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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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眨眼過去,襲來的不僅是炎夏,還有女皇同兵部定下的一系列新規,那些冠冕堂皇的官話暫且不說,明眼人都知道這次轟轟烈烈的新法就是在針對那些個忠於劉晏的將軍們,“狡兔死走狗烹”的悲傷氣氛在軍中蔓延。

然而這悲傷氣氛也就蔓延了半年多,除夕夜的將士們好不容易放下悲哀片刻,筷子還沒來得及夾起一塊魚肉,邊疆的加急信又上京來了。戰事卷土重來,大平曾經的主將劉晏雖不知所蹤,但也並非沒人可用,無人畏懼這突襲,只是各個都在心裏把月國國君一家子問候了一遭,才勉強接受了又得重回北疆的事實。

打仗到底還是軍人的事,莫說是京城的百姓幾乎感覺不到,京中的皇族貴族都沒有任何警惕,小日子還是那樣瀟灑。北方各種捷報接踵而至,常人生活依然重覆單調,太陽東升西落,日覆一日時間流逝,再一眨眼,長公主已經開始敲鑼打鼓準備她的生辰了。

這些事情接踵而來,成了民間的下酒菜,遠在紅塵外的大開寺也絲毫不例外。一日,無朝指了畢空去城西取了新造的功德箱,待他趕回來時天色已是垂暮。

大開寺的大門很少敞開,哪怕是香客雲集之日,也只能走偏門,以至於幾乎無人來這邊的正大門,這樣也給大開寺蒙上了一層靜謐的神秘感。

而今日有所不同,深紅色的大門被人推開,雨水打濕的石階上爬著青苔,幾個穿著武僧衣服的少年蹲在那上面,一邊玩味地打趣盯著他。

畢空單手提著功德箱,見慣不怪從兩列人中間走去,左手熟稔地從懷中取出幾片銀箔丟在地上,那些人見了這場景也都習慣地發出幾聲稀稀拉拉陰謀得逞的笑,渾然不察自己被當成了叫花子。

自從畢空曾經逗弄的那只烏鴉不在後,他的銀箔多數用來餵寺內的這些人形烏鴉了,隨著年齡的增長,元無等人幼稚的行為早已勾不起他心中波瀾,甚至連個冷眼都欠奉,心平氣和地走過了這人肉走廊。

但他不惹事不代表別人不會主動上門,元無噙著笑,發紅的眼睛不知是興奮的還是哭過。

他三步並做兩步跑到畢空身邊,一只手拍在他的肩上,按住了:“看都不看我一眼,這麽一副清冷的模樣給誰看啊?你說你要是在住持面前也這般沈默寡言,別告我狀,該多好啊。誰能想到,在外人面前好像池中白蓮一樣高貴的殿下,竟然去找住持告狀呢?”

畢空微微側臉看著他,元無臉上還有淚痕,估計也是被他師父給教訓了一遭。元無此人最要面子,每每只要被師父教訓了,就會怒不可遏,還會像個姑娘家家一樣委屈地落淚,這內心與外邊的反差,讓曾經年幼無知地他驚了好一陣子。

畢空拍開搭在他肩上的手,道:“師兄未免太看不起住持了,你劣習不是一日兩日,難道還需要我去告狀麽?”

“還狡辯!如果不是你,住持怎會親自過來責罰我?”元無眼中陰翳,聲音低沈好似走投無路的瘋狗,“所以你莫要怪師兄勾結外人了,師兄們今日還真不是來要你那點錢的……”

畢空抓著功德箱的手一緊,停了腳步站在原地——其餘僧人訓練有素地把他圍在了圈裏,有的幸災樂禍有的惴惴不安……

“師兄想做什麽,不如直說?”他輕聲道。

“你倒是識時務,”元無從懷裏搜刮出一塊殘損的黑布,“自己蒙住眼睛,跟我走。”

畢空:“……”

那塊黑布殘舊不堪,還帶著男人的汗臭味,畢空別過了眼神,忍住了動手打人的欲望,他眼底的嫌棄之意不言而喻。

“你沒得選,你要是沒和住持告狀,你也不會走到這一條路,如果以後還有機會相見,你可要記住今日的教訓,”元無冷笑一聲,“你不蒙著眼睛和我走,可就別怪外面的人把你敲暈帶走了,他們可是花了重金求我把你帶出寺廟呢。”

畢空倏地擡眸,緊緊盯著元無,不緊不慢問:“敢問師兄嘴裏的別人,是何人?”

元無瞥了眼寺外,努努嘴道:“都在那外面,你打不贏的,你就乖乖跟我走吧,你少受點皮肉之苦,我也得點銀子用用。”

畢空順著視線望去,只能瞥見若隱若現的一頂轎子,那轎子從遠處看就已經是難言的華麗,這大手筆讓他瞇了瞇眼睛,想到了一些紅塵中事。

“好,”畢空收回視線,淡淡道,“我和你們走。”

元無不欲多語,勾了勾手指,幾個和畢空一般大的和尚摁住了他,畢空手一松,功德箱掉在地上,箱身上砸出一條長長的淺淺的印記。

元無望著漸漸遠去的畢空,心底說不出來的爽快,叉著腰道,狠狠道:“讓你再跟我作對,呸!”

畢空被押著走,就在他快要受不了臉上那塊黑布時,另外幾雙手抓住了他。

幾個人高馬大的家仆打扮的男人把他押進了車廂裏,毫不留情地狠狠一推,任由他狼狽不堪摔在地上。

畢空聽著他們嘲笑聲,撐著手肘爬了起來,那平日裏端正的束發已經斜了,白凈的臉蛋蹭到車板上的灰,留下道道印記。他憑借著良好的方向感,準確無誤地抓住了扶手。

“安分點!要敢摘下黑布,我就摳出你眼珠子。”一個壯漢察覺到他的異動,低聲吼道。

“行了,嚇唬這麽個臭小孩兒沒勁!”遠邊傳來譏諷的男聲,他話音落下,其他人都心領神會地捧腹大笑。

畢空一動不動,直到男人們的聲音消失,馬車忽然左右搖晃起來後,他才便大膽地扶著窗沿,摸索到了坐處。

可就在他手搭上坐墊的那一刻,這位只當了七年富貴人苦了九年的小王爺,楞住了,轉而笑了。

“九年沒坐過這種轎子了,用這個來接我,真是大手筆啊。”畢空往後一靠,微不可聞輕嘆一聲。

他最後一次坐這種轎子,便是被送到大開寺的那日,那時候的他除了惶恐迷茫就一無所有一無所知了,只會呆楞地在馬車上摸著坐墊上的龍紋,那種偌大的空蕩蕩的孤寂感使得他對這唯一入了眼的紋路印象深刻,以至於今日一摸就摸了出來——這是皇家的轎子。

他曾日日夜夜刻意躲避的東西,被人用一種強硬而且過分的手段揭開,他以為這傷口被揭開時會血淋淋的,卻沒有想過他竟然真的已經無動於衷毫無感覺了,心平氣和地接受了他現在坐在一頂,曾經載過七歲的他,還把他孤零零扔到了一個絕望境地的轎子裏。

他不是一個喜歡回憶往事的人,這時候回憶起來,他甚至覺得那是個陌生人的故事。

或許被扔到大開寺來是一件好事,他都想不到自己在皇宮中長大成人,會變成怎樣一個可怖的人。

而來了大開寺,至少還有他……

畢空腦海中抑制不住浮現出那個人的模樣,他眉頭微微一皺,搖了搖頭,自言自語的聲音低沈嘶啞:“都什麽時候了,你還真是無可救藥啊。”

——————

梓靈殿內,笑軒忙著和一批人整理著眾生百相圖,他忙得焦頭爛額時,那光知道搗亂的魏逸突然湊了過來。

“笑軒大人,”他露出他那不可一世的笑,“最近沒休息好啊?看你那眼底烏青,要不要改日我家人給我送東西時,我讓他們給你帶一點兒藥啊,我家那藥一手指甲可價值連城。”

笑軒就知道他不會真心關心自己,純粹是來炫富的,他摸清門路,不冷不熱道:“謝謝魏大人了,笑軒皮糙肉厚,沒必要浪費。”

當年五個新畫童,繼續留下來在宮中作畫師的也就只有他和魏逸了,這魏逸對畫是真的上心,但驕矜也是真的驕矜,他若是心情好,只在笑軒面前炫炫富,他若心情不好,那就想辱罵便辱罵,從不忌嘴。

笑軒看他今日這態度,心裏暗道:“得,又有什麽不得了的大事要來炫耀了,那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價值連城的膏藥恐怕還只是開胃小菜。”

果然,他這念頭才下來,魏逸就慢吞吞從他懷裏摸出一張燙金紅紙,伴隨著這動作的,還有他那鼻子裏傳出的輕輕的某種牲畜的聲音。

笑軒一邊忙活活計,一邊看戲似的瞅著他那動作:“什麽玩意?”

“最近一位貴人生辰的請柬。”

魏逸以為他說到這份上,已經炫耀得夠明顯了。誰知道笑軒還是疑惑:“誰啊?”

魏逸幾乎要昏厥,雙指抵著太陽穴,嫌棄道:“果然是鄉巴佬,連這麽大的事都不知。”

他才罵了兩句,史泱忽然腳步如風疾步走來,手上也拿著一張燙金紅紙,他老人家走得太急,銀絲被風擾亂,哪裏有半分鬼畫聖的氣質。

笑軒:“……”

難不成又一個來炫耀自己能參加貴人生辰的?

而史泱確實不是魏逸那種人,魏逸小毛頭孩子什麽都不懂,自以為能收到長公主生辰之邀是天大的喜事,這天大的喜事在史泱眼裏,無異於民間對他的臆測——都是麻煩!

史泱氣喘籲籲把燙金紅紙糊在笑軒臉上,送了他兩個字:“你去!”

笑軒鼻子猛地鉆進墨水味兒,他皺著眉躲開,一把扯下紅紙,默讀了一會兒,隨後嗤笑道:“長公主的宴會啊……算了算了,微臣消受不起,微臣福薄,沒那個命去。”

長公主是何等人,在眾人眼裏,那至高無上的皇位早就是她的囊中之物了。可笑軒在宮中九載,看到那些心黑的皇族都是繞著走的,根本不想上趕著過去。他向來怕麻煩,看到這張請柬,想都沒想就拒絕了。

魏逸巴不得他不去,免得搶了他的風頭,也急忙道:“老師隨手將長公主請柬給他人,豈不是不敬?”

史泱吹了吹胡子,吐出濁氣,得意道:“老夫已經和長公主殿下告病了,笑軒,公主殿下聽了後就指明讓你去了,你一個男子漢大丈夫,不會也要去和長公主告病?”

“行行行……”笑軒接過紅紙看也不看給塞進懷裏,“對了您老來正好,你看看這個順序排著,一會兒交到吳大公公手上可行?”

一百張人像整整齊齊摞在一起,連四角都沒有一個折痕,分明體現出了他們主人的一絲不茍。這就是笑軒的神奇之處了,如果是平日裏生活中,絕不會有人把他和一絲不茍聯系在一塊兒,可到了畫畫的時候,那真是人格分裂了一般。

笑軒還滿心投身在這百張廢紙的排序中,倏地反應過來史泱一言不發的怪異之處,百忙之中抽空給了他一個眼神:“怎麽了?”

史泱白眉一挑,哂笑:“你若不是宮廷畫師,你遲早餓死在街頭,這個時候還在管這個。”

“我姑且當老師是在誇獎我了。”笑軒不以為然。

那種滿是銅臭味的宴會,他能去都是賞臉了,難不成還指望他這時候抱著紅紙感激涕零公主殿下的恩賜?

史泱豈會不知道他在想什麽,提手就是一拐杖敲過去,敲得於笑軒“哎喲”一聲,猴似的躲開。並不知道自己為何受罰的笑軒大人淺棕色的眼眸裏滿是詫異,叫苦不疊。

“我又怎麽了?”

史泱哼道,“有事情交代,你跟我出來。”

“哦……”笑軒胡亂找了東西壓住百相圖。

兩人徐徐走著,挨了一棍子的笑軒再不敢走到史泱身旁,只在他身後磨蹭,史泱卻有意磨著他性子似的,領著他四處晃悠。

好好的工作時間又被老頭子莫名其妙浪費掉了的笑軒敢怒不敢言,心想:“老頭子吃了何等神丹妙藥,還回到幾十年前的更年期了?”

此時冬春交接,冷氣還未褪全,湖面上結著一層薄薄的剔透的冰,被周遭草兒染成綠色,史泱拐杖輕輕一點,那薄冰就猝不及防地裂開碎掉。

“你還沒有給公主準備壽禮的吧。”史泱道。

“沒有,”笑軒想了想,“畫幅畫送過去?反正我前些日子還留著幾十張牡丹畫。”

史泱嘴角一抽:“笑軒大人,可真是十分大方呢。”

“過獎了過獎了,”笑軒臉皮厚比城墻,嬉皮笑臉道,“她匆忙指了我去,也不該為難我啊。”

史泱沈默一會兒,道:“壽禮,你拿老夫先前準備的銀手鐲就好,老夫真正擔心的也不是這個,而是長公主的喜好,你不會不知道吧……她最喜歡的就是你們這個年齡的小屁孩。”

笑軒:“您的意思是?”

史泱:“你自己小心點,別出風頭,不然要真被抓去當面首的話,就只有陛下才救得了你了。”

“那您還真是把我推狼口推得一點都不客氣。”笑軒幹笑兩聲。

這也不能怪史泱,畢竟史泱告假時也是仗著一把年齡擺在那裏,壓根沒想到長公主如此執著,還欽點了於笑軒過去,對民間男子而言,長公主是富貴是榮譽,長公主也是洪水猛獸。大多數正常男人,並沒有幾個願意去當被人恥笑的小白臉,這點亙古不變。

“得了,這是手鐲。”史泱拿出錦盒給他,盯了他一會兒,突然笑著露出掉了幾顆的牙:“別擔心別擔心,你也沒有那麽好看。”

笑軒:“……好嘞,承您吉言。”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字數有點多orzz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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