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拂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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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孟償下葬,追謚為護國長平將軍。

阿卿因是燕淩骨血,要被帶進王宮加封尊貴。公主之榮雖令人尊崇,可我卻不願她走進那座宮殿,因為燕國已然岌岌可危,即便不岌岌可危,我那父王也不會容著阿卿過上太平日子的。

好在,燕淩不願她去,阿卿自己也不願去。

孟償燒過頭七後,趁阿卿不在的一天,燕淩來找我,那時我正準備要離開這裏,去往下一個地方。

見我收拾行囊,她便問我:“宿練姑娘要走?”

我點了點頭:“事情已經結束了,我還要別的地方要去。”

她垂頭低嘆,仿佛藏了一肚子的心思。

我問:“長公主有事?”

她點了點頭:“姑娘可否為我引見宿修公子。”

“你要見他?有什麽事?”

“一件很要緊的事。”

她說的很要緊的事,是想要宿修助她看到一些過去的事情,是一些關於孟償,而她卻永遠不會知道的那些隱秘。我當然是願意的,因為我也想知道,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麽。

我撫著胸口處狐靈,心口一顫,那便是我傳召宿修來的方法。狐靈原本是他的,不管我發生什麽,他都能感應到。

他來前,已然知道我們的意圖,所以,眉頭皺的頗深。

“可以嗎?”我笑吟吟的問。

“不可以。”他答得倒也幹脆。

燕淩見他,方說:“我已是死過一次的人,就算重活世上,也不過只有三年的時間。三年,我不想再帶著恨活著,帶著恨下去。公子通仙靈之術,必能為燕淩解開心頭之惑,請公子相助。”

宿修不是個擅於頑笑的人,所以不管是對燕淩還是孟償甚至他人,都是一副認真的態度。唯獨對我,總是滿不放在心上的樣子。他道:“你知道了,又能怎樣?只會徒增傷感罷了。”

燕淩道:“人生一世,寧願痛的真實,也不願虛偽的安逸。就請公子幫燕淩這一次,好嗎?”

他猶豫了一會,道:“你既堅持,那好吧。”

什麽,這是看不起我的意思嗎。我生氣的嘟起嘴,扭頭再不理他,只是當他以靈術放演那段過去時,我奈不住心中的好奇,只好又轉過來一同觀看。我心內狐靈分明感受到他在暗暗諷我:沒立場。

縱然這樣,我還是沒立場的蹭了過來。

鏡像回轉至十四年前,孟償在衍城落戶。以大半繼續租賃來的一處帶院小宅,雖簡陋卻住的安心,不過他原不是貪圖享樂的人,租賃這院子,不過是為的能有更多時間習武,更快的讓燕淩安心。

比武招親當月,他便隨了祝顯麾下,進了那裏他才知道一切沒有想象的容易,以為只要拼命努力就可以做到的事情,在那卻是阻力重重。

很長一段時間裏,他被安排的只是炊事雜役一類,練兵上陣從來不曾輪到他,沒有成績就無法晉升,孟償無意中得知是王室授意不許他參戰,有些灰心,可一想到燕淩對自己的寄予,便再無猶豫,他用盡一切心力,終於得到一次上戰場的機會,沙場之上揚威頓挫,斬敵無數,他雖不願殺人卻也因此一役成績矚目,到底能力在,縱有再多人刁難,還是會有欣賞器重他的人。

將軍祝顯粗蠻暴躁,卻是難得的性情中人,孟償一次又一次的機會在於自身努力,卻更脫不了他的器重。而當他每次榮歸後見得燕淩的等候,和那句讓他無時無刻惦念在心中的那句,辛苦了,他便再不去想那些危苦,他看著那張從來就只對自己如花笑顏的臉,決定就算傾覆性命也要讓她一世歡愉。

晉升至都尉時,王室忌憚的厲害,再容不下他。正值韓國攻燕,燕王授他前鋒一位抗敵韓國。孟償與新任將軍莫離商議好戰略布署,原是天衣無縫,穩操勝券的,只可惜莫離臨陣倒戈,攜了戰略投降韓國,以至於韓國後發之兵圍困燕兵,燕兵全軍覆沒,死於亂箭之下,孟償身中伏兵數箭,韓世子金垣卻背後下了冷槍,令他已經千瘡百孔的身子再無支撐之力。

他以劍支地,不願倒下,為的是一國之榮,骨氣,更是為了燕淩。

然而金垣坐於馬上諷刺說:“不過一介鄉野草民,竟妄想得到燕淩公主,未免也太自不量力了些。”

“世子的意思,只要身份尊貴,即使是背後無德,擅於陰謀也無妨?”孟償搖了搖頭:“她是不會樂意的。”

“孟償,你一個敗兵之將,將死之人,末了還不肯承認自己無能嗎?身份尊貴?沒錯,像我們這種王室子女,註定是要與同等地位的人結成姻親的,而你,配嗎?”

強撐的劍已然滑開,沒了劍身的支撐孟償忽的倒下,胸腔連著噴出幾口中血來。便是這樣,他仍用最後的力氣和清醒說:“她在等我,我一輩子不回去,她便會等我一輩子,哪怕是在心裏。而世子你,你的位置,在哪兒?”

金垣盛怒,□□一揮,再次刺進孟償的皮肉。他以為他死了,可他卻掙紮著,不讓自己最後的意識消失,不讓自己踏進那鬼門關與她陰陽相隔。金垣走後,他甩著那不止的鮮血,一路滴血的走回了城,王城之門緊閉,他眼中模糊,仿佛看到了那只玉瓷藍白影在向自己擺手,那張臉亦越發模糊,他以為是幻覺,可是那喚在耳旁的話卻是那樣的真切。

她說:“過了今天,我便要去戍邊尋屍了。所幸,你回來了。”

他說:“所幸,回來了。”

養傷的半年裏,他很滿足,便是用這一身傷換來了的這半年,他也樂意。他樂意日日看著燕淩守在自己身邊,樂意看到她笑吟吟的樣子,貪看這笑意久了,他便不自覺伸手去觸那笑,手到她臉前時,才發覺自己失儀,趕忙又收了回來,而那時,她卻一把抓了自己的手,放在臉頰,感受著那溫潤。

時間太快,半年已過,他放不下燕淩,更忘不掉在燕韓一役死傷無數的將士。燕王準了他與燕淩婚事的同時,韓國世子金垣的一封親筆信亦到了都尉府中。

那信上說:孟將軍福大命大,逃出生天,還與公主結親。可還記得死於沙場的燕國將士?都道孟將軍仁心,卻不知孟將軍迎娶公主之時,衍城生靈塗炭,百姓傷亡離苦是何景象。

那信由他手中滑落,輕而婉轉的落地,仿佛沒有任何重量。

他困頓了很久,很久,直至老燕王傳他入宮,直至燕室父子一唱一和,一求一脅的施壓於他。

世子晟說:“孟將軍與王妹只顧兒女私情,置燕國百姓於不顧,實是無情無義。莫說韓國攻了衍城,百姓流離,王室不存,便是燕國能一息尚存,這千古罵名也是背定了,而首當其沖的,自然是燕淩。”

孟償在猶豫,他已經開始動搖。

這時老燕王又一臉哀愁相勸:“孟償將軍若能斬斷這份情義,令淩兒嫁去韓國,遂了那韓世子心願,便是救了我燕國數十萬條性命於水火之中啊。”

送燕淩去那兒?去那個擅用陰謀的金垣身邊?他冷冷嗤笑,道:“若要為公主幸福,令孟償放棄,孟償甘願,可若是要公主嫁於金垣身邊,孟償絕意不肯。”

如果沒有意外,這份絕意不肯斷不會被推翻,燕淩和他也絕不會成為這種結局。

在他不妥協、宮中置辦二人婚事的時候,金垣已然鐵馬金戈攜萬兵踏城而來,城外已經積起高如城墻的屍堆,那都是燕國百姓。宮中兵士難以抵擋,百姓憂懼,便齊齊跪於將軍府外,請求孟償救國。

“孟將軍勇者仁心,系百姓疾苦,怎的此刻卻閉於府中對百姓危苦不聞不問了?”

“孟將軍沙場征戰,不到最後一刻絕不就死,當日的勇氣是去了哪裏?”

“孟將軍是被兒女情長牽絆住了。還請孟將軍將民族大義,百姓蒼生放在要位!”

百姓們齊齊紛討,長跪將軍府前不起,他並不知,這是王室譴來的一群百姓,令他們施壓孟償。如此景象,孟償再不能不為所動,此時,城外來信一封,乃是世子金垣。

信上道:“送燕淩來韓國,絕了你二人之間的期望。否則燕國眾性命,將由此刻被長埋地下。到時,你與燕淩便是千古罪人。”

千古罪人?他再無氣力,癱坐在地上。原不過是一場婚事,怎的到最後會讓她成為千古罪人?這不是他願意看到的,如果註定要背負罵名,他也只希望,那個人是自己。

他灰心,冷了心腸,大婚當日,一封書信騙了燕淩去了韓國。

當她回來,滿臉憂懼的回來,他差些松懈了,他差些就不管不顧沖去門去將她擁入懷中,那副樣子,他實在心疼。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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