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關燈
四月伊始,盎然春意依稀破了幾分冰凍的冷氣,萬物皆以嶄新的姿態重新面世,中原地區無論大城小鎮阡陌交通,都染上了暖意。

但這暖意對過於偏北的地方而言,暫時還是遙不可及的夢,瑟瑟寒風侵占著它的領地,逼迫人們不得不臣服於他,換上一件又一件暖和的衣服。

“這個地方真的是人待的?”

笑軒將自己裹成球,一邊擤著鼻涕一邊從馬車上跳下來,他心不在焉抱怨著,轉身間腳步不穩,險些趔趄著摔了。

好在緊接著跳下來的人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的手:“小心點。”

兩人站穩後又略顯尷尬地飛速分開。

笑軒環視一眼四周,猛然想起什麽,改口道:“不過,這兒……這兒……田野挺好看的,也是個休閑的好住處。”

畢空笑了笑,不語。

這個地方是前奕王夫婦的流放地,也就是畢空的爹娘的流放地,笑軒只怪自己方才嘴快,又戳到了畢空的傷心處。

四月暖春的季節依然這麽冷冰冰的,可見小鎮的環境惡劣。

送他們到驛站的馬夫這些日子也習慣了他倆的奇怪,他呼了口冷氣,搓著手道:“往年這時候也沒有這麽冷,你們運氣不好啊,不過過幾日應該會轉暖。史公子這次來大豐鎮玩的?”

他是沖著馬車裏還磨磨蹭蹭抱著一堆行囊的人說的,那人半晌沒理他,自顧自摟著一大包包袱跳了下來,頗為講究地捋了下頭發,才看向馬夫笑道:“陪朋友出來見見世面,不然這鬼地方天氣變得比我娘的臉還快,我才不想來。”

這看上去就騷包得不行的家夥,正是笑軒在宮裏的恩師史泱的獨子,單名一個敘字,史敘。

史敘背對著三人從包袱裏拿出一個錢袋,錢袋在京城時還是滿當當的,此刻卻已經扁了一半,可見三人從京城一路是如何不知節儉。

他熟稔地挑出一串錢放在馬夫手上,很是親切地拍拍馬夫沾滿灰塵的肩膀:“謝你了,下次來還是找你!”

馬夫笑的滿臉褶子,好像山頭盛開的菊花,滿心歡喜駕車離去的模樣,真是笑軒這段日子見他最開心的時候了。都是為生活奔波的人們啊,能不互相為難確實難得了。

笑軒忽然想到什麽,拿起了自己那幾乎扁了的錢袋,不好的預感油然而生。

他遲疑著問道:“我們是不是花得太大手大腳了?”

他在宮裏住了十餘載,實在摸不準外面的消費水平,但如今荷包將空,再不了解行價也總該感覺到不對勁了。

史敘是個老油條,他無所謂道:“用完就用完,我爹說過,錢用完再賺就好了,那都是身外之物。”

笑軒:“我怎麽從未聽史老師說過這類話?”

史敘:“啊?那可能是我娘說的。”

笑軒:“……”

自那晚京城動亂,他和畢空走過冗長密道後,碰見了奉命等待他們的畢音,畢音領著他們出去不多時,就在長街上撞見了這位像沒頭蒼蠅亂找人的史泱的獨子。

這人委實是個有意思的人,而且腦回路清奇,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殺人犯也好王爺和尚也罷,他只顧著宮裏老爹傳的話下的命令,一邊抱怨一邊想方設法滿頭汗將兩人藏車裏,最後再憑借著自己多年行走江湖黑白兩道通吃的本領,成功趁著夜色出了京。

史敘算是他和畢空的救命恩人了,但是……這救命恩人忒不正經不靠譜,每每正經講點什麽事情,都能讓他無言以對。

畢空客客氣氣道:“路途奔波勞累,這地方天氣也不甚好,委屈史公子同我們走一遭。”

“大人真是客氣。我爹都交代過了,我豈敢不守著你們倆,”史敘幹笑著擺擺手,“況且我不務正業慣了,就喜歡全天下到處跑,就算沒你們倆,我現在指不定也在哪個荒野裏浪,說不上奔波勞累。”

史敘每每面對著畢空,便完全沒有面對笑軒時的吊兒郎當勁,整個人手腳放不開,那模樣和被捆住手腳的泰迪狗似的。

“行了,”笑軒知道他們倆相處拘謹,捅了捅史敘胳膊玩笑道,“累不累啊,你就別裝斯文了吧。快快快帶我們去找個住的地方?”

史敘拍拍胸脯:“好嘞,跟我走!”

大豐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鎮,民風自然全無京城的大度大氣,當地人看見這一行衣著光鮮的公子,眼底透露的除了好奇就是猜忌,這兒的人很是排外。

好在史敘已經不是第一次來,他帶著兩人穿過條條小巷,又走過好幾條大街,路過許多客棧都沒停下。

他邊走邊解釋道:“你看這種中等大小的客棧,都是大豐最好的客棧了,這種客棧是不會要我們這種看起來腦子有病的外地人的,只有那種雖然好但沒人肯住的客棧才會收留我們咯。”

“想必那客棧有什麽問題吧?”畢空問。

“這是自然,”史敘把聲音壓低,一個字一個字道,“它、鬧、鬼。”

笑軒:“……”

史敘:“不過別怕,我上次住了四日也沒見到一個鬼影,我可是慕名去的,那鬼也忒不給面子。”

笑軒:“我本以為你是鬼見愁,結果你是鬼都嫌棄?”

“……見不到本公子是他們的遺憾!”史敘翻白眼道。

據史敘自己親口所說,他打十七歲就開始逛祖國的大好河山,天南地北荒郊野嶺地走,至今已經有九年了。雖然偉人聖人們說過“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裏路”這類三歲小兒朗朗上口的話,但史敘自個兒覺得,他除了做人更老油條了和記路飛快之外,就沒有什麽長進了。

這話是不是謙詞就不好定奪了。

史敘心儀的客棧果然同他本人看上去一樣,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偌大的雙層建築看著氣勢磅礴,但走進去,光有兩個小二打著瞌睡,老板一家人還在後院裏搓麻將,好像全然不在乎生意的蕭條與否了。

小二不耐煩地沖後院喊:“來客人了!”

後院遲遲沒有人聲,麻將碰撞聲倒是挺大。小二一腔怒火,沖過去掀起隔絕後院的簾子,又吼了一聲:“來客人了,我說你做不做生意!”

在封.建社會長了二十年的笑軒瞪大了眼睛,驚訝地望著眼前這一幕。這別說放在古代,這放在現代,若有職員敢這麽做,早就被炒魷魚了啊。

只聽裏面的人悠悠道:“這話你騙鬼去。”

史敘噗嗤一下憋不住捧腹大笑,拋下笑軒和畢空,越過了小二徑直走向裏面:“王大哥,我來你這兒,恐怕鬼就要跑了!”

“嗯?哎喲哎喲,史公子!”

“正是鄙人哈哈哈——哎,王大哥你怎麽又圓了兩圈?嫂子把你養的太好了吧!還有嫂子怎麽比兩年前看著還年輕了許多,怎麽保養的,回去我也教教我那不懂保養的妹妹。”

後院的聲音越來越小,畢空見慣不怪地轉頭問道:“他在路上不是和馬夫說他妹妹七歲時掉崖了嗎?”

笑軒微笑:“我是真的佩服你,從小被我忽悠到大,還能長著顆還能別人說什麽就信的心。”

“……所以他妹妹?”

“他沒有妹妹。”

史敘套近乎的聲音傳出來,他講話一套一套的,比戲臺子上唱戲變臉的還好玩,直叫人嘆為觀止。

笑軒憋住笑,悄聲和畢空道:“我覺得我們最好還是省著點錢花,不然這人精走投無路了,指不定油嘴滑舌把我們倆賣了我們都不知道。”

“有理。”

兩人這邊玩笑著埋汰了史敘一會兒,史敘就和這客棧老板搭著肩走了出來,史敘對著笑軒指指樓上道:“你們倆先上去休息,我過會兒上來!”

“上面幾十間隨便選,每間都是空的,大小也都一樣,”那王老板腆著肚子樂呵呵道,“要是選到鬧鬼的,那我也沒辦法了。”

“呔,你就別唬小孩兒了,我在,你家鬼都不敢來好麽?”

“好好好,你最行你最行!你比我門上貼的鐘馗還厲害!”王老板無奈笑著拍了他一掌。

玩笑敘舊聲中,笑軒和畢空抱著史敘那重的不知是不是裝了磚頭的包袱上了樓。

二樓大抵是很久沒有住人了,生味兒還挺重,雖然此刻是白天,但重重緊閉的門依然隔絕了大部分陽光,讓光線昏暗了下來。

哪怕是不信鬼神如笑軒也要腹誹了:“這屋子修成這樣,難道不是專門給陰界的人住的嗎?”

大豐鎮今日本就寒風瑟瑟,住在這種地方笑軒更是覺得背後一陣陰風吹過,他深吸一口氣,看向身旁的畢空,突然楞了楞。

畢空微微皺眉,十分謹慎地把寬大袖子纏好,唯恐碰到那似乎沾滿灰的門。

“你這麽多年潔癖了還沒治好啊?”笑軒哂笑道,“那你小心點啊,聽說小鬼最喜歡你們這種幹凈的小男孩兒了。”

“我覺得,”畢空壓低了聲音:“這個地方……”

他沒說下去,深深的看了笑軒一眼,隨即替他拉開門,好在屋內光線不同於走廊的,敞開了窗的屋子裏還是比較明亮的,唯一不好就是略有些簡陋,僅有一桌一床一椅。

笑軒明白他方才想說什麽,再與他擦肩而過時低聲道:“這地方確實有問題,但是是人的問題。”

尋常的哪有客棧的商人不在乎金錢、小二也不怕老板、落後小鎮的人不排外的?整個客棧就差沒把古怪兩個字掛在門口帷幔上了。和這相比而言,它就算真鬧鬼,笑軒也不算稀奇了。

也不知道史敘心底打什麽算盤,當年竟然敢獨自在這兒住了四天,要不是藝高人膽大就是遺傳了藝術家的腦回路清奇。

畢空點頭:“小心點,我就在隔壁,有事叫我。”

笑軒謹慎地看了眼他們身後,確認沒有其他人了才道:“我有什麽好擔心的。我和你說,過會兒史敘上來了,你去問問他你爹娘的事,我看他處心積慮套近乎,恐怕不只是閑著無聊,指不定他能套出什麽話。”

畢空:“好。”

“嗯,你回去吧,自己小心點,”笑軒掩上門時又補充了一句,“小心點人,而不是鬼。”

作者有話要說:

三人行,必有狗糧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