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昨天江思珺對程清輝還只是失望，那今天便是徹底的絕望。真好啊，聯合著自己的未婚妻，讓自己身敗名裂。

“是啊。今天對我來說確實和挺特別的。七年前，在這個世界上，我終於有了和我血肉相連的人。”她一口一口地抽煙，“哦，還有一點你或許不知道吧，今天也是我生日，三十歲生日。”

她註意著程清輝的表情，呆滯的目光略微有些起伏，江思珺知道他不知道，也知道董佳琪根本不知道。看著董佳琪一副喜上眉梢的樣子，程清輝還垂著頭什麽話都不說，她已經明白董佳琪要的是什麽，她恨透自己了，只想讓自己身敗名裂，就算是被程清輝恨，她也不在乎了。

“真是好。”她吸進最後一口煙，煙蒂扔在地上，用鞋跟踩滅，“程清輝，真的沒有想到你居然這麽厲害，聯合你未婚妻這麽欺負我，還有我女兒！”

“她真的是你女兒！”程清輝終於仰起了頭，在此之前他根本沒有相信，只以為是董佳琪的手段，可是這話都從她口中說出了，足以讓他心寒。

都走到這一步了，索性破罐子破摔。

“是啊，你是不是很想問問我，她父親究竟是誰？”她頓住，“恩？”尾音帶著輕輕的挑逗，雙目因隱忍的情緒而顯得猩紅。

“我和你不過上了幾次床，你拋棄我，毀了我，我當然不會有什麽意見，是我江思珺自己作踐；你偷我妹妹的招標方案，把她逼上絕路，我也管不著，我從來都沒有插手過江氏的事情；可是，你連對你的親生女兒都可以這麽狠心，你還有人性麽！”語氣依然高傲，卻已經帶著無限的悲涼。

程清輝的目光瞬間清明，對上江思珺猩紅的雙眼，一切茅塞頓開，怪不得第一次見到暖暖的時候就覺的特別親切，再在游樂園看到她的時候也忍不住對她好點兒，甚至有客戶無意間看到自己的手機背景也會說上一句“程總，你女兒真可愛。”

原來，她是自己的女兒。

江思珺以為程清輝一次一次將自己推向深淵，已經讓自己足夠麻木了，可這一次還是心痛了，撕心裂肺的痛。

“程清輝，你既然有辦法毀了我，我當然也有一萬種辦法讓你身敗名裂。”江思珺不再在乎他炙熱的目光，也不在乎董佳琪驚訝的眼神，更不在乎邊上眾人的紛紛議論，“嬸嬸說，我就是為鋼琴而生的，十三歲之前我就已經拿下了國內所有鋼琴大賽的金獎，我不顧家裏人反對，一個人去波蘭求學，為的是參加肖邦國際鋼琴大賽，在華沙，我認識了你。

“我一直以為你是我的sunshine，和你在一起的十五天，是我嬸嬸去世之後我最開心的日子，你真的帶給了我很多快樂，可是，你給我的是什麽？”她揚起了頭，想使悲痛的淚水倒流，“你說你要回加拿大處理家裏的事情，很快就會回來的，到時候就真正和我在一起。我相信你，我每天都在等你，都在等你回來。”

她的目光投向董佳琪，她已經不再是驚訝，而有點驚恐，“你的好未婚妻，來告訴我，鄭重其事地告訴我，你已經和她訂婚了，為了你的家族利益。”

“不是這樣的，我沒有！”程清輝手足無措，想要解釋。

“你閉嘴！”淚水終於不受控制地淌下，“我真的是為我自己感到不值，我知道你為了你的所謂家族利益和別的女人訂婚，還憂心忡忡地當了我爸媽留給我那一整套嫁妝去換錢拿了一百萬給你的好未婚妻。”她的臉上已經縱橫交錯，“你知道這道傷痕是怎麽來的嗎？”她緩緩擡起左手，上面有一道淡淡的傷痕，“遇見你這種男人，也是我上輩子造的孽，想死都死不了！

“我死不了，還要給你生孩子，然後忍受你給我的侮辱，就像現在這樣。”

她為他生了孩子，為他傷了左手，為了他花光了所有積蓄幫助他渡過最困難的時刻，卻換來他這樣的“感激”。

“我手筋斷了一根，醫生說馬上動手術完全可以治愈，可是肚子裏的孩子就可能保不住了。

“我妹妹也學小提琴，嬸嬸一直和我們說，你們的手是來彈琴的，是用來拿獎的，可是我卻割斷了我的手筋，再也治不好了……”

“我從來沒有想過再來糾纏你，從來都沒有，我只想和暖暖過我們的日子，就算她沒有爸爸，也無所謂。可是你連最後的尊嚴都不留給我，你究竟想怎麽樣啊！

“不是的，我不知道會是這個樣子的。”程清輝猛然搖頭，他不知道，從來不知道這個世界上竟然有一個女人為她付出了這麽多，他在不久以前還在想她為什麽這麽狠心。

可是，她說她賣了自己的嫁妝換錢給自己，他為什麽不知道……

董佳琪知道這一切都瞞不住了。

當年程清輝回加拿大之後，一個星期處理好了爺爺的喪事，可董佳琪不知道怎麽的就知道江思珺的存在，一邊利用C&J的公事將程清輝留在加拿大，一邊飛往波蘭與江思珺見面。

第一眼見到江思珺的時候，第一印象自然是覺的這個女人漂亮，狐媚樣子，她不屑。

然後，江思珺怯生生地問自己的來意。

“我是清輝的未婚妻，希望以後你不要再來糾纏他了。”

江思珺垂下了頭，絕望與悲傷在眼底彌漫開來。

“我們家和清輝家是世交，我和他早就定下了婚姻，清輝是風流了點兒，外面女人也找了不少，不過都是玩玩的，你別太當真，你開個價，以後都不要出現在他面前了。”

江思珺低著頭，長長的劉海遮住了她臉上的表情，沈默很久以後才緩緩擡頭，她的眼眸很黑，那種黯沈的黑。

“我不要錢。”她的聲音有點發顫。

“你倒是識相，說實話，清輝他們家現在有些困難，我剛好可以幫他一把，我和他結婚，也是遲早的事情。”董佳琪很驕傲。

“需要多少錢？”江思珺咬著唇看著她，“我給他，我真的很感謝，這段日子，他讓我很開心，真的，我很久沒有這麽開心過了。我以後不會再糾纏他了，我會離開華沙，永遠不會再出現在他的生命裏，請你以後，一定要好好幫助他。”

那一刻，董佳琪內心是震驚的，她已經做好了各種江思珺不配合的打算，卻沒有想到她竟然說出這樣一席話。

第二天，江思珺拿了整整一百萬給她。

她沒有告訴程清輝自己和江思珺見過面，也沒有告訴他江思珺說過的那些話，更加沒有告訴他江思珺給了他一百萬。那一百萬確實是緩解了C&J的資金周轉問題，而他們都一直認為那筆錢是董佳琪拿出手的，便一直攛掇著兩人的婚事。

誰都不知道，那天江思珺與董佳琪見面給她一百萬以後，內心是有多絕望，機器人一般地回到公寓裏，機械化地鎖上門，機械化地寫好幾封遺書，機械化地拿出剛在樓下超市買的水果刀，狠狠地割開自己的皮肉。

真的很痛，割下去第一刀的感覺就是如此，江思珺似乎到現在還記憶猶新。漸漸地，鮮血的味道在空中彌漫，眼前的景象越來越模糊，左手陣陣痛感好像也已經消失了，似乎已經麻木。身體好像浸泡在水中一樣，緩緩沈入汪洋大海的最深處。

原來死就是這樣一種感覺。

她最終還是閉上了眼睛。

劈裏啪啦，一陣慌亂的聲響，好像還有人嘰嘰喳喳的說話聲，飄忽又真實，她好想睜開眼睛看一看，卻再也沒有那個力氣。

再一次醒來的時候，眼前已經是一片白色，這裏就是天堂嗎？她動了動身子，卻感覺無比沈重。不是說死了之後整個人都會飄起了的嗎？

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左手手腕上綁著一圈繃帶。

有醫生進來檢查，後面還跟著面露急色的房東。

嘰裏呱啦的一大長串解釋，江思珺才搞明白，自己壓根就沒有死，房東及時送自己來了醫院，只不過自己的手筋確實是被割斷了。

醫生還送上一個晴天霹靂：她已經懷孕一個月了。醫生告訴她，如果進行治療，左手的手筋還是可以接上的，但是對肚子裏的孩子風險可能就挺大的了；但是如果不及時處理，這只手估計就廢了。

她做出了抉擇，簡單地處理了一下，在醫院休息了幾天，一個星期之後，她踏上了飛往美國的飛機。

“我真的不知道，什麽都不知道……”程清輝以為她狠心，卻沒有想到她的狠心，是自己一手造就的。

她與他對峙著，江思珺雖然已經淚痕滿面卻還依然高揚著下巴，如此勉強的樣子真讓人心疼；程清輝已經不知道該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是他自己，將這個曾經天真無邪的小姑娘送上了冷血無情這條路。

他永遠都記得，她曾經的微笑是多麽明媚，甜蜜而又沒心沒肺，可是現在，他已經不再敢直視她，她一勾動嘴角，就讓他全身戰栗。

會場中已經有人拿出手機拍照，江思珺已經能夠想象到明天早上報紙的頭條，“當紅女星江思珺與某跨國公司總裁生有一女”，自己必將成為眾矢之的。

董佳琪雙眼血紅，她死都沒有想到暖暖竟然是江思珺和程清輝的女兒，也沒有想到江思珺會說出一切。她知道自己在程家再也站不穩了，程清輝一直不趕她走只不過是念著她資助的那一百萬，可是今天真相大白，她收獲的，估計只有程清輝的冷眼了吧。

她只能做上最後一搏，“江思珺，外面可是有很多記者等著你啊！隱藏了這麽多年的秘密就這麽公諸於世，心情如何啊？”

江思珺闔了闔眼，再一次睜開的時候眼中已全然是篤定，“我從來沒有想著跟和你搶程清輝，自始至終，是我的終究是我的，就算我給你，恐怕你都拿不住。”

宴會廳的燈光頓時全部熄滅，眾人陷入一片驚慌之中，江思珺在慌亂焦躁的人群中瞬間感到自己冰冷麻木的左手被牽住，“快和我走。”

是楚水南的聲音。

江思珺很順從地跟著他的步伐，酒店前門已經都是董佳琪叫來的記者，楚水南熟練地拉著她走向後門，步入停車場，為她打開車門，腳步急促地上了駕駛座。

楚水南車子來的飛快，江思珺只覺得窗外的景色飛快地倒退著，她扭過頭去。

楚水南第一次露出這樣的表情，眉頭緊緊擰著，神色嚴肅地註意著前方的車況，雙手緊握方向盤，十分用力，江思珺可以看見暴起的青筋。

“你怎麽在這裏？”她沙啞著嗓音開口。

“我只是想來見你一面，我知道今天是那個小家夥的生日，卻沒有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情。”楚水南的聲音帶著劇烈的喘息。

“我們去哪兒……”江思珺知道自己是回不去了，江安華剛才也在場，回去也是一頓皮肉之苦，還要忍受媒體的窮追猛打。

“出去。”楚水南說的簡單，“有點遠，你先休息一下吧，餓的話後座有吃的。”

也好，離開一段時間吧，不管怎麽說，她都要靜一靜。

或許是真的累了，只是略微調低了座椅，她便陷入了沈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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