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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沈靜言悄然應微變 霍謹之舊地憶故人(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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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夫人。”伴著一陣鶯歌燕囀,南歌破門而入,乍一見霍沖,呆立當場。

霍沖忍俊不禁,對著沈思笑道,“每每見你總是謙卑恭謹的,怎麽身邊的下人反倒沒個上下規矩。”

沈思微微松了口氣,扭頭看了一眼南歌,也不禁彎了彎嘴角,“南歌自小就在妾身身邊,她生性爛漫,妾身不忍用這些虛禮拘束了她。”

霍沖聞言,嘴角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揶揄,他漫不經心地擡起食指輕揉了揉眼角,眼風輕飄飄地掃過沈思,“這麽說起來,沈思也是自小就跟在我身邊的吧。”

沈思未料到竟會被霍沖抓住話柄,不禁一時語塞。

倒是南歌忍不住為自家夫人打起報不平來,只見她畢恭畢敬地對著霍沖福了一福,“候爺不用這般為難夫人,這候府上下事無巨細無一不是夫人親力操持,夫人若不謙卑恭謹,又如何服得了眾人。況且,夫人憐惜下人,我們做下人的自然與夫人親近,候爺若不是真心憐惜夫人,又怎麽能苛求夫人親近候爺……”

“住口!”南歌尚未說完,沈思急忙厲聲喝止,“跪下!”

南歌倔強地咬了咬下唇,最終還是噤聲在沈思面前屈膝跪下了。剛剛那番話說得雖然痛快淋漓,卻著實有些過了。

“哦?”霍沖卻自始至終未看南歌一眼,目光只是一瞬不瞬地停留在沈思身上,此時更多了幾分玩味,“你覺得我是在為難你?”

“妾身不敢。”沈思連忙斂衽而拜。

“罷了,”霍沖的目光在沈思身上又逡巡了片刻,最終輕輕嘆出一口氣,“值更人那邊怎麽說?”

南歌原就不服,此時仍在心裏糾結委屈著,直到沈思出言提醒才反應過來霍沖是在問自己,於是沒好氣地應了一聲,“不過是沙漏被人動了手腳罷了。”

“嗯。”霍沖聞言點了點頭,似乎不願再繼續追究。

這下南歌反倒是沒了主意,暗暗在心中腹誹著,候爺與夫人也不告訴她一聲跪罰還算不算完,弄得她跪也不是,站也不是。

好在片刻的功夫,霍沖又吩咐了一句,“最近頸後總有些不適,南歌,你去取面銅鏡來給我照照。”

南歌只好揉了揉膝蓋站起身來,在妝奩中撿了面銅鏡,捧在手中,站在霍沖身後。

沈思聞言連忙上前幫著查看,一邊勸道,“候爺若有不適,倒不如早些請太醫的好。”

“不妨事,”不想霍沖只在鏡中隨意張了一眼,便扭了扭脖子站起身來。“南歌先下去吧。”

候爺與夫人共處一室時,總有些怪異詭譎的氣場,生人勿近,南歌自然巴不得這一聲,連忙將銅鏡放在妝臺上逃也似地轉身出門。

霍沖瞥見沈思此時還是一臉的疑惑,又拍了拍她的手背,輕聲道,“我不過是想和你好好說說話。”

只是霍沖的這句溫言軟語沈思似乎並沒有聽見,她狀似心不在焉地順著霍沖剛剛的視線向妝臺上看去,南歌捧過的銅鏡上赫然印著幾個沙印,觸目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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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你這身裝扮是要進宮?”霍沖將半個身子斜倚在妝臺上,不動聲色地岔開了話題。

沈思今日穿了件銀紅色的貢緞百花穿蝶大衫,下裳是白色提花暗紋錦棉洋縐裙,頭上梳著金玉梅花朝天髻。一身宮妝,端莊大氣。

“是,前幾日太皇太後賜了藕粉桂花糖糕,想著今日去磕頭謝恩。”

“她老人家倒時常惦念著你愛吃這個,巴巴兒地總叫人送來。”霍沖站起身來順手幫沈思正了正襟領,行動自然地仿佛經年累月的習慣一般,末了又下意識地叮囑了一句,“進宮之後,記得處處謹言慎行,有什麽事,遣南歌回來告訴一聲,別自己亂扛。”

話一出口,霍沖便自嘲地笑了笑,如今的沈思,人前人後虛與委蛇早是游刃有餘,哪裏還是當初那個不知眼色無法無天的小丫頭了。

果然,霍沖看見沈思如往常一樣謙卑恭謹地應聲,但心中的不以為然還是在她嘴角那絲稍縱即逝的輕笑中洩露了天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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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霞帔取回來了。”這時青鸞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沈思連忙後退了一步,拉開了與霍沖之間的距離,這才吩咐青鸞進門。

青鸞推門而入,看見霍沖,微微一楞,旋即屈膝福了福。轉而便將霞帔交予沈思。一邊笑道,“夫人說的地方叫青鸞好找,這憶玫小築旁哪兒來的八卦谷?巡夜的守衛都沒聽說過。”

霍沖轉身時已順手拿了本書,此時正斜倚在軟榻上隨意翻著,聽到青鸞如是說,微微擡了擡眼皮,瞥了青鸞一眼。

“這倒是我記岔了,”沈思轉過頭對著霍沖笑道,“我忘了憶玫小築旁的園子早就不叫八卦谷了。”

霍沖依舊垂頭翻著書,嘴角劃過一絲笑意,“你為了今日進宮,大半夜就起來梳洗,這會子怕是乏了,趁著天早,略歇一歇罷,到了時辰我叫你。”

“倒也不全是為了進宮,”沈思對著銅鏡將霞帔細細地打理妥貼,一邊笑道,“三更天的時候,像是有只貓棲在檐上,鬧得我不得安生,直到青鸞去取霞帔時才消停些。”

“夠了!”也不知這句話如何戳中了霍沖的痛處,只見他啪地扔下了手中的書,對著沈思怒喝了一句。

沈思慌忙跪下,“候爺息怒,只是妾身不知哪裏有錯,還請候爺明示。”

青鸞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震住了,雖不明所以,也只得跟著沈思跪下,心道,人言鎮遠候性情暴戾,喜怒無常,進府這數月,今日總算是見識到了。

“青鸞出去!”霍沖看也不看沈思,指著門外對著青鸞命令。

青鸞偷偷看向沈思。只見沈思容色淡定,對著她微微點了點頭,青鸞這才站起身來,退出門外,卻並不敢走得太遠,一邊隨時留意著門內的動靜,一邊尋思著如何把南歌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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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沖從軟榻上站起身來,走到沈思面前,捏著她的下巴,強迫她看向自己。

沈思吃痛,微皺起了眉頭,卻一聲未吭。

事情再清楚不過了,昨天晚上三更天的時候候府來了不速之客,就在她沈思的屋檐上,沈思不動聲色地一招摘花飛葉手刈斷了夜行人的耳飾。這耳飾的主人是誰往京城翠縷閣一問便知。青鸞去八卦谷旁的憶玫小築取霞帔時,夜行人便跟著離開,夜探候府的目的昭然若揭。沈思還不放心,又讓南歌在候府值更人的沙漏中動了手腳,逼著夜行人提早脫身。

霍沖冷笑著看向沈思,這樣的姿勢讓沈思的目光避無可避,於是她索性也擡起眼眸看向霍沖。

霍沖不知道,為什麽在這樣的情勢下,沈思的目光仍能如此清明如水,淡定從容得讓人忍不住想要摧毀她。於是他俯身湊到沈思的耳邊,與沈思耳鬢廝磨,“夫人心思縝密,算無遺策,會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麽?”

感覺到沈思的身子明顯地輕顫了一下,霍沖心中竟有幾分報覆的快感,言辭間也多了幾分咬牙切齒意味,“有這個功夫,倒不如好好想想如何取悅你的夫君,比你鉆研那些玲瓏心思有用的多。”

聽到這句話,沈思反倒平靜了下來,她向著霍沖的方向微微側過臉來,笑道,“妾身自當謹記候爺教誨,終生不忘。”

霍沖只覺一股無名業火直沖百會,他猛地甩手,將沈思推倒在地,轉身拂袖而去。

沈思勉力地站起身來,只來得及看見霍沖絕塵而去的背影。

門在霍沖剛剛的大力推動下來回晃動著,而霍沖的背影就在門扇開闔之間若隱若現,那一剎那間竟給沈思一種時光交錯的錯覺。

沈思記得她第一次穿上誥命夫人的禮服時只有十六歲,身量未滿的她套在厚重的大衫之下,從頭到腳都透著拘促。霍沖一見她便笑得打跌,她又羞又氣,心中暗暗盤算著如何能恨恨地踹他幾腳,又不被這寬袖沓擺的禮服給絆倒。

這時候霍沖卻走上前來牽起她的手,無比鄭重地告訴她,“不用怕,跟著我就好。”

已經打好腹稿的搶白又被生生地咽了回去,於是她便這樣任由霍沖牽著,渡過金水橋,走過皇城的九曲十八梯,最後跨入勤政殿高高的門檻。那一天,皇城的肅穆遮不住的天高雲淡,她一擡眼便看見霍沖的背影就在咫尺之處,觸手可及。

可直到今天她才知道,從咫尺到天涯,竟只有那麽短,又那麽近。

***

念月軒的影壁前,臨著鏡雨湖,有一株槐樹的位置極好。站在樹下,念月軒主樓的格局盡收眼底,但無論站在主樓的何處,這株槐樹都被影壁遮得嚴嚴實實,半點不漏蹤跡。

此時,霍沖正倚在這株槐樹的樹幹上,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念月軒二樓那扇左右晃動的門扇。

這個季節,槐花正值花期,一陣風拂過,香氣清雅,寧神靜氣。

霍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頓時覺得剛剛被沈思撩撥起的怒氣平覆了許多。

他沈默地取出掖在袖中的鳳釵,晨光熹微,釵頭鳳喙中銜著的明珠流光四溢,映出霍沖眼中如水的溫柔,只見他的唇角微微上揚,一聲輕喚似有還無。

“阿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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