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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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那日暫時的放松過後,京中所有警戒的人的神經都緊繃了起來,尤其在朝堂之上,誰都能嗅到官場上的劍拔弩張,眾人突如其來的敵對,讓整個京城疑似被暗雲遮住,壓抑得很。

笑軒靜靜等待著變故的到來,沒人會知道那變故是用何種方式到達他們身邊,沒人知道會掀起多大的影響。

只是不安寧的氣氛已經蔓延,就連身居在深宮裏的太妃們,都隱隱有著騷動,逼得陛下不得不把那些半老徐娘們送到了行宮裏住著。都說陛下心狠手辣,但她對那些曾經和她爭奪恩寵的女人又很寬容,或者說她沒在乎過那些人。

幾日不安終於在陛下密旨召了長公主及畢空入宮的那天結束了,暗雲湧動的京城,呈現出一片詭異的寂靜,就像是海嘯來臨前的征兆。

出乎人意料的是,吳忠謙親自到了梓靈殿來。

“吳大人!”魏逸眼尖瞧見了向著梓靈殿走來的吳忠謙,率先迎了過去。

魏逸的一聲大人是把馬屁拍得響當當,然而吳忠謙多年不倒也有他自己的理由,他倒是十分合他名字裏的“謙”字,微微笑著搖了搖頭,道:“魏大人真是太客氣,咱家今日來是帶了陛下的旨意,咱們進去再敘舊可好?”

“自然自然,”魏逸請著吳忠謙向裏面走去,道,“大人實在是謙遜,歷年來大人在陛下身邊盡心盡力鞠躬盡瘁,是晚輩心中的楷模。”

笑軒正巧從正殿走出,聽見那熟悉的聲音熟悉的語氣,眼見都沒眨一下,魏逸的這一番話張口就來,不知道對多少達官貴人說過。

“吳公公。”笑軒正面對上,意思地打了個招呼。

方才裕那邊的人給他傳信,說是陛下已經召了幾個皇子皇孫進宮,想來這位尊貴的吳老太監只是過來找明安的。

卻不料他沒放在心上的人卻擡手攔住了他的去向,吳忠謙看著他,眼中似有深意,他沒有理會身旁聒噪的魏逸,笑著對笑軒道:“咱家帶了陛下旨意,笑軒大人要去哪暫且擱一擱。”

“我也不能走?”笑軒有點驚訝,不明所以地點了點頭,“既然如此,公公進殿內說吧。”

吳忠謙跟著笑軒進正殿,魏逸見他絲毫不把自己放在眼裏,眼底略帶了些戾氣,礙於面子好生忍著,誰想吳忠謙跨進門檻,轉身望著他,輕輕擡手攔住了他。

“魏大人可否幫咱家找一找明安公子?”

魏逸臉色鐵青地點點頭,那位明安不知道是什麽身份,一直住在他們梓靈殿裏就算了,他們還要供菩薩似的供著他,現在不知道這個吳忠謙是有何事要和於笑軒他們說,竟然要支走他。

吳忠謙他惹不得,但是笑軒他惹得。見吳忠謙向著史泱走去,魏逸狠狠剮了笑軒一眼,一直以來,他都對這個什麽都比他好一點兒,卻自命清高只會畫畫的家夥不順眼,看著他一次又一次地輕而易舉奪走他想要的東西還不自知的模樣,魏逸就想殺了他。

不是誇張的形容,是真的想殺了他。

笑軒看魏逸突然意難平的樣子,輕輕嘆氣。

這才白天呢,這人又開始矯情了,留到晚上一個人躲被子裏哭不好麽?

誰還沒有點不順心的事情,世界上最可惡的成語就是“求之不得”,每個人都在求之不得的背景下苦苦煎熬,沒有誰比誰過得容易,人本身就是“貪婪、永不知足”的縮影,至於這點是好是壞,就看個人心性了。

笑軒冷冷地和他對視一眼,也就不再理他,向史泱走去。

吳忠謙緩緩坐下,他一笑起來眼睛邊上便全是褶子,讓他看著更顯老了。

“公公不常來我們梓靈殿,不知是什麽風吹來了公公?”史泱屏退了所有下人,關了門道。

吳忠謙聲音不算深厚,他還喜歡把話拉長了說,讓人聽起來就覺著不舒服。他道:“陛下有旨,宣明安殿下、史泱、笑軒即刻去禦花園。”

史泱眉頭一皺:“不知陛下有沒有明說,去做什麽?”

吳忠謙道:“陛下要史大人您過去作畫,今日幾位王爺公主都在,做一幅全家福。至於笑軒大人……陛下沒說,但讓你別帶工具。”

笑軒:“……”

也許是因為這段日子敏感特殊,他一顆心七上八下的,現在更是疑神疑鬼,不好的預感油然而生。

不讓他畫畫,那他去做什麽?難道又要像以前那樣,默默地聽著陛下一個人嘮叨?

他倒也沒有不樂意,只是想不通現在在場的人那麽多,為何還是非得指了他過去,還是說……這一旨意的背後還藏著其他的目的?

————

旨意下達奕王府,畢空早已準備好,為防突生變故,玉禾和裕偽裝成他的小廝,一同進宮,而其餘大部分的月亂都被留在了宮外。

可他沒想到,讓他真正始料不及的不是別人,而是兩手空空站在了陛下身旁的笑軒。

畢空微不可見的皺了皺眉,看向笑軒,滿是詢問的意思。

笑軒站在陛下身後,攤了攤手搖頭。他也完全不理解自己為何會在這兒,按照計劃,他應該在宮裏註意宮裏的風聲,而不是站在這個九五至尊的身後。

畢空不免擔憂了起來,今日這一會面或許是鴻門宴,他並不怕保全不住他,那是他必須做到的,他只是不想讓他看見自己陰暗的一面,他自己都厭惡自己的城府,又豈敢奢求哥哥接受。

他是最後一個趕來的,明安住在宮裏,很快就過來了,而長公主顯然也是早有準備。

今日她進宮,帶著她的駙馬,抱著她的孩子。她一身樸素大方,真正像了個三十好幾的婦人,她去年終於生下了第一個孩子,就在眾人以為她會收心時,她卻沒有絲毫變化,十月懷胎於她而言,不過是累贅。

此時的禦花園裏只有他們幾個人和兩個太監,顯得這偌大花園空曠無比。

“陛下,臣孫來遲了。”畢空上前行禮。

陛下難得和藹可親地親自彎腰扶起了他,溫和笑了笑,讓所有人都懷疑是自己眼花了。

她輕輕拍了拍孫子的手,道:“今日不多禮,我找你們來沒有大事,畫一幅全家福,然後大家一塊吃頓飯,就行。”

“是。”畢空還是第一次看見對她這般溫和的奶奶,一時間連他都怔了。

陛下向來對子孫嚴厲,對他尤其如此,唯獨對著明安會稍稍放松一些,今日突然這樣,他受到的震驚絕對不亞於任何一個人。

笑軒站在陛下身後,如芒在背,他雖自知陛下待他極好,但也沒妄想過陛下會寬容到將一平民之子同長公主這等天潢貴胄們同等看待。

陛下實在是沒有理由讓他站在這裏啊!

笑軒面上還得體地笑著,心裏卻早已惴惴不安。這種感覺在公主站到他身旁,深深盯了他一眼時,達到了極點。

但他是被陛下拉到她身後站著的,他現在要是忽然離開這個位置,算不算抗旨了?笑軒覺著自己已經被弄糊塗了,滿腦子都是糨糊,他想把自己變成螞蟻,找個縫鉆進去逃走。

長公主懷裏的嬰兒渾然不知現在的氣氛多微妙,瞪著她那求知若渴的大眼睛,一閃一閃地望著笑軒,笑得猶如天使——如果忽略掉她笑起來留到了脖子上的口水。

他看起來很好吃麽?

“小家夥餓了?再忍忍啊。”陛下笑著伸出一根手指擦點了孫女的口水,擡頭和長公主相視一笑,她們忽然間也變得像一對母女,笑軒靜靜地看著這一幕,忽然聽到陛下道,“沂兒,你和陵兒換一下。”

長公主聽到這話,眼皮子狠狠一跳。

這句話裏藏著別的意思麽?

她全身心都投入在了爭權奪勢之中,全然沒意識到陛下的意思只是讓他們倆換一個位置,她更沒註意到今日陛下對他們的稱呼。

眼皮子狠狠一跳的除了長公主,還有笑軒,他僵在原地,失禮地直勾勾看著說出這話的陛下,之前不好的預感又強勢回歸,帶著一個駭人的猜測。

如果說他出現在這個地點本就不對勁,那突然讓陵兒和他站在一塊,更是不對勁到了極點。

難道……她知道了?

他訥訥地看向畢空,卻見畢空也楞楞地望著陛下,他們倆想到一塊兒去了。

今日畢空驚愕的次數也著實有點多,他愕然地看著自家那位向來高高在上的皇奶奶。要不是知道宮裏的守衛森嚴,他都要懷疑陛下是不是被掉包了。

“怎麽,不願意?”陛下看他們倆這樣,不僅沒有生氣,還玩笑似的說了這麽一句。

“臣孫不敢。”

“臣不敢。”

少年異口同聲,她眼裏的笑意越發深。她看看他們倆,再看看公主和駙馬,最後看了眼站在邊上,沈默不語略有些忸怩的明安,莫大的滿足感油然而生。

這種愉悅並不亞於統治好一個龐大的帝國,不亞於除掉一個難纏的對手,更不亞於史官們對她功德的評價。

“很好,畫吧,史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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