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忘了說,此文屬於現代架空,慢熱吧!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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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床上居高臨下斜睨著由樹曜,斟酌兩字。

“嗯,小小的忙!”由樹曜側身對著段弦,右手撐著腦袋,左手的拇指與食指比劃著一厘米的長短,說。

“你確定只是小小的忙?”段弦好整以暇瞇視著由樹曜,她怎麽就覺得這裏面透著點不尋常呢。

“嘿嘿,”由樹曜笑得賊兮兮,“你去了就知道了,我先下樓等你,記得一定要打扮的漂亮些哦!”交代一番後,溜了出去。

“餵,”段弦還來不及反駁,這人就匆匆閃了。她無奈輕嘆,揉揉太陽穴,這宿醉的感覺真是不好受。

半個小時後,在大廳裏無聊翻著雜志的由樹曜,擡頭就看見下樓的隨意綁著頭發一身休閑衛衣的段弦,立刻皺眉垮臉,“你就穿這個?”

段弦撇嘴,“我只有休閑裝,”說完掃了一眼由樹曜身上正式的燕尾服,閑閑奔往廚房。

“你去哪兒,”由樹曜拽住她跨進廚房的步伐。

“餓!”段弦白他一眼,眼睛掃向冰箱方向,心下納悶,這人都哪兒去了?

“出去吃,大餐,隨便把你這身行頭換了。”由樹曜連拖帶拉把段弦塞進他那輛紅色跑車。

就這樣,段弦被帶了出去,折騰了兩個小時,她終於換了一身足以匹配由樹曜那身燕尾服的行頭。盤了發,抹了妝,珠光寶氣的站在司冶國際酒店門口。

段弦皺著眉看著面前的摩天大廈,一把勾過身旁由樹曜的肩膀,淡笑如雲,“我越來越好奇你要我幫你什麽忙了,嗯?”

由樹曜幹笑,背脊忽涼,勉強擠出笑意,“好姐姐,我缺個舞伴、、、、、、”

“嗯?想要試探我,來了招以毒攻毒麽。”段弦低喃一句,松開搭在由樹曜肩膀上的手,自顧自朝著裏面去。

由樹曜怔在原地,這人何其聰明,卻同時覺得心酸不已。

這是一場盛會,司冶集團與辛桐集團遲了七年的訂婚宴。依舊是七年前的新郎,新娘卻換成了七年前新娘的妹妹。

七年前因為那場綁架案,辛桐欣子失去了新娘的資格。即便那場綁架案最終沒有查到她的頭上。

司冶集團,比段弦想象的更負盛名,主營房地產和餐飲業,屬日本五大龍頭企業之一。而辛桐集團主營航空輪船業,同樣是龍頭企業之一。

企業聯姻是商界常有之事,而對於司冶家與辛桐家,不僅是商業夥伴,更有世代交情的淵源。所以對於司冶霧和辛桐欣子的指腹為婚,是在正常不過的家族聯姻。如果沒有段弦的出現,或許這是再美滿不過的婚姻了。

富麗堂皇的□□,人來人往,來的無一意外都是各界名流泰鬥。

段弦站在大廳門口右側,目光停留在懸掛大廳右側的巨幅情侶照上。男人優雅高貴,女人賢淑蘭惠,多麽相配。天作之合,大概說得就是他們。

“不進去麽,”追上來的由樹曜看著對著海報發呆的段弦,輕聲問,心裏突然後悔起帶她來了。

“阿曜,愛情不會致命,卻會連著你的呼吸一起痛,痛到我久病成醫,卻永遠醫不好這顆心。”段弦輕按著心口,慢慢的說。

“姐姐、、、、、、”由樹曜心疼的抱住她,“對不起,我不知道原來你愛得這麽深,我們這就回家好嗎,要不然現在去找他算賬好不好!”說著,拉過段弦的手就往大廳裏沖。卻見她的腳像生了根一樣站在原地,目光空寂仰望著海報裏的那個男人。

“就一會兒,阿曜。”段弦按住由樹曜欲拖走她的手,略帶乞求的說。

“姐姐,”由樹曜深深自責,把想出這餿主意的損友在心底大罵無數遍,卻依然於事無補。只好陪著段弦站著,雙眸冷冷凝著那海報上的男人,恨不得把他活剝生吞了。

“你終於來了,”狂喜之聲突然響起,那雪白西裝的男人似是從海報裏走出,優雅高貴,傾絕一世。

段弦轉頭,時光倒退至多年前的那個屋頂花園。橘色的暮輝裏,那染上金色的白衣翩翩少年,滿懷期許的凝望,穿越前世而來,等待他心愛的姑娘應許。

這個場景如夢似幻一直停留在段弦的腦海裏,經年不變。記憶越長,夢裏的人越發模糊,直到今日突然又輪廓鮮明起來。

人生兜兜轉轉了一圈,又回到原點,迷路的人是否找回當初的路途呢。

段弦以為她迷路了,兜轉了七年卻依然回到原點。這時她才發現迷路的一直是司冶霧,那麽如今,他找到了他的路途了麽。

“阿弦,佛說,前世回眸五百次,才能換來今生的一次擦肩而過。我想前世回眸了五百次的一定是我,換今生與你的擦肩而過。可是輾轉七年,我才發現我不甘心與你只是一場擦肩而過,我想要與你廝守終生,我想要與你地老天荒。所以你會嫁給我麽?”司冶霧眉宇深切,雙眸深邃如海,吐出的字字句句敲擊在段弦的心上,若春風化雨,柔意綿綿。

段弦輕笑,似嘲非嘲,深深看著司冶霧,卻一字未言。

倒是由樹曜猛然沖上去就是一拳,“你這個混蛋!”

由樹曜那一拳來勢洶洶,用盡全力。司冶霧硬生生踉蹌在地,整個右下顎青紫一片,連著那嘴角的血跡分外刺眼絢爛。

大廳一下子湧出數人,沖到司冶霧面前的,攔住由樹曜的,指指點點議論紛紛的,連保安都來了數人。

只有段弦冷眼旁觀著這場鬧劇,目光一直未離司冶霧。見他不要人扶自己站起來,見他狼狽不堪卻依舊神色淡淡,見他不顧眾人的眼光,一步步走向自己。

她忽然就笑了,靜靜的看著他半跪在自己面前,掏出懷裏的黑色小盒子打開,白色鵝絨裏躺著一個戒指。沒有鉆石鑲嵌,不是鉑金也不是黃金。說到底它只是一個木刻的戒指模型,暗褐色的毫無光澤。也許丟在地上都不會有人看一眼,卻是很多年前段弦親手雕刻的。輾轉弄丟了,多少年了,卻在這裏,以這樣的方式再次出現在她面前。

“還記得它麽,”司冶霧溫柔凝視著段弦,輕聲問。

“記得,”段弦點頭,心裏有什麽翻湧而出,讓她心口一窒。

“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在中國,你也許都忘了,”在司冶霧的柔聲細語裏,段弦的記憶一下子拉回至九歲那年。

作者有話要說: 呼~兩個小時!終於把【】給改了!

☆、上帝的劇本

C城以楊梅聞名,六月正是楊梅季節。九歲的段弦隨著三叔從A城趕往C城去見那傳說中的三嬸。

楊梅碩碩的季節,那個如楊梅落落大方的三嬸第一次出現在段弦的視線裏。一如三叔所言,三嬸會雕出各種動物,植物花卉,小人玩偶之類。只是一塊木頭旮旯,在三嬸的手裏,便會化腐朽為神奇,變成一個栩栩如生的動植物。這樣的三嬸,一下子就迷住了九歲的段弦。

開始猶為喜歡纏著這個新嬸嬸,學習木雕也正是從那時開始。

九歲的孩子喜歡一樣東西,格外的專註。在C城的日子裏,段弦不厭其煩學習著木雕。等到學會了基本功,開始自己一個人專研,在三嬸木工房後面的楊梅園裏,一坐就是一下午。

那一日的陽光極好,清風和煦。九歲的段弦坐在一棵楊梅樹下,拿著小刻刀,一筆一畫,刻在手中的小圓木上。突然頭頂投下一片陰影,她一恍神,小刻刀劃破食指。

“嘶,”段弦疼得倒吸一口氣,順手就要含在嘴裏。卻被一只皮膚白皙的手捉住,然後就聽到頭頂傳來,軟軟的聲音,是生澀的中文,“你這樣會感染細菌的!”

段弦擡頭就看見一張堪比洋娃娃精致的面容,她一楞,就看見面前又沒了人影。她舉起那只沒破的手,用手背蹭蹭雙眼,確定眼前的確沒有人。撇嘴皺眉,再次把那只破了的食指送到嘴邊。

“不是告訴你,這樣會感染細菌的嗎?”軟軟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略帶不滿。

段弦楞楞的看著這個沖上來一把捉住她手的男孩,又看著他打開帶來的醫藥箱,替自己的那只食指,有序不亂的消毒,貼上創可貼。

“吶,好了!”男孩滿意的松開段弦的手,微笑。

“謝謝,”段弦輕聲說,挪了挪自己坐的長凳,錯開了一個空處,示意男孩坐下。

男孩收拾好醫藥箱,坐下,目光停留在段弦手裏那個四不像的木疙瘩,滿眼好奇。

“還沒刻好呢,”段弦慌忙藏到身後,臉色赫然。

“那你刻好了給我看吧!”男孩微微一笑 ,也不強求。

一番交談之下,段弦才知,男孩是隨母親來C城探親,今天是隨母親來采摘楊梅游玩的,還要在這邊住上一段時間。

後來的日子,段弦每次去楊梅園,多了一個夥伴,一起玩木刻,一起采楊梅,一起玩耍。

六月結束,段弦要回A城,連再見也沒說就離開了。因為三嬸在木工房出了事,傷了右手,急需趕往A城治療。

而她到底也沒把兩人第一次見面的那個四不像木疙瘩所最終的形態給男孩看。只因那個木疙瘩在她手裏左改右改,越刻越小,最後什麽動物也沒刻成。然後所幸從中間鏤空,成了扳指模樣,再一修就成了戒指模樣,在段弦還來不及打磨的時候就丟了。熟不知被這個人撿到。而當年那個男孩竟然就是司冶霧,這是她怎麽都沒想到的。

如果魚的記憶有七秒,那麽人的記憶是多長,以至於從生至死,不知疲倦記著一個又一個人;以至於驀然回首處,那人依舊站在記憶裏,仿若昨日。

“當年那個男孩竟然是你?”段弦詫異不已,原來那麽早以前我就遇見了你。

“可惜我第一眼認出了你,你卻沒認出我!”司冶霧半愉悅半抱怨的說,嘴角笑意柔情似水。

段弦緘默,對於他的話斟酌半晌。然後就聽到雲淡輕風的聲音,“你想要你的孩子,沒有父親麽?”清晰數語,很輕,卻足以擲地有聲。

段弦想,上帝一定提前準備好了劇本,以至於每個人都能照著劇本演下去。可是唯獨遺漏了她的劇本。

那是一個極其端莊優雅的女人,一身婚紗,純白無暇,精致的妝容,不悲不喜的表情,站在人群後方。

只一眼,段弦就認出她是誰,辛桐悅子,辛桐欣子的妹妹,今天訂婚的新娘。她看著辛桐悅子慢慢的走過來,走到她面前,轉身面對司冶霧,又問了一遍,“你想要你的孩子,沒有父親麽?”依舊雲淡輕風,仿佛在說別人的事情。

“你、、、、、、”司冶霧雙眸幽暗如夜,交織著數不清的暗湧,嘴唇死死抿住,竟是一句話也吐不出。

段弦聽見四周嘈雜的議論紛紛,聽見婚禮進行曲的音樂,唯獨聽不見自己的心跳聲。她輕按胸口,恍然大悟,哦,原來心不在!

這一刻,她突然才明白,原來上帝給她的劇本裏從來就沒有司冶霧。七年前是,七年後也是。一直都是她錯拿了別人的劇本。那麽誰來告訴她,誤入了別人的劇本,卻失了心,要怎麽辦?

上帝大概愛看悲歡離散,所以她一個人演盡悲歡離散。那麽她也應該微笑著謝幕才對,微笑著謝幕。

段弦一點一點揚起嘴角,輕笑嫣然,然後在司冶霧錯愕的眼神中拿走了那錦盒裏的木戒指,緊攥手心。再次擡頭看著司冶霧,窗明幾凈的眸子,如同在看一個路人,卻依舊笑顏如畫,輕啟雙唇,“司冶先生的玩笑開過了頭,就不好笑了,”說著轉眸看一眼辛桐悅子,繼續說,“是吧,司冶太太!”

一聲“司冶太太”,過往煙雲皆散。

“段小姐說的是!”辛桐悅子笑容可掬回答,然後扶起半跪地上的司冶霧,替他拂去膝蓋上灰塵,笑著說,“霧也真是的,只是還個多年前的物件,弄這麽大的排場,會讓別人誤會的。”略帶責備的語氣,儼然是一個妻子對丈夫的語氣。

段弦笑容僵在臉上,恍然若夢,看見初次在日本遇見司冶霧的場景,一個白紗裙的女孩,笑容滿面撲進男孩懷裏,親昵的挽上男孩的臂彎,男孩愛憐揉著女孩的發頂,予以溫柔笑顏。

原來從一開始就註定了結局,迷路的人,是誰又有什麽關系?又有什麽關系呢、、、、、、她步步後退,笑容彌散,手心的木戒指如一顆烙鐵,灼燒著,連同她的靈魂也是炙熱的疼痛著。從未在司冶霧面前流淚的她,眼淚頃刻翻湧而出,滑落眼角,淌過臉頰,流進嘴裏,鹹鹹的味道匯聚,如同把她包裹進深海,呼吸不得,只能等著溺死。

“哥哥以後還是不要亂開玩笑的好,不是每個人都能承受得起!”不高不低的聲音,沒有情緒,突然響起。

段弦冷不妨被驚醒,不是因為那聲音,而是聲音的主人此刻正在替她拭去臉上淚水。眼神專註,似在擦拭精致的瓷器,“能讓一個女人哭,說明那個人一定傷這個女人很深。”輕柔的話語,似乎只是在陳訴一個事實而已。

“司冶昔!”司冶霧怒目而視,閑閑替段弦拭過眼淚悠然站在她身旁的司冶昔,咬牙擠出三字。

“呵呵,哥哥,果然還是不喜歡我。”司冶昔無所謂笑笑,淡睨著面前之人,神色同樣淡淡。

然而司冶昔這無所謂的笑語,讓在場所有人的目光均是諱莫如深的掃過司冶兄弟二人。

司冶昔,司冶家次子。當年被流言淹沒的司冶家所冒出的私生子,也是讓段弦與司冶霧那場愛戀黯然收場的人,是司冶霧同父異母的弟弟。

“哈哈,”一直怔在一旁的由樹曜突然肆意大笑,恍然手指著司冶昔,“原來你就是當年的□□啊!”說著走過去攬過段弦的肩,對著司冶昔又道,“我叫由樹曜,這是我姐姐段弦!”三言兩語,儼然一副要結交為友情況。

“司冶昔,請多指教!”司冶霧微笑伸出右手,與由樹曜遞上的手相握,偏頭看著段弦,“我想,我們應該已經見過了,是吧,段小姐!”

段弦微微蹙眉,沒有說話。目光擦過司冶昔,停在他身後,有深深的眷戀和釋然。司冶霧,從此以後,那場徒勞的旅途依然只是我一個人。再見!再也不見!然後轉身離去,步履輕輕,昂首挺胸,所有眼淚吞進心裏,所有愛恨埋葬,只帶著她的驕傲繼續向前,一直向前。

魚的記憶有七秒,人的記憶是造一座城,再等這座城,腐化成沙,隨風逝去的時間。

段弦造了一座名司冶霧的城,不曾地老天荒,已然腐化成沙。她一直在等沙城隨風逝去,卻不曾意識到只有往前走,沙,才會隨風逝去。而她只是一直停留原地,直到沙城掩埋自己。

☆、回家的公主

離開司冶國際酒店,段弦漫無目的走在霓虹絢爛的街頭,身後是由樹曜不遠不近的跟隨。

良久以後,她停在一家攝影樓前,目光盯視著玻璃櫥窗裏一張張揚著笑臉的照片,慢慢開口,“阿曜,你知道為什麽隔了七年,我才願意回來?”

站在段弦不遠處的由樹曜聞言一驚,心口頓生不安情緒。然後就聽她平靜的說,“記得我發給你的照片麽,其實在那個時間之前,我一直酗酒。”

“酗酒?”由樹曜雙目圓瞪,難以置信念出這兩字,思緒拉回至那一年段弦滿臉笑容抱著一個巨大啤酒杯的照片,臉色驟然鐵青。

“因為一個男人離家出走,因為一個男人酗酒,阿曜,我是不是很差勁?”段弦偏頭,望著由樹曜,笑容淺淺,有什麽從笑容裏剝落,支離破碎;眉眼淡淡,有什麽隨風逝去,淡的再也沒有顏色。

由樹曜心口一窒,鐵青的臉色退去,只是滿眼心疼看著站在玻璃櫥窗前,一身紅色長裙笑容淡淡的段弦。他的公主是從什麽時候走丟在城堡前,再也尋不見。直到今日,滿身傷痛的自己回來了。他一步步走過去,緊緊的把他的公主擁在懷裏,什麽也沒在說,只是緊緊擁在懷裏。回來就好,他該慶幸的,這次,他的公主是真的回來了。

“那個啤酒節結束的晚上,我胃出血進了醫院,住了三個月,在戒酒所裏又待了三個月。那半年,我真的好想你們,好想好想你們,可是我不敢打電話,我怕聽到你們的聲音就會哭,我怕你們責怪我,我怕你們來找我。”段弦將頭埋在由樹曜的懷裏,一邊哭一邊說,好似要把這些年一個人在外面所受得委屈全部倒出來。

“你個笨蛋!傻瓜!瘋子!你置氣就置氣,為什麽要如此折磨自己,你知不知道那些年我們有多擔心你,卻又不敢去找你,你從小的死性子,愛鉆牛角尖,自己不願意出來,誰勸也不管用。你折磨自己,難道不是在折磨我們麽,你這個天下頭號大傻瓜,想我們打個電話怎麽了,知道想我們就不能回來麽,你個傻子!大傻子!”由樹曜控訴到最後,眼淚翻湧而出,他怨這人七年不回來,卻不知道這人在異國他鄉所受的委屈。是啊,他們每個人都怨這人一走了之,沒良心。熟不知,這人從未在國外瀟灑度日過,孤單寂寞時一個人,生病流淚時一個人,一直一個人默默承受著。何其傻啊!這人!

那個夜晚,段弦在由樹曜的懷裏哭累了直到沈沈睡去。那是七年來,她睡得最安穩的一覺,沒有失眠,沒有夢魘,一覺到天明。

醒來的時候,床邊趴著由樹曜,依舊是昨晚的燕尾服,頭發淩亂,埋在床邊。

她鼻子一酸,這個傻弟弟竟然守了她一夜。

“醒了?”由樹曜睡眼惺忪,擡起的臉,滿是倦意,聲音沙啞。

“怎麽不回屋睡?”段弦爬坐起來睇著他,滿心感動。

“嘿嘿,昨天擅自帶了你出去,我這算體罰!”由樹曜撓撓後腦勺,嬉笑。

“嘖嘖,某人還有點自知之明啊!”戲謔聲響在門扉處,兩個大男人好整以暇倚著門框,說話的正是由樹泠。

“把我們齊大夥兒全都晾在福鼎記,老三你幹的不錯啊,隱瞞不報,嗯,行為惡劣!”由樹言雙手環抱,半瞇著眼,睨著那方由樹曜,語氣明顯不滿。

由樹曜偏過頭來,訕笑一聲,“不就去晚點嗎?”

“只是去晚點怎麽簡單?”由樹泠挪著步伐閑閑走過來,眸子直視由樹曜。

“本來就是!”由樹曜眼瞅著自家老大漸漸逼近,頓時睡意全無,翻身上了床,瞬間躍至坐在床上的段弦的另一邊,嘴上卻是逞強。

倒是一旁段弦聽的雲裏霧裏,轉問,“福鼎記是怎麽回事?”

“昨天樞木老師生日,你忘的一幹二凈了吧,”由樹言走進屋坐在沙發上,看著段弦說,一副意料之中你絕對忘了的眼神。轉瞥一眼退得老遠的由樹曜,“老三昨晚負責帶你去福鼎記,結果倒轉了道。”說完又看著段弦,見她臉色淡淡,眉梢卻是微微皺起。

由樹泠沒有說話只是坐在床尾,靜靜看著段弦。連著由樹曜目光也投了過來。

段弦斂眸,樞木老師是她舅媽樞木明香子的雅稱,包括她在內的由樹三兄弟也是如此稱呼其母親的,上學時代的稱呼延續至今,連著由樹家所有人都是如此稱呼。她竟然忘了舅媽的生日,不,她不止忘記了舅媽的,所有的親人都忘了。整整七年,她從未給誰寄過生日祝福。倒是她自己每年的生日,郵箱裏都會塞滿他們的生日祝福和問候。

她真是差勁啊,心裏埋著一個人,然後荊棘叢生,最後守著荒蕪度日。卻把她親愛的親人們隔絕在外。

“對不起!”那一聲對不起裏包含了太多,倔強執迷後的懺悔,滿身傷痛後的疲倦,風雨洗盡後的釋然,各種情緒交織,再揉碎,最後凝結於那三個字,如同段弦流浪了七年的心終於回家了。

由樹三兄弟眼角濕潤,目光柔柔的看著鄭重說著“對不起”,頭垂進膝裏,望不見表情的段弦,那如同做錯事認錯的孩子的段弦。三個人什麽也沒說,只是滿心欣慰的笑了。

然後,由樹泠挪移幾步,把段弦擁在懷裏,像很多年前她初來日本,每個想家的夜晚偷偷哭泣的時候,他會抱著她一樣,安靜的抱著她。

一旁的由樹曜和由樹言見狀,對視一眼,嘴角一勾,一人拉過由樹泠一邊胳膊,把他拽退至段弦一米遠。

“離阿弦遠點!”這是兩人共同的聲音。

段弦一楞,掃過由樹曜和由樹言,再看一眼由樹泠,不明所以。

由樹泠一懵,這兩小子搞什麽?

“都要結婚的人了,以後不許霸占阿弦!”由樹曜斜睨著由樹泠,厲聲道。

“沒錯,”由樹言附和道,難得和由樹曜統一戰線。

只有段弦目瞪口呆,脫口就問,“奈奈怎麽辦”

由樹泠忽得垂眸,面沈如水。

倒是由樹曜咋呼一句,“奈奈,哪個奈奈?”

段弦斂色,突然想起那天邀她喝酒的奈奈。每個用酒精麻醉自己的女人,都有一段不能言說的傷,如她,如奈奈。那是戒酒以來的她時隔兩年喝的最多的一次,而奈奈,那一晚仿佛在用生命在喝,卻原來是由樹泠要結婚了。她擡眸,滿眼覆雜的看著由樹泠。接著就聽由樹言說,“就是前幾年帶回家的那一個女朋友。”

“哦,那個奈奈呀!”由樹曜應聲,尾音卻拉得老長,不知有意無意。

由樹泠聞言擡眸欲瞪由樹曜一眼,卻在觸及段弦投來的探究審視的目光,徒然剎住。

“真心要結婚了嗎?”段弦突然問,直直的看著由樹泠,仿佛是要透過那雙眸看到他的靈魂。

由樹泠一楞,記憶偏差,很多年前這人問過他相似的問題。那時的他連敷衍的話還未說出口,已然被這人識破心底。而時過境遷,這人雙眸清澈,望進他眼裏,問他是否真心他忽然自嘲般笑了,他的真心,很多年前就丟了,連他自己都全然不知。然後換了一個又一個女朋友,卻都不是讓他丟心的那一個。而長谷美柰子是個意外,比他以往任何一個女朋友都要執著,執著到他無法隨意答應。卻也是這個意料之外的人,讓他明白心之所處。

長久的沈默過後,由樹泠開口,“她是個合適人選!”他眉眼沈靜,面色清清,語氣淡淡。末了又添了一句,“我總是要結婚的!”

段弦聞言,瞳孔驟縮,心咯噔一沈。她第一次見到這樣的由樹泠,沈靜的像一湖死水,似乎無論什麽都掀不起他的漣漪。

在旁的由樹曜與由樹言聞言凝眉斂色,這樣的由樹泠,他們見過,段弦決然離開日本的那個早上。彼時揚言絕不送段弦離開的由樹泠獨自坐段弦的房間裏,保持這樣的神色,整整一天,不吃不喝,像失去了靈魂一般。那個時候他們倆就發現了,對於段弦超脫了兄妹之情的由樹泠,一直愛著段弦。

這是一段無法言說的暗戀,對此,由樹曜和由樹言,一直保持著沈默,仿若不知。而在由樹泠終於答應了與松野家的婚事時,他們松了一口氣。可是如今,他們恍然才知,情到深處,是無法割舍而去的,如由樹泠,如段弦。

☆、誰的愛戀成殤

在這世上,不是每一段愛戀都可以大聲歌唱,不是每一個人都有言說愛的資格。

愛情無在乎兩種,一見鐘情和日久生情。

你第一眼遇見,第一眼愛上,是一見鐘情。如段弦對司冶霧。

你第一眼遇見,精心呵護,如影隨形,然後愛上,是日久生情。如由樹泠對段弦。

可是,命運總是愛捉弄人,可以肆意相愛的人卻不能相守,不能言說愛情的人偏偏愛上不該愛的人。最後,相愛的人各奔東西;無法言愛的人,日覆一日,愛成殤。

由樹泠對段弦,從始至終,思念是他一個人,愛情是他一個人。當這場暗戀成殤,他的心也就再也不起波瀾。

那個陽光安靜的早上,屋子裏的每一個人都沈默不語,像在祭奠著誰的愛戀成殤。

最後,依舊是由樹泠開口,用幾近寵溺的目光瞥一眼段弦,“今天樞木老師下廚,你確定要賴在床上嗎?”然後又看向由樹曜,故作不滿語氣,“你還不快去洗漱!”再睇著身旁由樹言,“你今天不是要去法院嗎?再杵在這兒就要遲到了!”

每一個被他說教的人,微楞後,訕訕一笑,各自領命。

“我先閃了!”由樹曜率先奔了出去。

由樹言第二,“你不說我差點忘了,得提醒厲娜備份資料才行。”說著拍了一下由樹泠肩膀,掏出手機,邊打電話邊往外走。

屋子裏再一次靜謐下來,窗簾半拉的落地窗灑進陽光,投在地上兩個身影,一個坐著,一個站著。明明那樣近,卻咫尺天涯。

“如果我們不是表兄妹?你會愛上我嗎?”由樹泠突兀的聲音落在空氣裏。

段弦有一瞬間的窒息,雙手忽而攥緊,指甲刺入血肉才緩緩放開。低垂著頭,卻是沒說一句話。

“呵,我忘了還有一個司冶霧!”由樹泠自嘲一笑,然後輕嘆,“就當我沒說吧!”

段弦苦笑,喚了一聲,“阿泠,你糊塗了呢、、、、、、”輕輕的音擴散,有些話淹沒在嘴邊。傻瓜哥哥,我們之間隔著的何止血緣,何止一個司冶霧,還有一個長谷美柰子啊!那個鍥而不舍半生追逐著由樹泠的她的好友,她又怎麽可能呢

“是糊塗了呢,”由樹泠喃喃一句。然後就見段弦下了床,走至窗邊,拉開了全部窗簾。

“誰都有幸福的權利吧?”段弦站在落地窗前,仰起頭閉著眼,沐浴陽光,慢慢的開口。

由樹泠聳肩,望著那暖色陽光裏的身影,目光漸柔,應了一聲,“嗯!”

“所以,阿泠,請好好幸福,即使那個人不是我。”段弦沒有轉身,輕聲的說。睜眼的瞬間,眼淚流下來。是陽光刺目,還是心酸,她分不清。

“好!”由樹泠扯著嘴角,用力的笑著,依舊只回了一個字,卻是他從未有過的鄭重答應。

你珍藏在我心裏,是我的寶。只有你幸福了,我才會幸福。

至那以後的日子裏,段弦總會想像著那個早晨站在她身後的由樹泠說“好”時的表情。每每想像一分由樹泠的輪廓,都會心酸的想哭。

她一定傷由樹泠很深,在那麽長的歲月裏貪戀著哥哥的懷抱,卻從不知哥哥的心意。以至於在多年後她知曉哥哥心意而無法回應的時候,卻說“請好好幸福,即使那個人不是我”。

或許,由樹泠於段弦就是別無選擇註定要傷害的那個人。所以,當傷害已深,無法回頭之時,只能一步一步朝著前方走,哪怕情非得已,哪怕每走一步都會淚流滿面。

段弦下樓的時候,飯廳裏由樹家人和段家人聚成一桌。出乎意料的這頓早飯,吃得極為平靜。沒有人問她昨晚去哪兒了,每個人只是安靜吃飯。唯一的話題是稱讚樞木老師的廚藝,再就是段家的叔叔嬸嬸們要回國了。

回國?聽到這個消息,段弦迷茫了。叔叔嬸嬸們的工作家庭都在中國,回國理應。那麽她呢,回哪?在外這麽多年從來都是居無定所,從一個城市到另一個城市,就是她這七年的全部。現在的她該回哪?回段家?還是待在由樹家?她突然想,未來在哪?

十歲以前,段弦想象的未來是一如既往的公主生活,那時候甚至連夢想都不曾有過。

十歲以後,來到日本,遇見古典吉他,她的夢想鮮明起來,長大要成為音樂家。直到十六歲那年遇見司冶霧,她的夢想也不曾動搖。

那時候的段弦憧憬的未來與夢想同存,與愛情相伴。她曾想,一輩子就是如此了。卻不曾想當愛情枯萎,連同一起枯萎的還有她的夢想,她的未來。

那年,她倉惶回國以後,並未打算去哪。只是安靜的接受爺爺的安排,在國內一所大學上學。她想,畢業後接受爺爺的安排進入段氏集團工作,然後找個人結婚生子,便是一生了吧!

熟不知那年年底的聖誕節,一場車禍幾乎毀掉她的一生。她哪兒都好好的,唯獨傷了整個右臂,粉碎性骨折,一個鋼筋從此植入了她的右臂。每個下雨的夜裏,伴著她的呼吸一起疼,就像那個人一樣,成了她的夢魘。

從此她再也不能彈她心愛的吉他了,即使那只手臂完好如初。醫生告訴她,這是心理障礙。是啊,沒有人知道那場突如其來的車禍是怎樣發生的。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為了撿一塊玉石,和她送司冶霧那塊黑曜石一對的一塊紅曜石。馬路中央卡車開過去的時候,她聽見身體支離破碎的聲音,看見隨身背著的吉他被碾成支離破碎的屍體。再次醒來的時候,她的右臂沒有了知覺,她心愛的吉他也沒有了。沒有人知道她那一刻的感受,如同有個小人在她的心上不停的剜心,鮮血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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