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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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聲來的突兀,兀自惹得大殿內死一般寂靜了好半晌,大學士還算淡定,盯了鬧事的小孩兒們一眼,領頭跪下恭迎陛下。

笑軒跪在地上,他不同於一般小孩兒,別人都把頭埋得很低,唯恐冒犯聖顏,唯獨他敢不停眼睛上瞟。

他心底好奇著這手握帝國政權,一邊殺伐果斷將自己子孫趕盡殺絕,另一邊又安撫民心贏得百姓狂呼聖明的女人,究竟是什麽模樣。

也許是蒼老的,也許是濃妝艷抹的,也許是氣場逼人的……他想過很多次,以前對著畢空的臉時,他就無比好奇這位女強人的模樣,然而他沒想到,只一眼便讓他呆了。

女皇的氣場不該是這樣……這樣的……溫和。她接受眾人的跪拜,但沒有昂首挺胸驕矜地走進,她殺伐果斷,卻沒有在這些孩子面前露出絲毫戾氣。

笑軒楞楞地低下頭,這就是畢空的奶奶啊,畢空能有如此氣度,果然還是在女皇身畔耳濡目染出來的麽。

“朕選這題目,倒沒想為難你們。對於禪意世人都一知半解,所以你們不必擔憂自己的答案不正確。”女皇隨意攜起一張考卷,緩緩道,“起來吧。”

“謝主隆恩。”

在張大學士的帶領下,孩子們謝恩的聲音參差不齊。笑軒篤定女皇一定是很喜歡小孩子的,因為她聽見這些清脆稚嫩又參差不齊的聲音時,抿嘴笑了。

她又道:“朕也是突然想過來看看,你們不用拘謹。”

“是。”張大學士替孩子們應了,橫了身後孩兒們一眼,笑道,“今年的考生各有千秋。”

他橫的是笑軒和方才惹事的那位公子,意義不言而喻。

女皇敷衍地嗯了一聲,繼續隨手翻看著,期間有意無意抽出來幾張來隨口點評幾句。張大學士並不懂這些附庸風雅的東西,只是乖乖垂手立在一旁,笑著應著話。

有的畫了佛像,有的畫了菩薩……小兒們所知不多,並沒有多少心意,唯獨笑軒的山水畫在其中格外引人註目。

引人註目自然也引得了女皇的註意。果然,她抽出了這張考卷,眉頭微皺,看向一旁長相清秀的男人,問道:“你覺得這幅畫如何?”

那男人只不過是個面首,因為平時能舞文弄墨,比其他面首地位稍稍高些,然而此刻他也不知道陛下的心思,只好看著眼色道:“小孩子不懂什麽是禪意,慌忙之下挑了自己最擅長的畫也是有可能的。”

笑軒不為所動,他前世已經見過不少這類胡亂評價的人,對這種人,他早就沒了脾氣。

但他略略好奇女皇的反應,方才女皇隨口點評的幾幅,說得很是中肯,一看就是對丹青很有一番造詣,也是在她執政期間,宮廷畫師這職業才飛升至今時今日這般光景,無數富貴子弟為其爭得頭破血流。

“張旭川,這畫誰做的。”女皇遞過去。

畫卷對名字做了處理,以免考官受賄,張大學士也不敢放著聖上的面去撕遮擋名字的紙,問道:“這幅畫是誰的?”

笑軒走了出來,行禮:“參見陛下,這畫是小的拙作。”

“嗯,你站好回話。”

“是。”笑軒發現自己已經拳心冒汗,心底倍感滑稽。

前世畫畫無人問津,今世本想潦草一生,誰料造化弄人,隨便一畫便被最高領導人看到了。

女皇好奇地打量了他一會兒,好像想不通這渾身上下精靈氣的小孩兒,竟然畫出這麽淡雅的作品。她問道:“你作這畫有何特殊之意?”

笑軒抿嘴笑道:“草民才疏學淺,不敢妄議佛教,聽到禪意時,只能想到一個曾見過幾面的和尚。”

那個人就是你孫子。笑軒在心底補充了一句。

女皇神色微妙,雖然笑著,但叫人捉摸不透:“那你覺得他便是禪意?”

笑軒看見她那的似笑非笑的模樣,緘默了一會兒,想了一會兒最終還是點了。

他也不知道禪意究竟是什麽東西,想到畢空了也無非是因為兩人交情好,如果他和無朝住持關系好點,說不定他可能就想到的是無朝了。

“那麽,你為何畫的是山水,而不是人?”女皇問。

這個問題簡單,當然是因為山水畫簡單啊。笑軒內心吶喊,面上卻始終乖乖笑著,胡扯道:“若是畫成人,草民覺得太俗氣,他的意境,單單是用筆觸畫那是畫不出來的。就像草民曾聽說過遠古留下一句無名詩‘雲想衣裳花想容’,是用來形容絕世美人的,詩中沒有美人,但美人就靠花兒雲兒的想念,形象躍然紙上,正是這詩給了草民靈感。”

說完笑軒很感動,他胡說八道的本領又變強了,竟還能引經據典用上李白的詩。

果然殿內稍微有點兒文藝情懷的文人們紛紛動容,深覺這小孩兒並非池中之物。尤其是考官張旭川,他聽見這番話後,山羊胡都顫了顫,十分欣賞。

看來這次考試穩了。笑軒欣慰地想。

女皇盯著這畫,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她會有所讚賞時,她卻把畫重歸原位,不置可否,吝嗇再給一個字的評價,只回頭看向她的面首,笑道:“你猜錯了。”

那男人笑容一僵:“看到這樣的小孩兒,奴才覺得大平未來熠熠生輝。”

“馬屁精。”女皇笑嗔一聲,瞥了眼張大學生。

張旭川摸不透女皇心思,也不知道笑軒方才是否哪句話說的不對惹到了這位女皇,在他看來笑軒是有才之士,不能埋沒的。但是女皇的意思……張旭川進退維谷,他不想放棄笑軒,又不敢得罪九五至尊。

女皇突兀闖進來,在一群人中攪了個胡攪蠻纏,聲勢浩大地來,轟轟烈烈地走,留下各位梓靈殿畫師考官和考生們風中淩亂。

所有人暗自松了一口氣,送走那位看著慈祥的女皇,大家卻都有劫後餘生的感覺。

最初惹笑軒事的人吹了聲口哨,呦呵風涼話:“總有野雞出風頭,瞧,還不是被打回原形喲——”

這小公子是長公主駙馬魏智本家的表少爺魏逸,方才女皇也粗略誇了他的畫兩句,這風勢傾向一目了然,就算方才大多數人為笑軒動容了,現在也識時務者為俊傑,紛紛倒戈到魏逸身邊。

“是啊,魏少爺識人真準!”

“魏少爺不僅識人準,而且畫也出彩,那寫意的佛像好像活的!”

“是啊,我怎麽沒想到畫寫意畫呢,謝少爺的才智委實令人心服口服。”

……

這些人各個年齡不大,但都是士族子弟,沒有哪個不是見風使舵的人精。

笑軒聽著他們喧鬧聲,活動著自己不久前才活動過的胳膊肩膀,無聊得四處張望,正好和門口的張旭川撞了個四目相對,他面無表情盯著笑軒,然後一言不發地走了。

笑軒動作頓住了,一種名為無聊的情緒在心底泛濫成災。

果然,這個操蛋的世界果然還是那樣索然無味。

笑軒也滿不在乎地跟著太監離開了。

十天後,梓靈殿畫童的榜單貼在東南西北四個城門上,二十多人中擇出五人。

笑軒糾結一會兒,還是抱著走路散步的心態跑了過去。

選上也好,選不上也好。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莫名其妙地失敗了,他在這件事上運氣簡直差得宛如掃把星轉世。

東門只榜單被圍得水洩不通,因為大平朝文化豐富,養得如今的大平人都對琴棋書畫頗為感興趣,笑軒花了好一番氣力才擠了進去,人群裏汗臭味熏天,於笑軒捂著鼻子踮著腳伸長脖子去看。

“謝逸、王風林、羅一倫、高稽、笑軒……嗯?這個笑軒是誰,沒聽過這個名號?姓笑嗎?”

“誰家的兒子?”

“不知道啊,別是那個誰家老管家的遠房親戚吧?”

“別逗了,怎麽可能。”

笑軒常常掛在臉上的欠揍的笑僵住消失了……不屬於十歲小兒的成熟的神色出現在他臉上,盯著最後那個名字一動不動,手腳冰涼,頭暈目眩,兩腳幾乎發軟。

為什麽?他明明不該出現在榜單上的,他怎麽會出現在榜單上呢,他不是已經被女皇無聲的抹殺了嗎……

“我……”笑軒長長吐出一口氣,突然覺得暖陽竟然那麽眩目,他想擠出素日裏慣用的笑容掩飾內心的無措,但是怎樣都擠不出來,只能尷尬地摸摸鼻子。

“我居然成功了……”他笑著搖搖頭,跌跌撞撞擠出了人群。

想都不用想,一定是張旭川執意留下了他,巨大的喜悅和不真實感在他心底打轉,笑軒感覺自己腳步都飄了起來,狂奔的身影踉蹌了好幾次。

作者有話要說:

這裏卡文卡的難受,這本書寫到這兒我已經因為私心加了很多東西,但是現在才發現這些東西不應該出現小說裏Orz如果大家有什麽意見可以提出來,感謝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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