏太監打起大紅描金的軟簾,延沈思入內。

一入房便覺得冷香撲面,令人通體舒泰。沈思不由地打了個寒顫。

“夫人若缺什麽,只管讓人吩咐門房去辦。咱家這就回長樂宮替夫人候著太皇太後她老人家的諭旨。”夏太監只在門邊兒上躬身站著,對著沈思諂媚地笑道。

“夏公公請便。”沈思對著南歌使了個眼色,南歌忙從袖中摸出一錠銀子,偷偷地塞在夏太監的手中。

夏太監喜笑顏開地接了退出門外。

沈思擡眼打量房內的陳設,東首臨窗靠著張紫檀木八寶雲蝠紋軟榻,沈思愛紅,榻上便鋪著大紅氈條,立著大紅裝花緞靠枕,沈思愛香,榻腳處掛著兩個石榴花結飛鳥葡萄銀熏球,榻沿上擺著越窯青釉瑞獸蓋爐,爐上瑞腦熔香,輕煙盤龍。

中間是一張束腰嵌雲紋牙板八仙桌,桌上擺著各色吃食。沈思偏愛些酸甜的口味,桌上湃在冰水中的汝窯紅釉海棠壺中裝的是禦用的桂花烏梅汁。旁邊是一個雕漆荷葉形攢心大托盤,盤中按顏色盛著各色涼糕麻薯。時令水果則水淋淋地湃在天青色嵌花琉璃盞中。

西邊那間是書房,上首放著張紅木方勝紋長桌,桌上端放著文房四寶,並散落著幾本書。與書桌相對的是一張瑪瑙石嵌螺紋描金琴桌,桌上瑤琴靜默。

一切都可著沈思的心意預備著。

沈思微微皺了皺眉,側臉轉向南歌,“青鸞去了哪裏?”

“入這園子的時候,我央她去給夫人打水凈手。”南歌上前一步湊近沈思,又低聲問道,“夫人,這園子裏的東西咱們能消受得起嗎?”

“能不能消受,這恩都已經記在咱們賬上了,”沈思在八仙桌旁坐下,順手從托盤中拿起一盒玫瑰千層糕,托著腮對著南歌笑道,“你只管受用便是。”

南歌尚未看清沈思手上的動作,便只見點心盒打著旋兒向自己飛來。

南歌逆著點心盒旋轉的方向迅速地轉了個身,垂在腮邊的發辮不偏不倚地正好甩在點心盒沿兒上,減緩了點心盒的去勢。南歌順勢又是一個仰身,點心盒已穩穩地落在了掌心。

“南歌謝夫人賞賜,”南歌笑嘻嘻地對著沈思屈了屈膝,從點心盒裏撿了塊糕餅,細細地咬了一口,嗔道,“嗯,甜膩有餘,清雅不足,少了味荷葉的清香,連佳腴居的都比不上,更別說咱府上的。”

南歌對吃食極為挑剔,這幾年在她的三吵四鬧下,鎮遠候府廚娘們的廚藝突飛猛進,早已遠近聞名。沈思索性指著八仙桌上的吃食對著南歌笑道,“那你今兒個便把這一桌子的東西都嘗上一遍,再將禦膳房的尺短寸長寫成折子上達天聽吧。”

“南歌謹遵夫人之命。”此言似乎正中南歌下懷,她笑著坐到八仙桌旁,當真將各色吃食一一品鑒起來。

沈思搖了搖頭,站起身來踱至書房的琴案旁,案上瑤琴古樸瑰麗,氣韻非凡,沈思擡手在宮商二弦上隨意一撥,琴音清雅玲瓏,裊裊不絕,沈思心有所感,連忙將琴抱起,果見龍池上方端刻著四字銘文“桐梓合精”。

沈思輕嘆了口氣,這園子裏只怕這琴才是最大的恩典。遂不再理會,只在書桌上隨意撿了本志怪的話本,倚在軟榻上閑閑的翻著。

***

閑時不知時序移,待到夏太監再來呼芳齋傳口諭時,沈思手中的書已翻了大半。擡起眼來,看見南歌正懶懶地倚在屏風上打著飽嗝,面前已堆放了數個托盤。

沈思懶得再搭理她,自行推開軟簾走出屋子。

一出屋子便看見夏太監正隔著軟簾,躬身站著,沈思擡手遮了遮晃眼的陽光,問道,“什麽時辰了?”

夏太監忙湊上前去回道,“回夫人的話,已是巳時三刻了。”

“都已經這個時辰了?”沈思微微詫異,蹙著眉順口問道,“朝會也該散了吧?”

“正是剛散朝,皇……”夏太監順著沈思的話頭答道,話未說完,像是想起了什麽,連忙訕笑著住口,岔開了話題,“呃,夫人這邊請。”

沈思並不理會,只將目光轉向又捧著一大托盤點心從門房處走來的青鸞,閑閑地笑開了。

看見沈思與夏太監站在門外,青鸞尷尬地笑了笑,“夫人這是要進宣敬門了吧。”

“正是要進宣敬門,你和南歌只留在延敬門侍候吧。”沈思正了正襟領,走下臺階,又扭頭吩咐道,“看著南歌些,別撐出個好歹來。”

青鸞聞言尷尬地撇了撇嘴,她是當真不想和屋裏那位丟人現眼的同流合汙啊。

***

太皇太後的長樂宮為西六宮之首,這個時節,從宣敬門往長樂宮,最好走的路莫過於從禦花園中穿過。

宮中是非之地,禦花園中景致再好,沈思也只管低頭小心行路。於是不遠處傳來男人低沈深邃的聲音,反而越發明晰了起來,其間還夾雜著女子的調笑聲。

真是冤家路窄,沈思哀嘆了一聲,卻只得斂衽而拜,退至一邊垂頭跪下。心中只盼那人當自己是一般進宮朝見的命婦便罷。

“沈思?”可惜事與願違,一雙黑底嵌雲紋六合靴恰恰正停駐在眼前,緊接著一只骨節分明,肌理密實細致的手伸至沈思面前,“快起來吧,地上濕氣重。”

來人正是大楚朝的當朝天子君念。

“臣妾謝主隆恩。”沈思俯身拜倒,站起身來時堪堪地只錯過了君念欲扶她起身的手。

“怪道皇上說大楚朝的三宮六院也比不上一個沈思,當真是傾國傾城,臣妾今兒個算是見識了。”沈思循聲看去,只見君念身邊的女子容色艷麗,身姿窈窕,一襲淺紫色的長裙,用的是坊間時興的上等天鵝絨,這個時節裏穿著尤其輕靈嬌俏。對比之下,更顯得沈思那一身宮裝拖沓笨重。

沈思看那女子覺得面生,想是皇上的新寵麗妃,忙垂首回道,“臣妾惶恐,這話原是當年鷹愁谷大捷時,皇上趁著高興褒獎臣妾夫君時順口說的,那時娘娘尚未入宮,是以不清楚情形,臣妾陋質,倒是讓娘娘見笑了。”

“喲,還是個玲瓏水晶心肝兒的人兒,”麗妃扭頭對著君念掩唇而笑,又上前一步拉住沈思的手笑道,“夫人若有空一定到我的承乾宮裏坐坐,我與夫人一見如故呢。”

“都別杵在這兒了,”君念聞言似有些不耐,蹙著眉對沈思吩咐道,“夫人先去長樂宮,太皇太後近日裏身上不大爽快,別讓她久等。”

沈思巴不得這一聲,連忙退至一邊,讓君念與麗妃先行。

從沈思身邊經過時,麗妃突然轉過臉來對著沈思一笑,那笑儀態萬千,觀之可親。沈思心念一動,也報之嫣然一笑。

***

尚未行至長樂宮,遠遠的便看見長樂宮的掌宮宮女淺碧已候在宮門口。淺碧正要向沈思行禮,沈思卻連忙疾行幾步,走到淺碧面前,拉起她的手笑道,“沈思何德何能,竟勞動淺碧姑姑在此久候。”

“猴兒就知道嘴乖。”淺碧年長沈思許多,且與沈思素來熟稔,聽沈思如此說,便毫不留情地啐了一口,才攜著沈思的手往長樂宮裏走。

淺碧剛攜起沈思的手,便覺沈思手心汗津津地滑膩異常,笑道,“你這愛出汗的毛病這許多年來倒一點兒未變。”

沈思尷尬地將手抽回,“原沒出那麽多汗,可巧在禦花園中碰見了聖上,一驚一慌的,汗就多了。”

“你倒是奇了,一向在太皇太後面前都從未拘謹的,怎麽倒怕見聖上?”淺碧奇道。

“是因為,”沈思轉了轉眼珠,垂頭低聲道,“男女有別啊。”

淺碧見她扭捏,忍不住笑出聲來,沈思作勢要打,卻聽見太皇太後的聲音從屋內傳來。

“是沈思那丫頭來了嗎,還不快進來?”

隨即便有宮女打起簾櫳,恭恭敬敬地對沈思道,“夫人,太皇太後宣您覲見。

沈思與淺碧忙止了戲謔,斂了斂鬢釵,轉至屋內。

沈思隨著淺碧徑直走到太皇太後的臥房,見太皇太後正靠著個明黃色錦緞小靠枕斜倚在chuang上。

沈思上前一步拜倒,“臣妾給老祖宗請安,老祖宗前日裏賜下的藕粉桂花糕臣妾已用了,很是喜歡,今日裏特來謝老祖宗恩典,順便……”沈思擡起頭,對著太皇太後嬌俏地一笑,“向老祖宗再討上幾塊。”

“你這鬼丫頭……”太皇太後忍俊不禁地伸出手讓沈思起身,不想卻牽起了一陣咳嗽。

沈思連忙起身替太皇太後順氣。太皇太後咳了好一陣子才平覆了下來。

“老祖宗可好些了?”沈思從淺碧手上端過茶碗敬上,賠著小心問道。

“太皇太後身上剛好些,夫人別招她老人家大說大笑的。”淺碧正握著茶托兒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聽沈思問便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別聽淺碧胡說,我一見你這丫頭,心情就舒暢,這病自然好得快些,”太皇太後順勢扶著沈思的手背起身下chuang,扭頭看見沈思一身大紅宮裝,又笑著打趣了一句,“嗯,你也最會妝扮,看著就喜慶。”

“老祖宗又來取笑我。”沈思撇了撇嘴嗔道。

太皇太後側過身子對著沈思笑道,“那你為個不值一錢銀子的藕粉桂花糕巴巴兒地來我這兒謝個恩,是不是取笑我這個老婆子眼皮子淺啊?”

“老祖宗賞臣妾藕粉桂花糕是因為老祖宗與臣妾都愛吃這個,所以臣妾今兒個來謝的不是藕粉桂花糕,而是臣妾與老祖宗的心有靈犀。”沈思屈了屈膝,笑著回道。

正說笑間,只聽門外傳話的太監尖著聲音喊道,“皇上駕到。”

“這個時候,這小子巴巴兒的來我這兒做什麽?”太皇太後蹙了蹙眉,轉身吩咐道,“淺碧,鎮些冰塊兒在屋裏,我這屋裏怕花草受了寒氣,不敢用冰,別平白熱壞了他。”淺碧應聲前去預備。

不一會兒的功夫,只見君念掀開軟簾進來,他此時已換了一件明黃色暗雲紋團龍繡圓領常服,鬢發齊整整地用一支羊脂玉佛形頂簪歸入頂上發髻,看起來清靜素雅。

君念生在帝王之家,膚色養得白凈,穿黃色尤其襯得他五官俊秀。只不過在權勢傾軋,爾虞我詐的環境中浸染的久了,君念眉目沈隱,喜怒不明,即便是男生女相,亦頗具帝王之氣。

各自請安畢,太皇太後端坐在紫檀木小鳳紋太師椅上,正色道,“皇上這會子過來是有正事兒呢,還是平白過來瞧瞧?”

“孫兒惶恐,也不知老祖宗這話兒是怎麽個說法?”君念坐在側首的太師椅上,微微側身斜靠在一邊的小幾上笑道。

“皇上若是有正事兒呢,哀家就讓沈思那丫頭去廂房裏候著,待會兒再來陪哀家說話。皇上若是平白過來瞧瞧呢,哀家便求皇上個恩典,改日兒再過來,”太皇太後瞇著眼對著沈思笑了笑,又對君念道,“您這一來,我這一屋子的人拘謹得很。”

“呵,孫兒來與沒來,老祖宗都一般說笑,”君念訕訕地陪笑了一聲,向太皇太後湊了湊身,又低聲補了一句,“孫兒在前朝一向也是拘謹慣了的,如今向老祖宗討個恩典,讓孫兒也樂和個半日如何?”

“皇上這麽說便罷了,不過只是許你待在這兒,我自與沈思說話,”太皇太後點了點頭,便徑自對著沈思伸出手來,“丫頭過來,扶我去花屋裏逛逛。”

“這個自然,”君念忙站起身來,從身邊的宮女手中接過龍頭拐杖遞上,又轉向沈思笑道,“夫人也只管與老祖宗說笑,與朕不在時一樣才是。”

“是。”沈思只得低眉應了一聲,便上前去攙住太皇太後的手,餘光掃過,隱約看見君念的目光意味深長,心思不由地便錯了一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