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安華盤腿坐在茶幾邊上的小墊子上，擺弄著茶幾上的工具泡著功夫茶。茶幾上擺著一把長長的戒尺，江思珺很自覺地跪在了墊子上，伸出手與胸同平，江安華沒有擡頭就知道她做出了什麽動作，頓了頓手中的動作，把戒尺平放到了江思珺手上，然後繼續泡茶。這把戒尺是江家的家訓，不過從來不用來打人，每次江家的子女犯錯，就平舉著，少則十幾分鐘，多則一個小時。

可是這卻比打在手心還要痛。打在手上痛也就痛了，這樣一動不動地舉著，不僅是痛苦，還是一種煎熬。

“我知道你向來不怕這個，小妍小時候一看到這戒尺，就嚇得哭了出來，她寧願我打她。”江安華低著頭泡茶，語氣沒有絲毫起伏。

才舉了不到一分鐘，江思珺的左手就已經開始在抖了。其實很多時候她左手要是沒有右手擡一下，連舉起來的力氣都沒有。她真的是咬著牙舉著的，沒有極大的力氣支撐著，完全擡不起手來。

“左手收回去吧。”江安華擡頭看了一眼，神情不是很愉悅。按理說學樂器的人都是最愛護手的，江思珺左手卻連最基本的功能都喪失了，看著自己最疼愛的孫女這樣子，他心裏也好受不到哪兒去。

江思珺只覺得這話如釋重負，但是卻也是慢慢地收了回去，大氣都不敢出一口。

一系列動作流暢地完成，江安華抿了一口茶，幽幽開口，“沒有什麽想說的嗎？”

“暖暖必須由我撫養長大，其他一切條件我都答應，哪怕是永遠離開江家。”

“誰允許你這麽做的？”江安華冷笑了一聲，“更何況，撫養自己的女兒長大，難道不是天經地義的麽？”

江思珺一驚，手中的戒尺險些拿不穩。

“舉穩了。”江安華威嚴地開口。

“你是江家的長女，也是我很鐘意的繼承人人選。你性子有點像你爸爸，堅忍，倔強，又有點八面玲瓏，很多事情都能忍；小妍呢，陌家寵著，又因為自小喪母，我也沒有多管著點，性格倔得像一頭牛沖得像火箭炮一樣，也沒有你這麽好的忍耐力。可是我最終還是選了小妍做繼承人，你知道是為什麽麽？”

“因為陌家。”江思珺不帶一點思考。江陌妍母家勢力過於龐大，成為江家的繼承人也是理所應當。

“是因為你！”江安華搖了搖頭，“我知道，你不喜歡搞這些東西。你的心始終在鋼琴上。可是我要是真的反對你你又怎麽可能獨自一人去中央音樂學院附中上了三年學；又怎麽可能順順利利去參加選秀比賽，還一夜成名出了這麽多專輯；你又怎麽可能考的上中央音樂學院，還去了波蘭留學？小妍呢，我稍微提點了一句，她就算那個時候很恨她爸爸，她也明白自己要做什麽。繼承家業，她那個性格雖然不適合商場，有剛無柔，是因為從小嬌縱慣了，這段時間我有在教育她。她便主動地改，她明白自己要做什麽什麽是自己想要的什麽是自己不想要的。你呢？這麽大年紀了，到現在還分不清，丟不丟人！”

“我分的清。”江思珺低著頭，“除了暖暖，其他我都無所謂。”

“你摸著你的心說，你真的無所謂麽？你的左手，你的演藝生涯，你日日夜夜想的那個男人，你真的都無所謂麽？”

江思珺手一抖，手上的尺子應聲而落，還聽著江安華的訓斥，“那個孩子也只有這一點是像你的吧，想要什麽，總要用別樣的方式表現出來。從她進門到現在就聽著她哭著嚷著要和爸爸去超市，你以為我真的年紀大了耳朵不好使了嗎？”

她撿起戒尺，舉平手再次放了上去，“我可以為她做一切，唯獨這個，我做不到。”

“小妍每天都來我這兒坐上一個小時，我問她工作上生活上的事情，她說，程清輝幫了江氏很多，還說，暖暖在程清輝那兒好像很開心，程清輝對她也很好。”

江思珺簡直就是氣火攻心，“那個他是為了什麽？如果暖暖不是他女兒，他會這麽做嗎？”她有點搞不明白了，她才離開了兩個星期，怎麽所有人都站在了程清輝那一邊？難道自己這麽多年受的苦對他們而言就是那麽微不足道麽？程清輝這一點小恩小惠就能讓他們忘記他所有的不好了嗎？

“既然暖暖是他的女兒，他自然有權力撫養她。你不願意和他共同撫養暖暖，我沒有意見。我知道你對他有恨，可是你想想，你今年已經三十歲了，早就不是一腔熱血的年紀了。”

“那要我怎麽樣？把暖暖的撫養權交給他麽？”她的情緒有點失控。

江安華深嘆了口氣，江思珺長的也像他父親，每次看到江思珺都忍不住想到英年早逝而自己又最喜歡的長子，所以江思珺父母逝世之後，也沒要求自己撫養。或許是因為幾個小輩都不是由自己教育長大的，成長出來的性格好像都有點偏離軌道，江陌妍骨子裏還有一點江文遠的性格，稍加勸導還是會稍微有所改過；她倒好，說到現在，還在固執己見。或者也不是固執，也就是分不清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麽罷了。

“我不知道那個程清輝是一個怎樣的人，我不想妄加評論，但是小妍卻不止一次在我面前強調，程清輝其實人還是不錯的，這是我第二次見她這樣誇一個男人，第一個是林子初；我明白這麽多年你受的苦或許是拜他所賜，但是你又為什麽不肯給他一個補過的機會，也給他對暖暖一個補過的機會。”江安華知道江思珺在倔什麽，“或者你也可以問問暖暖，她究竟想不想要一個爸爸。”

她不語。哪個孩子不需要父親？暖暖雖然沒有明顯地說出來，但是從一些小動作還是可以看出來她對父愛的渴望，這也是為什麽她這麽喜歡程清輝的原因之一吧。“行，她想要我會給她找，不過，不會是程清輝，您幫我安排一下相親吧，圈子裏的少爺都可以，只要不嫌棄我有個女兒。”

“胡鬧！”江安華猛地拍茶幾，他真沒想到江思珺會說出這種話，“就算你不願意和他在一起，可是他們是血脈相連的骨肉，讓她叫別的男人叫爸爸，他會怎麽想，他家裏人又會怎麽想？”

“爺爺，別再拐彎抹角的，你想說什麽就直說吧。”江思珺手已經有點撐不住了，“反正，讓我和程清輝在一起，不可能！”

江安華取下江思珺手中的戒尺，“你感情的事情，我不來管你，鞋子合不合腳只有自己知道，我想你都三十歲了，這點還是分的清。我只希望你不要丟了顏面，不僅僅是你的顏面，還有江家的顏面。程家也算是大戶人家，對於這個唯一的女兒想必也很重視，你不把暖暖的撫養權交給那個程清輝也沒有關系，但他們父女見面的機會，起碼還要給他們的。到時候為了暖暖鬧上法院，就算你能獲得暖暖的撫養權，最後鬧的滿城風雨，你們或許不在乎，但暖暖呢，她受的傷害有多大？”

江思珺這才意識到還有這麽多嚴重的問題要解決，頓時有點蒙逼，話都說不出來。

“如果你真的對他沒有感情了，和他說好暖暖探視權的事情，去國外呆一段時間，等這件事的風波過去了之後再回國也沒問題，你想要繼續從事演藝事業，澤美在娛樂圈挺有地位的麽？再重新開始打拼也還來得及；但凡你對他還有一星半點的感情，那就……”

江思珺特別不想聽到後面半句話，她知道江安華想說的是什麽，無非就是一家三口好好地過日子。這確實是她想要的，可是卻是她多年以前的設想罷了，現如今，還有機會讓他們再重新來一次了嗎？她就是固執，固執地認為程清輝欠自己的一輩子都還不清，也拒絕他的懺悔與補償；她也不想要這種補償，不僅僅是覺的這種東西不是這麽好還清的，也覺的如果是因為程清輝內心的愧疚讓他們一家人“在一起”，這種“幸福”，她覺的不安穩。

“爺爺，別說了，該怎麽做，我心裏再清楚不過了。”

真的再清楚不過了嗎？她怎麽可能明白她應該做的究竟是什麽？她一直在回避那一段感情，分不清想要的和不想要的，或者是明明自己想要卻固執地說不要，這樣又怎麽可能做出正確的抉擇。江思珺這輩子最不相信的一件事情，就是程清輝是愛她的，八年前全當他只是為了到自己這裏來找樂子，後面所做的一切也只是為了樂子；八年後，當他再一次對自己深情款款，她也還是不相信那是愛，先前以為是戲弄，如今確信是因為暖暖，就是不肯相信，程清輝愛江思珺這個明擺著的事實。

江安華不再勸，從江陌妍那兒，他早就知道了一切，感情這件事向來都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她這麽一直糊塗著，等到有一天後悔了再回去追求卻發現已經無可挽救，心中留下一輩子的遺憾，或許也不是什麽壞事吧？只有觸碰過灼熱的火焰，下一次遇到的時候才會遠遠避開而不是像一直飛蛾一樣，獻出了自己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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