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淵記得小時候，母親的房間有大大的落地窗，白色的窗簾垂到了地上。母親喜歡站在窗邊發呆，而他喜歡過去抱住母親的腿。

然而這個時候，宋吟都會把這個孩子推開。

她不喜歡這個孩子，她甚至恨這個孩子。她心裏有個聲音一直告訴她，如果沒有生孩子，她仍然還是那個漂亮優雅的舞蹈演員，她仍然可以穿得下那些細腰的裙子，仍然有一個愛自己的丈夫。

是的，她覺得謝懷生不愛自己了。她總是找謝懷生吵架，聲淚俱下又張牙舞爪地問他，是不是嫌棄她了，是不是後悔娶她了。

她陷入了自己的情緒裏，完全不在意謝懷生一遍又一遍地告訴她的答案。

其實幾年之後宋吟的樣貌身材就已經恢覆了，她站在人群裏依舊是那個最耀眼的存在。只是她自己不信了。她開始自卑，乖戾。

謝淵五歲的時候，宋吟知道了謝懷生還有一個只比謝淵小兩歲的私生子。這個消息徹底擊垮了她，她幾次三番想要帶著謝淵跳樓來報覆謝懷生，但是都沒有成功。

“所以，終究是你的錯，”謝淵說。

謝懷生沒有否認，他有錯。

謝懷生遇見周婉的時候，正是宋吟鬧得最厲害的時候。他和朋友出去應酬，酒桌上認識的周婉。那一晚他喝了太多的酒，失控了，周婉半推半就，兩個人一拍即合，於是有了謝清。

他心中有愧便對宋吟更加地好了，然而夫妻倆的關系仍然沒有任何破冰。鬼使神差地，他在雲區之外有了另一個家庭。

即便如此，謝懷生覺得自己仍然愛宋吟，又或者說是，愛當初的宋吟。

宋吟知道謝懷生外面有兒子之後，不休不止地鬧了兩年。慢慢的，她不鬧了，謝懷生以為她原諒了，他們可以重新開始了。

但是後來謝懷生才明白，她不鬧了，是因為愛上了別人。

那個男人叫周博安，是個心理醫生。

早些年，哪怕是帝都這樣的大城市，心理醫生也是一個稀少的職業。那時候周博安一家私人心理咨詢中心的醫生，具體和宋吟是怎麽接觸的，謝懷生一無所知。他只知道，宋吟在謝淵七歲之後就開始鬧離婚，什麽都不要，財產，房產，乃至自己的親生兒子。

她一心追求所謂自由，信誓旦旦地說自己要逃離豪門遏制，要重回舞臺，找回自己的人生價值。謝懷生心裏有愧，可是他仍然不願意離婚，他心裏比誰都清楚，他再也不會像愛宋吟一樣去愛另一個人。

他那時，對宋吟說，你要死，也得死在我的身邊。

宋吟和周博安都是柳城人，他們之間的話題，更多的是柳城的風景和美食。謝懷生發現宋吟愛上別人的時候，他怒不可遏，可是轉念想到了自己養在外面的兒子，竟然想到了和宋吟商量，他們都背叛了婚姻，不如都既往不咎了，重新再愛。

他倒是想，宋吟不願。

謝懷生為了挽回宋吟的心，甚至願意把周婉母子送出國，再也不回來。而那時候，宋吟心裏已經只有周博安了。

一九九六年的春天，周博安被謝懷生一路打壓，終於在帝都失去了立足之地。他萬般無奈之下離開了帝都，去向不明。而謝懷生和宋吟，迎來了長達一年多的冷戰期。

謝懷生開始想要找回愛情了，他覺得自己此生最幸福的時光都是和宋吟相愛的時光，他開始討好宋吟，毫無尊嚴和理性地去討好。

他希望有一天，當年那個在舞臺上對他笑得明媚婉兮的女人能夠回來。

時間到了一九九七年的初夏，那是宋吟父親的忌日，宋吟提出了要回柳城掃墓。謝懷生正忙著一個大項目，抽不開身，宋吟便提出了帶著謝淵一起去柳城。

謝懷生想著她帶著孩子能去哪兒，便同意了。結果沒有想到，這一去，他妻子和孩子都沒有再回來。

大概是宋吟到柳城的第三天吧，謝懷生接到了宋吟的電話。

宋吟在電話裏說，她已經和周博安一起離開柳城了，她叫謝淵在人民公園裏等人來接。

她的意思很明顯，她要和周博安走了，兒子她不要了，他自己去接吧。

謝懷生被那通電話氣得雙手發抖，眼裏心裏都是對宋吟的恨意。

他從來沒有想哄，宋吟為了周博安連兒子都不要了。

謝懷生的憤怒與恨意吞噬了他的理智，他把有線電話砸得四分五裂，從頭到尾都沒有在意宋吟在電話裏說的，謝淵的位置。

謝懷生抱著最後一絲期望，宋吟一定沒有丟下謝淵，只要他不去接，那麽宋吟一定會回去找謝淵的，一定會回來的。

他在帝都等了一個多月，再也沒有接到宋吟的電話了。

謝懷生在賭，賭宋吟不會那麽狠心。

結果便是，他輸了，輸了宋吟，輸了自己的親生兒子。

謝懷生後來派人去柳城那個公園的附近找過，沒有找到謝淵。他心想有沒有可能宋吟把謝淵一起帶走了，但是兩年後，他終於在柳城找到了宋吟，她身邊並沒有謝淵。

謝懷生那個時候才清醒，他間接地把自己的兒子丟了。

謝老爺子也是這個時候才知道謝淵失蹤的，寰宇集團開始到處找人了。但是都是謝老爺子在出力，在用心地去尋找謝淵。

謝懷生不想找了，他總是覺得，那個兒子他當年就已經徹底失去了。找回來的，是他被宋吟拋棄的證明。

他恨宋吟，連帶著也恨上了當年那個被宋吟丟在柳城的孩子。

感情這種東西，一旦刻意回避久了，便真的就沒有了。

時間過了很多年，謝懷生大部分的情感已經跟著宋吟一起消失不見了，包括多年後謝淵站到了他的面前，他沒有什麽情緒了。

謝懷生給謝淵講了當年他和宋吟的關系，他已經很多年沒有說那麽多話了，最後端起了熱茶，潤潤嗓。

謝淵聽得平靜，他不是沒有想過他們之間有那麽覆雜的過往，但是真切聽完之後，他心裏竟然覺得解脫。

他做了父母愛情的獻祭品，何其可悲又何其無辜。

謝懷生最後從抽屜裏拿了一張便利貼，遞到了謝謝面前，他說：“這是你母親在柳城的地址，你自己決定吧。”

謝淵接過，便利貼上面只寫了一個地址：柳城老城區民安路131號。

謝淵準備開門離開的時候，謝懷生開了口：“我們都是一樣的，你和我，太像了。”

一樣的情感缺失，一樣的涼薄。

“我們，不一樣。”

謝淵關上了門。他和他不一樣，也不會一樣，謝懷生不會愛也不懂愛，一生都是自私涼薄的，可是他不會。

他深愛的那個人，他願意傾其所有地去保護他。

謝淵下樓的時候看著周婉，說：“周姨，我還是覺得你比較可悲呢，活了一生，把自己活成了影子，活成了透明人。”

周婉氣得渾身發抖，可是張了張口說不出話。

謝淵離開了南山雲區，他沒有表面上那麽淡然，骨子裏滲透出來的悲傷快要淹沒了他，他要去擁抱自己的解藥。

他是在出租屋裏找到姜詢的。姜詢剛睡好午覺，睡眼惺忪地起來給他開門，一開門就被抱了個滿懷。

“姜詢，我有點難過怎麽辦？”

姜詢有些懵，下意識地環住了謝淵的背脊。

他認真地想了想，輕聲說：“那……抱抱，好不好？”

“嗯，抱抱，”謝淵抱得更緊了，聲音有些低。

姜詢任由他抱了很久，直到腿已經站得麻木了。很久之後，他聽見了謝淵說：“姜詢，我們回柳城看看，好不好？”

“好，”姜詢說。

二零一零年的暑假，謝淵和姜詢回了柳城。

再見到張叔，姜詢覺得親切無比，回到天使孤兒院才發現，孤兒院已經有了很大的改變，裝修和設備都好了很多。

謝淵向張叔打聽這個地址，張叔看著便利貼想了很久，才說：“我記得那邊沒有131號，如果是131號，就往山腰那邊走了。”

謝淵和姜詢打了車過去。

柳城老城區那邊是解放前就有的城址，聽說有不少是古代的遺跡，已經申請成了國家非物質文化遺產了。那邊的城區被市裏打造成了旅游業，但是近幾年經濟不景氣，並沒有什麽人知道。

謝淵和姜詢算是柳城長大的，但是他們都沒有到過柳城的老城區。這一帶，從環城路過去了，就是古色古香的建築。

民安路是老城北邊，地勢高，兩邊是沒有住戶的，零星的建築都是茶館一類的。到了中段路的時候，已經開始往山腰去走了。

果然如張叔所說，民安路只到130號，再往上面走，很久都沒有看到有什麽建築。謝淵心裏有些沈，甚至有幾分慌亂。

他怕找不到，也怕找到了。

終於，走了半個多小時，鵝卵石路的盡頭，是一座庵堂。

朱紅色的大門大開著，站在門口便可以看到庭院中間的大香爐。踏上了石階，便看到了庵堂的內廟和兩邊的樹。

原來，這就是民安路131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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