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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天涯飄來一血舟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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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的哭聲,由枯井中傳了上來。

蕭翎心中一陣劇跳,探首向並底望去。

陽光照射下,隱約可見井底的景物。

只見一團活動的黑影,緩緩在井底蠕動,淒涼的哭聲,就由那黑影發出,若斷若續,嬌婉動人。

蕭翎窮盡了目力,凝註良久。才看出那正是岳小釵,在她的身前,似是還有一個人,但那人靜坐不動,有如泥塑木雕一般,對岳小釵那淒涼的哭聲,竟然是聽而不聞。

哭聲愈來愈淒涼,聲聲斷人腸。

蕭翎凝神靜聽,已隱隱聽出那哭聲中夾帶著輕微的嬌呼道:“女兒晚來了一步,竟無法再見……娘面……”

蕭翎被那哭聲所動,心頭惻然,兩行淚水,滾下雙腮,不自覺的舉起右手衣袖,去拂拭臉上的淚水。

他本是雙手撐地,探首下看,雪地寒冷,雙手早已凍木,右手一擡,全身重量,陡然失去了平衡,啊呀一聲驚叫,直向枯井之中跌去,人類潛在的求生本能,使蕭翎不又覺伸手向兩側亂抓。

這本是極快的一瞬,蕭翎心中還未來及轉動生死的念頭,突覺身體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了起來,一陣淡淡的幽香,撲入鼻中。

定神望去,發覺自己躺在岳小釵懷抱之中,她一雙清澈大眼睛之中,仍然不停滾落出淚水。

蕭翎鎮定了一下慌亂的心神,挺身站了起來,目光一轉,忽然驚叫一聲雲姨,和身撲去。

一只素手,橫裏伸來,擋開了蕭翎的身子。

耳際響起岳小釵幽淒的聲音,道:“公子不可造次,我娘已氣絕死去了。”

蕭翎只覺胸口上,似乎突被人重重的擊了一拳,氣血上湧,滿臉漲的通紅。

這一連串的驚險變故,已使蕭翎有些茫然無措,呆了半晌,才靜下慌亂的心神。回顧了岳小釵一眼,道:“雲姨是你的媽媽?”

岳小釵拂拭一下湧出的淚水,黯然點頭應道:“生身親娘。”

蕭翎揉揉眼睛望去,只見雲姑盤膝閉目而坐,玉簪插發,臉色艷紅,衣著整齊,面目如生,頓覺一股怨氣沖了上來、怒道:“你胡說什麽?可是欺侮我年紀小,沒有見過死人麽?雲姨往常打坐之時,也是這般模樣,那裏是死了……”

岳小釵搖頭接道:“公子那裏知道,我娘內功精深,又服了保屍靈丹,是以她的遺體不壞。”

蕭翎突然大叫道:“我不相信你的話,雲姨好端端的,怎麽死在這枯井之中,雲姨……雲姨……”

他一連大呼數聲,不聞相應之言。

蕭翎這一鬧,岳小釵驚痛的神志,似是清醒了甚多,幽幽說道:“她永遠不會答應你了,唉,公子養尊處優,不解武林中事,一時之間,我也沒法子對你解說清楚……”

微微一頓,又道:“公子最好能鎮靜一些,不要驚動了府上之人。”

蕭翎目光中充滿了懷疑,望著岳小釵,緩緩說道:“雲姨當真死了麽?”

岳小釵強行壓制的悲傷,又泛起一陣波動,熱淚奪眶而出,說道:“死了,我如能早來幾日,還可見我娘最後一面。”

蕭翎雙目投註在雲姑臉上,瞧了又瞧,道:“雲姨一點也不像死去的樣子。”

說著緩緩伸出手去,探向雲姑的鼻間。

蕭翎的手有些微微的顫抖著,臉上顯露出驚怯陽懷疑混合的奇異神情。

岳小釵也不再阻攔於他,但目光卻盯住在他的手上,以防他損壞了雲姑的屍體。

蕭翎手指慢慢地觸到雲姑的臉上,只覺如觸鐵石,冰冷僵硬,果然已死去多時,怔了一怔,突然放聲哭了起來。

岳小釵強忍悲苦,低聲說道:“公子快請止聲,不能驚動了府上之人。”

蕭翎舉起衣袖,拂拭了一下臉上淚痕,道:“雲姨真的死了,我要告訴爹媽,好好的厚葬她。”

岳小釵搖頭說道:“此事不能驚動令尊大人,我要把我娘的屍體悄然運走。”

蕭翎道:“你要運她到那裏去?”

岳小釵道:“我娘已留下遺言,要我把她的屍體,送往別處。”

蕭翎道:“我越想就越胡塗了,雲姨好好的怎麽突然死了呢?唉!我知道雲姨不會棄我而去,但卻未料到她竟然死在枯井之中。”

岳小釵道:“我娘遺書之中,已然說明,你們對她恩義深厚,不能連累到你們,要我把屍體偷偷運走,送往一處安全所在。”

蕭翎茫然問道:“什麽地方?”

岳小釵道:“公子不解江湖中事,也不知武林人物姓名,我縱然告訴了你,你也是無法明白。”

蕭翎道:“那姊姊就要走了麽?”

岳小釵點點頭道:“我要把母親的屍體,送到她指定之處。”

蕭翎突然一整臉色,莊莊重重地說道:“我也要去。”

岳小釵吃了一驚,道:“不行,此去路途遙遠,而且兇險重重,公子如何能隨我冒險。”

蕭翎流下淚來,說道:“雲姨待我好,她死了我豈不該送她下葬。”

岳小釵道:“公子的盛情,小婢這裏心領了。”

說罷盈盈一禮,拜了下去。

蕭翎心頭大急,撲通一聲對雲姑屍體跪了下去,道:“雲姨視我如子,愛惜呵護,無微不至,姑娘何擬是我姊姊,唉!你以後別叫公子。”

岳小釵道:“那要小婢如何稱呼?”

蕭翎想了一想,道:“我小你幾歲,你就叫我兄弟吧!”

岳小釵道:“這個小婢如何敢當。”

蕭翎道:“這有什麽不可,你大我小,咱們姊弟相稱,那是天經地義的了。”

岳小釵聽他說的誠摯,不忍再出言拒絕,微微一嘆,道:“公子這等說法,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蕭翎仰臉望天,沈吟了良久,忽然把目光投註到岳小釵的臉上,求道:“姊姊,請你帶著我一起去吧!”

岳小釵道:“兄弟快些請起,此事得從長計議。”

蕭翎道:“姊姊可是討厭我麽?”

岳小釵道:“那裏話,家母身受活命之恩,我感激還來不及。”

蕭翎接道:“那你為什麽不帶我走?”

岳小釵道:“此去路途遙遠,而且兇險重重,何況兄弟又是孤身一人,如若我帶你遠行,豈不要急煞兩位老人家了麽?”

蕭翎緩緩站了起來,凝註著面目如生的雲姑,沈吟了一陣,道:“爹爹早已知我難活過二十寒暑,那是不會多管我了,慈母情深,只怕是不放心我遠走天涯。”

岳小釵道:“父母在,不遠游,兄弟讀聖賢書,想是早知道了。”

蕭翎道:“爹爹教我讀書,博雜的很,佛道蔔醫,無所不包,而且他早有心願,要帶我暢游名山勝水,行萬裏路,縱然知道要隨你遠行,也不會阻攔於我,只要想個法兒,使得我娘安心,那就行了。”

岳小釵仰臉望望天色,道:“兄弟先請回去,我要走也得先行準備一下,今天是不行啦,你也借這段時光,好好想上一想,咱們晚上再作決定。”

蕭翎暗暗想道:“我只要暗中瞧著這口枯井,她無法運出雲姨,那她就無法避開我的耳目了。”

他擡起頭來,只見井口高達一丈有餘,四周又無攀手借力之處,如何能夠憑空而上,不禁發起愁來,說道:“如若有人在井外花樹之上,結下一條索繩,垂入井中,咱們就可以爬上去了。”

他雖是聰明過人,學務旁雜,但終究還是個孩子,不解江湖中事。

岳小釵淡淡一笑,暗道:他雖是童子之言,但卻虧他能想得出來這個法子。當下接道:“兄弟請閉上雙目,我送你上去。”

蕭翎心中暗想:這樣高的削壁,除了生出翅膀飛上之外,如何爬得上去?他心地乖巧,雖然存疑,卻是不肯多問,緩緩閉上雙目。

原來他早已打好主意,要暗中看看岳小釵如何把自己送出這一丈多高的枯井。

只聽岳小釵道:“兄弟小心了。”

她雙手齊出,按在蕭翎的兩肋之上,輕輕說道:“不要怕。”

蕭翎只覺一股強猛絕倫的力量,自肋邊翻騰而起,整個身軀,被那強力捧了起來,眨眼間,目接白雪,寒風撲面,人已出了枯井。

岳小釵跟蹤而起,雙手輕輕一拉,接住了蕭翎向下沈落的身子,低聲問道:“兄弟,害怕麽?”

蕭翎大大地喘一口氣,道:“有一點怕,不過現在不怕了……”

他目光一轉,望著岳小釵,神色莊重地說道:“雲姨待我好,我心中一直惦念著她,如今雲姨死了,我必得為她送葬,咱們相約之事,一言為定,姊姊可不能騙我,悄然棄我獨去。”

岳小釵怔了一怔,道:“兄弟如若真的隨我而去,豈不要害你爹娘擔心。”

蕭翎搖搖頭,道:“送葬了雲姨之後,我就立時回來,我留下一封書信,給爹爹說明就是。”

岳小釵緩緩點點頭,道:“好吧!今晚上三更時分,我去找你。”

蕭翎轉身而去,頭也不回的繞過花叢隱失不見。

岳小釵望著蕭翎的背影,心中感慨叢生,忖道:他去時頭也不轉一次,那是相信我定然不會欺騙他了,娘在遺書之上,雖然要我好好的照顧於他,卻是未曾說明是否要帶他離家。蕭家待我娘恩義甚厚,既不能棄下蕭翎不管,又不能當真帶他而去,使兩位老人家嘗試失子之痛。心念回轉,竟是難以打定主意。

蕭翎回房之後,急急寫好一封暫時告別爹娘的書信,收拾幾件衣物,打成一個包裹,藏在床下,他雖然從未離家遠行過,但常聽爹爹談起出門之事,心中早有了梗概。

他盼望著早一些日落西山,又盼望這一天長過一年,想到和岳小釵此番離去,不知何日才能歸來,重見爹娘之面,轉念又想到此去定可大大的觀賞一下沿途風光,長些見聞,心中胡思亂想,悲喜交集。

他心中思潮洶湧,那裏還有睡意,一直坐到了三更時分,還不見岳小釵來,不禁大為焦急起來,正待出室尋去,忽聽窗外傳進來一個柔和的聲音,道:“兄弟,睡醒了麽?”

蕭翎急急躍起,抓起了藏在床下的包裹,奔出室外。

果然是岳小釵應約而來,接過蕭翎手中包裹,低聲說道:“兄弟,我帶著你走。”攔腰抱起了蕭翎,疾行如飛。

蕭翎看她縱躍之間,有如飛鳥一般,七八尺高的圍墻一躍而過,心中大是羨慕,暗道:我如能練成和她一般,才算不虛此生。

岳小釵身法奇迅,轉眼間已入荒野。

這是個無月的深夜,一天繁星,遍地白雪,寒風砭骨,吹得人陡生寒意。

蕭翎不自覺的縮一下頸子,偎入了岳小釵的懷中。

陡然間,岳小釵停止奔行之勢,柔聲說道:“兄弟上車去吧!”

蕭翎擡起頭來看去,只見一輛黑篷馬車,停在白雪地上,寒風中,黑蓬微微波動。

岳小釵打開車簾,放下蕭翎,說道:“我已在車中替兄弟鋪好了被褥,你等了半宵,想已十分勞累,趕快睡一會吧。”也不容蕭翎答話,立時放下垂簾。

這車蓬似是用著很厚的黑布作成,垂簾一落,再沒寒風透入。

車中更是黑暗。伸手不辨五指,蕭翎搓搓凍的有些僵硬的兩手,說道:“姊姊不進來麽?”

車篷外傳入岳小釵的聲音,道:“我還要驅車趕路,你自己好好的休息啦。”語聲未落,輪聲轆轆而起,車已馳動,蕭翎閉上雙目,休息了片刻,再睜眼,已可見車中景物,只見右角處,重重白綾,裹著雲姑的屍體。

雲姑仍然是端坐的姿態,微閉雙目,靠在車欄上,神態仍是那般安詳,就像她往日打坐一般,毫無死後的恐怖形狀。

只聽岳小釵的聲音,重又傳了進來,道:“兄弟,小心些,不要碰著了你雲姨的屍體。”聲音微微一頓,又道:“你心中害怕麽?”

蕭翎振振精神道:“不怕,雲姨和活著一般模樣。”

岳小釵長嘆一聲,不再言語,篷車卻突然加快,向前奔馳。

蕭翎體質素弱,雖得雲姑傳授了上乘內功,但因他與生俱來的先天缺陷,練武不能急進,雲姑費了數月苦心,也不過使他一向孱弱的身體,強了一些,這日經過一天半夜的勞心未眠,早已疲憊難支,輪聲催眠,不知不覺間,昏昏睡了過去。

朦朧之中,被一陣低微的哭聲驚醒,他生來智慧過人,幼小便務旁學,心思甚是機靈,人雖醒來,卻是不肯稍動,悄然啟開雙目望去。

只見岳小釵跪在雲姑屍體之前,淚水泉湧,哭得甚是傷心,只是聲音十分低微,顯是怕驚醒了蕭翎。

在她的身側,放著一張香箋。

一線日光,由那黑篷中,透射進來,蕭翎目光轉動望去,只見寫道:“不能讓他大哭……大笑,情緒激動……”下面折疊起來,無法看到,上面卻被蓋在身上的被子擋住,看這幾句話,沒頭沒腦,也不知說的那個,蕭翎心中暗想:這張香箋的字跡,似是雲姨手筆,定是她的遺書了;不自禁擡起頭來。

岳小釵耳目何等靈敏,只因心中傷痛過深,神志已有些迷亂,不知蕭翎醒來,但蕭翎身子一動,立時警覺,素腕伸動,先取去身側的香箋,舉起衣袖拂拭了一下臉上的淚痕,回過頭來,笑道:“你睡好了?”

她傷痛母親之死,但卻又極力逃避著不願使傷痛之情,落在蕭翎的眼中,不勝悲苦中,忽然盈盈一笑,更見淒涼情態。

蕭翎爬起身來,對雲姑拜下去,岳小釵卻伸手攔住了他,柔聲道:“兄弟你要幹什麽?”

蕭翎道:“我要拜拜雲姨的遺體。”

岳小釵道:“不用啦,你如一拜,只怕又要引起我的悲苦之情,現已天色過午,只怕你腹中早已饑餓,咱們下車進些食物吧。”也不容蕭翎答話,一掀車前垂簾,牽著蕭翎走下車去。

只見陽光耀目,耳際間水聲淙淙,馬車停在一片樹林旁邊,一株老樹根旁,三塊大青石上架著一只鐵鍋,鍋下枯枝高燒,陣陣香氣,撲入鼻來。

岳小釵拉著蕭翎,坐在老樹根上,笑道:“媽媽生前,常教我烹飪之術,你看姊姊的手藝如何?”

原來那車中運著雲姑屍體,岳小釵怕露了馬腳,勢將引起麻煩,不敢在店中食宿。

兩人匆匆食過一頓野餐,蕭翎讚不絕口,誇獎岳小釵烹飪的手藝,縱然烹飪有術,荒郊中佐料不全,也難為無米之炊,蕭翎讚他,半是討好,半是新奇。

岳小釵收了鍋碗,扶著蕭翎登上馬車,就林中幾株大樹之上,劃些記號,才登車而去。

蕭翎看她劃的字不像字,圖不像圖,叫人無法辨識,心中雖覺疑問重重,但卻強自忍下不問。

兩人一車,行了數日,這日中午時分,到一個大鎮之上,但見人馬往來,十分熱鬧。蕭翎腹中饑餓,但這幾日來一直和岳小釵食宿在荒野,雖然不解,想她必有用心,也不敢提出饑餓之事,強自忍下餓火,可是兩匹拖車健馬,幾日來未得好食,體力大感不支,嘶叫一聲,臥了下去。

岳小釵一皺眉頭,低聲說道:“兄弟,咱們吃點東西再走。”

蕭翎喜道:“我早就有些餓了。”

兩人下了馬車,找了一座客棧,岳小釵吩咐店家,帶著兩匹馬去,好好的飼餵,和蕭翎揀了一處靠窗的位子坐下。

突然間響起一陣急促的馬蹄之聲,兩匹疾奔快馬,急馳而過。

馬上兩個大漢,都佩帶著兵刃,寒冬天氣,跑得兩匹馬汗水淋漓。

忽見那當先一匹馬上的大漢,陡然一收韁繩,急行如飛的奔馬,陡然人立而起,長嘶一聲,停了下來,江南文風鼎盛,文士多不善騎,眼看此人騎術如此精湛,街上行人都不禁喝起采來。

采聲未絕,忽又傳出驚叫之聲。

原來後面一匹健馬,不料前行之人,陡然停了下來,急馬狂奔,收勢不及,連人帶馬撞了上來。

只見那當先停馬大漢,百忙之中,突然回身一掌,直向急奔的健馬推去,眾人驚叫聲中,那健馬急奔之勢,竟被那大漢一掌給擋了下來。

采聲雷動中,兩個大漢齊齊翻身落馬,望了那黑篷馬車一眼,目光四處掃射。

只聽一個大漢說道:“在這裏了。”松開手中馬韁,大步行入店中,直對岳小釵走了過來,抱拳一禮。

岳小釵神色鎮靜,微微一聳柳眉,道:“你們急什麽呢?”

那大漢似是自覺形態太過莽撞,尷尬一笑,放緩腳步行來,垂手而立,低聲說道:“我見得姑娘留下暗記,匆匆追來……”

岳小釵玉手一擺,道:“什麽事,等會兒再說不遲。”

那大漢心中似是有甚急話要說,但卻輕咳了一聲,硬給咽了下去。

這時,另一個大漢,已拴好兩匹健馬,跟入店中,恭恭敬敬對著岳小釵施了一禮,行了過來。

蕭翎打量那兩個大漢,都在三旬左右,黑綢緊身小襖,足登薄底快靴,一個背上斜斜背著一柄單刀,一個斜背一對判官筆,神態威武,氣度不凡,但對岳小釵卻似有著深深的畏懼,執禮甚恭。

那當先入店,身背單刀的大漢,似是憋不住胸中的話,忍了一陣,低聲接道:“姑娘的行蹤已然敗露,強敵即將跟蹤而至。”

店中客人雖有好奇之心,但見那兩個佩帶兵刃的大漢,神態威猛,只怕惹來麻煩,不敢多看。

岳小釵神情微變,大眼睛瞬了一瞬,緩緩說道:“你們快用酒飯,咱們盡快登程。”

兩個大漢腹中似甚饑餓,招來酒飯,狼吞虎咽吃了起來。

一餐飯匆匆食畢,算了酒錢,牽過馬匹,立時啟程趕路,那佩刀大漢接替了岳小釵,揚鞭馳車,身背判官筆的大漢,緊緊隨在車後。這幾日,岳小釵一直馭車而行,蕭翎一個人悶在車中,此時兩個人對面而坐,蕭翎不禁多瞧了兩眼,只見她嬌靨泛愁,柳眉微鎖,凝目沈思,似是正在思忖一件重大之事。

輪聲轔轔,車行極快,片刻間出了市鎮。

岳小釵突然擡起頭來,目光凝在蕭翎的臉上道:“兄弟……”

蕭翎微微一怔,道:“什麽事?”

岳小釵道:“咱們行蹤已然敗露,恐已難免要有一場生死難蔔的惡戰。兄弟不是江湖中人,犯不著和我們冒此兇險,姊姊之意,先把你送往一處安全所在,不知兄弟意下如何?”

蕭翎道:“那裏才安全呢?”

岳小釵道:“唉!兄弟年紀幼小,不解江湖上事,一時之間,我也無法說的清楚,你不會武功,又是一個孩子,只要不和我們走在一起,那就沒有什麽兇險了……”

蕭翎搖頭接道:“不行,我要和姊姊走在一起,縱有什麽兇險,我也不怕。唉!我爹爹早已告訴我,難活過二十歲,我今年十二歲了,也不過還有八年好活,早死幾年打什麽緊。”

岳小釵本想強他離去,但轉念想到母親遺書中相囑之言,要好好善待於他,此子先天之中暗帶缺陷,縱然授以上乘內功心法,亦不能在短期內療治好他與生俱來的暗疾,兩年之內,絕不能使他大悲大喜,情緒激動,能渡過兩年時間,內功基礎深奠,當可挽救他早夭之命。如若強行攆他下去,勢必大傷其心,豈不害了他的性命,慈母遺命,豈可有違……

蕭翎目睹岳小釵沈思不言,忍不住說道:“姊姊,你在想什麽?”

岳小釵道:“兄弟定要留下,隨我同行,必須答允我兩件事情。”

蕭翎道:“什麽事?”

岳小釵道:“不論遇上什麽兇險之事,未得我允準,不許你接口插言,輕舉妄動。”

蕭翎道:“我不言不動就是。”

岳小釵道:“還有一件,不論你看到了什麽悲苦、高興之事,都不能大哭、大笑。”

蕭翎奇道:“這為什麽?”

岳小釵道:“不要問為什麽,你如不肯答應,我就立時派人送你回去。”

蕭翎道:“好吧!我答應。”

岳小釵道:“你好好坐著休息。”一掀垂簾,躍出篷車。

但聞車外傳進談話之聲,只是聲音太過低微,聽不清說的什麽。

蕭翎只覺馬車行速,逐漸加快,車身顛動劇烈,似是行馳在一條崎嶇的山道上。

突然間,馬車停了下來,岳小釵掀簾而入,抱起了雲姑的屍體,低聲對蕭翎說道:“兄弟,你跟我來。”

蕭翎跳下馬車,擡頭看去,只見遠山凝翠,峰嶺起伏,不遠處一叢修竹中,露出來一間茅屋。

岳小釵急急向茅屋行去,蕭翎用出了全身氣力,緊追在岳小釵的身後,繞過翠竹,到了那茅屋前面。

只見柴扉緊閉,一片寂然。

岳小釵舉手在那柴扉之上,叩了兩下,肅然而立。

足足等待一盅熱茶工夫,才聞那室中傳出來一個蒼老低沈的聲音,道:“什麽人?”

岳小釵道:“晚輩岳小釵。”

茅屋中響起一聲深長的嘆息,道:“老身已十年未見賓客,縱是故人之女,也不願破例相見,你回去吧!”

岳小釵急急說道:“晚輩之母,已然謝世,遺體現在室外,萬望老前輩看在亡母份上,破例……”

遙聞一聲厲嘯傳來,打斷了岳小釵未完之言。

茅室中響起了一陣竹杖著地的嗒嗒之聲,柴扉呀聲而開。

蕭翎凝目望去,只見一個滿頭白發的老嫗,手握竹杖,緊閉著雙目,骨瘦如柴,一臉堆滿皺紋,當門而立。

岳小釵放下了雲姑的屍體,恭恭敬敬對那老嫗拜了下去,道:“叩見老前輩。”

那老嫗現身,有如木雕泥塑一般,動也未動一下,岳小釵拜伏地上,亦似懵然不覺。

蕭翎心中暗暗想道:這老太婆好大的架子。

只見那老嫗緩緩伸出枯瘦的手指,慢慢推動柴扉,道:“老身已見到你了。”

岳小釵道:“老前輩破例賜見一面,晚輩感激不盡。”

那老嫗冷冷接道:“你要見我一面,現在見過了,你還不走,等待什麽?”

岳小釵道:“晚輩還有一件事相求,萬望賜允。”

那老樞神色冷漠,凝立不語。

岳小釵淒然說道:“家母負傷死亡,遺書要晚輩把她遺體送往衡山一位故人之處……”

那老嫗仍然是靜靜的站著,不動不言。

岳小釵看她沒有反應,接道:“在晚輩記憶之中,老前輩乃家母生前極少的故友之一,年前家母亦曾帶著晚輩來此拜訪,但因老前輩閉門謝客,不敢驚擾,徘徊門外良久,才帶晚輩離去。今日家母已作古人,晚輩依照遺囑,送靈衡山,不想消息走露,招來敵人追蹤鐵蹄。晚輩死不足惜,但恐傷到家母遺體,萬望老前輩破例恩準晚輩寄靈於此,也好放心拒敵。”

那面容冷肅的老嫗,似是被岳小釵言詞所動,已將關上的柴扉,突又大開,道:“看在你死去母親的份上,我允你存靈七日。”

岳小釵道:“老前輩恩澤廣被,幽明同感……”

她目光一掠蕭翎,接道:“晚輩想留下這位兄弟,照顧亡母遺體……”

那老嫗冷冷接道:“洗心茅舍,從未有過三尺童子涉足……”

蕭翎看那老嫗的冷漠神情,心中早已氣忿,只是不便發作,此刻再也忍耐不住,高聲說道:“我不要留在這裏。”

那老嫗不再理會兩人,緩緩回身而去。

岳小釵低聲對蕭翎道:“兄弟不要鬧,咱們處境險惡,追蹤之人,個個武功高強,姊姊自己就無信心勝敵,只怕無能兼顧於你了。”

蕭翎一挺胸,莊肅的說道:“我不怕。”

岳小釵看他神色堅決,大有視死如歸之概,不禁呆了一呆,抱起雲姑屍體,放入柴扉之內,回身向林外行去。

蕭翎緊隨在岳小釵的身後,亦步亦趨。

那輛黑篷馬車,仍然停在崎嶇的山道上,兩個隨行的大漢,正在焦急地等待著。

岳小釵拉著蕭翎,跳上馬車,素手一揮,道:“咱們走!”走字出口,車已起行,迅快如飛的向前奔馳而去。

車行不過百丈,突聽一聲沈如雷鳴的吼聲,由後面傳了過來,道:“停車!”

岳小釵盤膝坐在車中,閉目養息,對那傳來的喝叫之聲,恍如不聞。

蕭翎忍不住動了好奇之心,探出車外,向後望去。

只見三匹快馬,風馳電掣一般追來,倏忽之間,已追到車後。

蕭翎看那三騎快馬,都跑得滿身大汗,顯然是經過一段遙長的跋涉而來。

當先一騎快馬離篷車還有一丈左右,馬上三人,卻突然飛躍而起,人離馬鞍,捷如飛鳥,懸空打了一個筋鬥,人已越過馬車,腳落實地,攔住了馬車的去路,右掌一揮,猛向那駕轅的快馬頭上劈去。

馳車之人,正是那身背單刀的大漢,只見他左手一收韁繩,正在奔行的馬車突然一偏,右手長鞭揮處,疾速向那攔路大漢右小臂上劈去。

蕭翎仔細看那攔路大漢,竟然是一個身著黑色長衫的老者,額下留著四五寸長的花白山羊胡子。

只見他身體閃動,陡然間向後退出八尺,避開了大漢一鞭,仍然攔在車前。

蕭翎看這幾人與飛車相搏的驚人舉動,不禁心神向往,忘了害怕。

一只素手,探出車外,抓住了蕭翎的右臂,硬把他拉入車中。

蕭翎望了岳小釵一眼,道:“姊姊,好看得很,他們動作好快,快得我眼花撩亂,看不清楚。”

岳小釵輕輕嘆息一聲,道:“這是生與死的惡鬥,那裏是好看之事,不許再伸出頭去……”

只聽車後傳來一陣厲喝。怒吼之聲,緊接著當的一聲大震,似是兩件沈重的兵器,撞在了一起。

馬車的行速,突然減了下來,人喝馬嘶,兵刃撞擊的聲音,交織一片。

岳小釵倚在車欄上,又閉上雙目,似是在想著一件沈重的心事,對車外打鬥之情,置之不理。

蕭翎心中構想出一幅雙方相搏的景象,那馳車和隨護車後的大漢,正在和追來那三人三騎,動手相搏,車前車後,兵刃飛舞,定然異常壯觀,向往之心,油然而生,幾次想探出頭去看看,但又怕岳小釵生氣責怪,強自忍了下來。

陡然間,響起了一聲慘痛的馬嘶,篷車停了下來。

岳小釵睜動了下雙目,重又閉上。

蕭翎再也忍不下好奇之心,右手一伸,撩起了車簾,向外看去。

只見那駕車大漢,已拔出背上單刀,跳了下去,正和那留著山羊胡子的老者惡鬥,那老者身上雖也背有兵刃,卻是沒有取用,赤手空拳,和那施刀大漢相搏,兩人盤旋交錯,打的甚是激烈。

蕭翎不解武功,只見那大漢單刀翻飛,舞起一片白光,把那老者圈入了一片白光之中。

轉頭望去,車後的打鬥,更是激烈兇險,那隨行而來的護車大漢,已拔出背上的判官雙筆,這三人都已動了兵刃,一只金絲軟鞭,和一個奇形怪狀,似刀非刀,似劍非劍之物連手而攻,車後打鬥,敵方似是占了優勢,軟鞭和那似刀非刀,似劍非劍的兵刃,交織成一片光網,已把那使用判官筆的大漢,圈入其中。

再看車中的岳小釵,仍靜靜坐著不動。

蕭翎心中疑雲叢生,暗暗忖道:車外打得如此兇惡,岳姊姊卻坐著不動,看起來她定是自知武功不行,難以出手幫忙,只好和我一般模樣,坐在車中等待了,唉!如是我們這邊勝了,那還罷了,如果不幸失敗,看這三人來勢有如兇神惡煞一般,決計是不會放過我們了。

忖思之間,突然一聲暴喝,那手舞單刀的大漢,被那赤手空拳的老者,一掌擊在左肩之上,震得輕輕向一邊退開,讓出一條路,他本是拼命擋那赤手老者,不讓他逼近馬車,終是武功不敵,中了一掌,敞開了門戶。

蕭翎看得啊喲一聲驚叫,說道:“奇怪呀!”

那使刀大漢甚是剽悍,人被掌力震退,一提氣又沖了上來,掄動單刀,擋在車前。

那老者冷笑一聲,道:“好啊!你是不想活了。”右掌一招“飛鈸撞鐘”迎胸拍了過來。

岳小釵突然睜開雙目,撩起車簾,一掠車前和車後的打鬥形勢,低聲對蕭翎說道:“奇怪什麽?”

蕭翎道:“那老者眼看已被那刀光圈起,怎麽會忽然敗中取勝,打了這位大叔一掌。”原來車後施用判官筆的大漢,在兩人連手迫敵之下,形勢危險,車後惡戰仍然保持著不勝不敗之局,車前那使刀大漢,看是占盡優勢,卻出乎意外的中了那赤手空拳的老者一掌。

岳小釵道:“兄弟不解武事,那自是看不出了。”

突然蓬的一聲,施刀大漢手中單刀,被那老者右手一掌震得飛了出去。

那老者似是已動殺機,左手隨著右掌拍下來,擊向那大漢前胸,那大漢先已受傷,身子運轉不靈,眼看已無法避開一擊。

蕭翎吃了一驚,忽覺眼前黑影一閃,岳小釵突然疾飛而出,直向那老者劈出的掌勢迎了過去。

這是極快的一瞬,蕭翎目不暇接,耳際間已響起了一聲悶哼,那氣焰萬丈的老者,突然踉蹌而退,一條左臂軟軟垂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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