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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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中的期末考試是全城最晚的,冬天來臨之後,天氣也越發寒冷,在考試倒計時之前,校園裏已經是白皚皚的一片了。

男生宿舍的熱水總是時有時無,男生們叫苦不疊。謝淵是一眾男生裏,唯一在寒冬裏用冷水洗澡的人,在藍林巷的那幾年,他已經忘了什麽是熱水了。

但是他不許姜詢用冷水,洗手也不行。

淩晨的時候,熱水是充足的,這麽冷的天氣也沒有誰可以為了接熱水而早起。但是謝淵可以,他每天早上都會提著兩個熱水壺去接水,給姜詢備下一天的熱水。

“這麽冷的天氣讓不讓人活了,”羅平起床便開始埋怨,去樓下接熱水發現再一次白跑一趟,回寢室便把熱水壺丟地上,“要死了要死了!”

他正認命的去廁所接冷水,擡眼一看,姜詢正在用熱水洗臉,他更不滿了,說:“謝淵怎麽只給你一個人接熱水啊?他自己平時又不用熱水。”

謝淵正在整理床鋪,聞言擡起頭說:“一個星期一塊錢,我保證你每天早上都有熱水。”

羅平震驚了,他每個星期的零花錢也不過三塊錢,這廝怎麽好意思開這麽高的價錢?

“有勞了,”章澤把自己的熱水壺和錢一起放到了謝淵的桌子上。他已經被冷水弄怕了,自己起不了早,謝淵願意,他自然也願意。

羅平見章澤都給了,連忙交上自己的錢和熱水壺:“有勞有勞!”

謝淵把錢塞到了姜詢衣服兜裏,囑咐:“保管好了。”

姜詢點頭。

高程家裏條件不好,他每個星期只有一塊錢,還包括了買學習用品的錢。但是他的自尊心不允許他就這麽看羅平和章澤掏錢了。

“麻煩了,”高程把熱水壺和錢給了謝淵,心裏在為了那一塊錢滴血,更加不滿謝淵做這個買賣讓他難堪。

謝淵溫和一笑:“不麻煩。”

謝淵心裏有打算,這個年頭物價很低,錢很值錢,三塊錢可以買不少的東西。他和姜詢雖然免了學費,但是平日裏張院長給的零花錢買完了學習用品之後就沒有了,姜詢每次看著別人吃零食的樣子讓他很揪心。

去上學的路上,謝淵說:“現在離放假還有兩個星期,我們一共可以賺六塊錢,你可以買自己想吃的東西了,或者你想買小人書也可以。”

姜詢有些猶豫,他問:“可是謝淵,你不是最怕冷的嗎?你以前每個冬天都是發著抖睡著的……你真的不用熱水嗎?”

謝淵笑了,笑得很燦爛,他平日裏都是帶著笑,讓人覺得親和溫柔,但是只有在姜詢面前,他才會笑得沒有負擔。

“姜詢,我怕冷,”謝淵說,“我特別怕冷,在藍林巷的時候,我幾乎以為我會這麽被凍死。可是我沒有,你知道為什麽嗎?”

“為什麽?”姜詢好奇地問。

謝淵說:“因為你啊,我每次冷得要瘋掉的時候,就發現身邊有一個小暖球。我已經習慣用冷水了,不是不怕冷,而是只要有你在,我就不會冷。”

只要有你在,我就不會冷。

姜詢突然覺得自己任務很重,看向謝淵的眼神裏充滿了責任感。

謝淵的熱水生意很快發展到了隔壁兩個寢室,一連十多個人找他幫忙接熱水。人一多了,謝淵一個人就拿不完,姜詢想要幫著謝淵一起。

“不用,也就是多跑幾次,你好好睡覺,”謝淵說,“你要是早起來幫我,我以後就不教你做數學題了。”

“你威脅我?”姜詢覺得謝淵變了,居然會威脅他了。

“對,你要是大早上的來搗亂,你以後數學題就自己看著辦吧,”謝淵笑著說。

姜詢坐在桌位上看書的時候,一個女生湊了過來,坐在了他前面的位置,看了一眼謝淵的空位,問他:“你和謝淵是親兄弟嗎?一個很爸爸姓一個跟媽媽姓的那種?我發現你們感情好好哦!”

姜詢擡眼,面前的女生留著齊劉海,穿了一件粉色的棉襖,很好奇地盯著自己。

女生見姜詢一臉茫然,笑著自我介紹:“我是殷悅。都到了期末了,你不會還不認識我吧?”

“音樂?”姜詢聽不太真切。

“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呢,”殷悅說,“你和謝淵是親兄弟嗎?他真的好好看啊,眼睛好看,笑起來好看,皮膚好白啊!當然,你也還可以。”

“不是,”姜詢說,“我們不是親兄弟,他長得很好看嗎?”

“果然男孩子容易忽視男孩子的美貌,”殷悅說,“你對謝淵的美貌一無所知。”

殷悅沒有說的是,班裏好多女生都特別喜歡謝淵,一是覺得他長得好看,二是覺得他說話的時候輕輕柔柔,很溫柔。

姜詢真的不知道謝淵長得好看。他和謝淵太熟了,熟到他弄不清謝淵有哪些優點,他僅僅知道,那是謝淵。

殷悅覺得姜詢無趣,正想離開的時候就看到謝淵回來了。她有些開心,想要和謝淵說上話。“

“哇,謝淵,你手上這串珠子真好看!”殷悅也是沒話找話了,她覺得謝淵手上的珠子很醜,深褐色的,有些紋理,一點兒也不好看。

“謝謝,你也很好看,”謝淵淡淡一笑,看到姜詢在看歷史書時,問:“背好了嗎?”

姜詢點了點頭。

殷悅吃驚:“歷史你們用背的嗎?沒有必要吧!”

文史這些,一般都是理解的,很少有人直接用背的。主要是很少有人背得下來。

“基礎不好,只能這樣了,”姜詢說。

謝淵坐到座位上,拿出一本語文書開始背。兩個人都背得很認真,殷悅覺得無趣便自己離開了。

期末考試很快來臨了。

一連考了好幾天,考試期間雪下得更厚了,謝淵用接熱水賺的錢給姜詢買了一雙手套。

考試成績要一個星期之後才出來,學生們到時候會統一回學校來拿。

張院長掛念兩個孩子,她的兒子張衛國親自開車帶她來七中門口接人。在七中上學的還有另外一個女生,叫蘇晴。

蘇晴開學的時候沒有和謝淵姜詢一起,這是他們第一次見到她,是一個單眼皮有些黑的女生,放在人群裏毫不起眼。

三個孩子坐在後座,張院長坐在前面,時不時回過頭和三個孩子說話,大多是問謝淵和姜詢學習上的事情。

回到天使孤兒院之後,謝淵把給同學接熱水賺的錢給了張院長。

張院長拿著錢聽他說完了之後又吃驚又心疼,說:“你這孩子,自己留著吧,院裏不缺這點錢。你留著,和姜詢吃些好吃的。”

張院長把錢塞給了姜詢,說:“你們啊,就是吃了太多苦,太懂事了。”

謝淵沒有說話,他一早便猜到了張院長不會要的,他只是想讓姜詢沒有心理負擔的收下這些錢。

一個星期之後,謝淵和姜詢回到學校看成績。成績單是一張小小的紙條,於娜老師把它發到每個人手裏。

於娜老師說:“這次大家考得都不錯,進步最大的是謝淵和姜詢,班級排名進步了很多,尤其是謝淵,這次總分考了第一名。”

姜詢驚喜地拿過謝淵的成績單,幾乎每科都是高分,數學拿了滿分。

“果然是謝淵,”姜詢說。

謝淵笑了笑,這是他的意料之中。

在深淵裏呆久了的人,只要有一個往上爬的機會,他會拼命地抓住。更何況,他不僅僅是要一個人,他還想要和姜詢一起,徹底擺脫那種什麽都不是的日子。

謝淵和姜詢都考了好成績,張院長很高興,雖然蘇晴考得一般,但是她還是決定給三個孩子都送禮物。每個人一個筆記本。

寒冬臘月裏,天使孤兒院裏白皚皚的。

謝淵和姜詢趴在窗戶邊看著窗戶飛雪。

姜詢不受控制地又想起了重安,時間過了太久他已經看不清回憶裏那些畫面了,只是記得姜韻堆的那個雪人後來融化了,姜韻坐在雪地裏哭,爸爸媽媽出來了,一家五口人重新給姜韻堆了一個更大的雪人,用胡蘿蔔做了雪人的鼻子。

姜詢突然很想念家人。他想,如果可以回到過去,他一定再也不和姜南一起欺負姐姐了。

“你想家嗎?謝淵,”姜詢問。

謝淵仿佛沒有聽到。他想,他太想了,想了那麽久,想得骨頭疼。

人都是趨利避害的,想得太疼了,久而久之就不敢想了。時光一再拉長,那些記憶本就不夠鮮明的記憶,時至今日便更加模糊不清了。

“謝淵,我想重安了,”姜詢說,“我想爸媽了,想姜韻和姜南了。怎麽我一回過神,他們就都不在了呢?”

謝淵摸了摸姜詢的腦袋,語氣輕柔:“他們在另外一個世界裏過得很好,哪兒沒有災難,沒有疾病,沒有寒冷和饑餓。他們一定也記掛著你,希望你在這個世界裏好好活著。”

謝淵又說:“阿怪和小野也希望,我們都好好活著。”

“原來,我已經失去了那麽多在意的人了,”姜詢仔細算了算自己去往天堂的家人朋友,原來已經有那麽多人離開了自己。

“謝淵,幸好啊,你還在我身邊,”姜詢稍稍安慰,幸好啊,這些年他從來就不去一個人。

幸好,我們遇見了彼此,救贖了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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