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少霆和謝老爺子下完了一局，退到旁邊來的時候，才不緊不慢地對謝淵開口：“聽說你和孟顏是高中同學，我們的訂婚宴，你可得一定得來。”

謝淵吃驚，問：“你……你和誰？”

謝老爺子見狀，說：“孟家小丫頭，少霆和那個小丫頭要訂婚了。”

謝淵一時之間有些消化不了這個消息，他和顧白楊已經很久沒有聯系了，但是一直以為，他和姜詢都默認了顧白楊和孟顏的關系。他們一直覺得，這兩人一直彼此喜歡，在一起是早晚的事情了。

怎麽突然就說，孟顏要和梁少霆訂婚了。

梁少霆瞇著眼，問他：“怎麽，你很吃驚嗎？”

謝淵說：“只是有點突然，孟顏前不久才拍了電影，這還沒有上映呢，我還以為她會忙著事業呢。”

梁少霆說：“把婚結了，我親自護著她，她想什麽發展事業，都可以。”

謝淵起身，說：“少霆哥再陪爺爺下一會兒棋，我突然想到我還有本書在房間裏，我上樓看看在哪兒。”

在梁少霆探究的目光裏，謝淵上了樓，他還等不及進房間，站在走廊裏就開始打顧白楊的電話，一連打了好幾個，都沒有人接。

謝淵打了孟顏的電話，問：“你和梁少霆訂婚了？怎麽回事？顧白楊呢？”

那一頭靜了很久，才開口說：“我要和梁少霆訂婚了。梁少霆說他想娶個門當戶對的，我剛好符合，覺得挺好的，就同意了。至於顧白楊，我和他沒有關系。”

“什麽？”

孟顏說：“我去A市找過顧白楊了，我在理工大學男生宿舍樓下等了一天一夜，就這麽站著等著，他不見我。他說他和我沒有可能，他不喜歡我。就這樣子。”

“不可能，”謝淵說。

孟顏的聲音平淡得出奇，她說：“現在我要訂婚了，我沒空給他發請帖，你幫我給他說吧。他如果不管，那我接下來，就結婚。”

電話被掛斷了，謝淵拿著手機，還是有些理不清。

他回過頭，身後站著梁少霆，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梁少霆開口：“上來看看你的房間，不介意吧？”

謝淵說：“介意。”

梁少霆表情沒有一絲變化，他說：“我和孟顏要訂婚了，那位在A市的同學，請也可以，不請也行。”

謝淵淡淡一笑：“還是請吧，我親自去請。”

謝淵打電話給了姜詢，兩個人一起訂了機票，訂了去A市最快的航班。

一直到在A市落地，謝淵終於在機場打通了顧白楊的電話。

謝淵把孟顏訂婚的事情說了，電話那頭的顧白楊很久之後才有氣無力地說：“我知道。”

謝淵和姜詢對視一眼，他們心裏都有一種不詳的感覺。

謝淵說：“我在機場，A市的機場，把你地址給我，我和姜詢過來找你。”

那一頭又是一陣沈默，隔了很久，他說：“A市第三人民醫院，住院部。”

謝淵和姜詢心裏都有了了解，他們出了機場便直接打車去了顧白楊所在的醫院，問了護士之後找到了顧白楊所在的病房。

謝淵和姜詢都記得顧白楊高中時候的樣子，內斂，安靜，著急的時候話都說得不利索，可是是健康的。

眼前的顧白楊，骨瘦如柴，皮膚透著不健康的青色，戴著一頂針織帽。

病房裏沒有其他人，謝淵和姜詢各自拉了椅子便坐下來。

謝淵問：“什麽時候的事情？”

顧白楊垂目，說“大一的第一個學期體檢查出了淋巴癌。”

謝淵心裏咯噔一下，他學醫的，知道淋巴癌是什麽概念。

“你怎麽不和我們說呢？”姜詢問，“你告訴我們，我們起碼可以幫你啊，謝淵有錢，可以給你治啊！”

顧白楊說：“治不了的，查出來的時候已經是中期了，惡性的，現在已經是晚期了。”

顧白楊突然笑了笑，有些蒼白的笑容，他說：“原本想一個人安安靜靜地等死的。”

“所以，你不見孟顏？”

顧白楊點頭，說：“高中那會兒覺得配不上她，想等自己足夠優秀了再站到她面前，好不容易考了重點大學，卻生了病。只能說，我和她到底還是沒有緣分了，以後祝她幸福吧。”

姜詢問：“你甘心嗎？”

“不甘心啊，”顧白楊笑了，問，“不甘心，能怎麽辦？”

當孟顏站在理工大學的校門口，一個電話接一個電話地給他打，他卻只能裝聾作啞的時候。

何止是不甘心啊。

可是他沒有一點兒辦法。

謝淵說：“她要訂婚了。”

顧白楊是知道的，他問：“那個人，和我比，誰更好啊？”

謝淵實話實說：“他更優秀。”

“那麽，孟顏還賺到了呢，”顧白楊笑著說，“你們得替她高興知道嗎？”

“那你呢？”姜詢問。

顧白楊說：“我這樣挺好的，慶幸自己從來沒有耽誤過她的青春。你們都不要和她說，我以後不會再和她聯系了。”

二零一零年的九月份，南山雲區那位最優秀的天之驕子梁少霆訂婚了，對象是書香世家的千金小姐，當紅的女星，孟顏。

訂婚典禮安排在帝都最豪華的酒店，紅毯一路鋪到了酒店外面，兩邊的粉色玫瑰拼成了好看的圖像，幾乎帝都所有有臉面的人都來了。

孟顏穿著藍色及地的長裙，她聽梁少霆說，這條裙子千金難求，是絕版的作品。她不知道梁少霆為什麽會對他們這樣沒有感情的訂婚典禮那麽重視，她也不關心。

她只是緊張地坐在化妝鏡前，在進行一場關於自己一生的賭約。

她想，只要顧白楊出現，她什麽都不管也不顧了，哪裏都陪他一起去。

訂婚典禮開始了，孟顏問謝淵：“姜詢呢？”

謝淵說：“柳城那邊有重要的事情，孤兒院那邊。”

孟顏沒有多問了，她並不知道，姜詢此時在A市的病房裏。

一場訂婚宴下來，賓主盡歡，梁少霆甚至陪客人們小酌了幾杯，那張冰冷的臉上難得的出現了暖意。

而直到訂婚宴結束，她都沒有等到自己朝思暮念的那個人。

宴會結束，孟顏換上了便服，還沒有上車，就已經昏了過去，意識不清了。

與此同時的A市，顧白楊剛做完化療出來，他臉上已經沒有任何活人的血色了，嘴唇幹裂發白，眼角都是生理眼淚。

姜詢站在一旁，有些不知道該幹什麽。

“今天，她訂婚了？”

姜詢不忍心承認，只能點了點頭。

顧白楊扯出一抹慘白的笑意，他的聲音幾乎已經是氣聲了，對姜詢說：“姜詢，我還真是……沒用呢。”

時間過了僅僅半個多月，梁家那邊便傳來了梁少霆和孟顏打算舉辦婚禮的消息。

南山雲區已經很多年沒有這樣的盛事了，婚禮的布置一直安排到了山腰處，目光所及都是美好的樣子。

梁少霆穿著白色禮服，再冰冷的男人在自己大喜的日子裏，臉上都會帶著難以掩飾的笑意。

反倒是新娘子，穿著潔白的婚紗如同牽線木偶一般任人擺布。

安曉倩是伴娘，謝淵是伴郎，同樣是郎才女貌的組合。這個世紀婚禮讓人們養足了眼。

婚禮開始之際，孟顏突然抓住了謝淵的手，聲淚俱下地問他：“他是不是……真的不管我？”

謝淵沒有說話，他剛剛接到了姜詢的電話，在幾個小時前，顧白楊的心臟已經永遠停止了跳動了。

婚禮仍舊進行著，孟顏紅著眼入了場，所有人都以為新娘子是因為喜極而泣，只有謝淵知道，她此生都沒有辦法嫁給自己最愛的那個人了。

新郎在粉色玫瑰的花海裏吻了新娘的臉。

同一片天空之下的A市，顧白楊躺在冰冷的手術臺上，醫生用白布遮住了他的身體。

姜詢坐在搶救室外的走廊長椅上，無力地靠著椅背，心裏百感交集。

顧白楊的後事是姜詢幫忙處理的。他老家是柳城鄉下的，從生了病之後，家裏那邊便幫不上忙了。姜詢從聯系殯儀館到安排墓地，事事親力親為。

這一年，他失去了很重要的朋友。

忙完了A市這邊的事情，姜詢回了帝都，他之前請了長假，這次要回學校銷假。

姜詢回到出租屋，剛好謝淵在，他抱著謝淵，那顆飄浮不定的心終於落了下來。

“真好，我想抱你的時候，你都在。”

姜詢不知道，謝淵是特地回來等他的。

謝淵的心同樣飄浮不定，他想念姜詢想念得緊，便回到出租屋裏等他回來。他希望姜詢一打開門，就能看到他在。

“謝淵，我們要幸福，”姜詢說。

“嗯，”謝淵應他，“我會永遠愛你。”

情到濃時，謝淵親了親姜詢的嘴角，他幾乎是貼著他唇邊說的：“我會……永遠愛你。”

我會永遠愛你，直到生命的盡頭。

在謝淵懷裏的時候，姜詢還沒有從顧白楊的離開裏緩過神來，這種親眼看著親近的人死去而無可奈何的感覺，讓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重安市。

他遇到謝淵的時候，他失去了所有，所以，謝淵就是他的全世界。

我愛你，然後，謝謝你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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