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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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逢喜事精神爽。

年年雪裏,常綻蓮花醉,然而今年雪裏開馬上要綻放了。逢殃不在,西嶺自己接過了所有的事情,一勺一勺小心地為嬌弱的花花草草澆灌著已然烹煮過的雪水,優哉游哉。順著葉片澆灌而下的雪水似月光一般清淩淩地流了下來,流成了西嶺面上的滿足的笑容,流成了他嘴邊哼著的不知名小調。

溫無一落地,見到的便是他的背影,腳步忍不住向前邁了幾步。

他目光渙散,嘴唇都抿成了一條堅毅的線,盯著西嶺的背影瞧了許久,只覺朦朧中眼前的人似乎與記憶中的身影重了疊。

那人永遠一身樸素的白色長衫,在面對他的時候,常常低著頭,用一頭黑得發黃的長發遮住一對木然幽怨的雙眸,還有時不時抿起的水色薄唇。只有在面對昂首怒放生機盎然的花花草草之時,那人唇角才會翹起溫柔的弧度,漏出幾分真心實意的笑容。那時候他總是微微彎著腰,帶著笑意註視著自己培育的花花草草,仿佛在望著什麽無價之寶,幾縷不聽話的青絲在額前調皮地晃來晃去。最後他會在西嶺一聲搞怪的呼喚下轉過身來輕聲細語地嗔責幾句,露出一對含情脈脈的眸子,幹凈清靈得似昆侖山巔的雪蓮。

“逢——”一個名字即將脫口而出,卻在面前人轉過身來後戛然而止。模糊不清的一個字被自己生生吞了回去,同西嶺額前的漆黑龍紋一般,仿佛要灼傷了溫無的心。

一時之間,兩對赤紅的眸子相對無言。

“是溫無啊。我還以為你上次氣得不會再來了。”西嶺先回過神來,又轉過身去,繼續自己的動作,“你來的時機真不巧,他被你的殿下召走了,看這時間,估計著有一會了。你們沒有在天宮碰面嗎?”

西嶺細細思索了一會,面上有些猶豫,建議道:“我說——要不你等等他吧,應該快回來了。他對你還是——算了,也不是什麽大事,逢殃的傷好得七七八八了,你們如果有什麽話一次性也好說個清楚唄。”

“屋裏有一壺茶,要不你——不對,逢殃好像說你喝不慣的,再說現在估計都涼了。”

溫無也不答話,側耳聽著他熟稔的絮絮叨叨片刻後,大步跨進門裏去了。

屋子裏空蕩蕩的,桌案上有一套潔凈的白瓷茶具,斟了一半的茶盞中盛著淺綠色的茶水,上面還漂浮著幾片黃綠的薄荷葉。不用想也知道,早已人走茶涼,隱隱約約在室內留下如同山嵐雲煙般縹緲的餘香。

冰冷的指尖輕輕摩挲了片刻,由皮膚浸入的寒意直達到心底,溫無忽然執手拾起茶杯仰頭一飲而盡。

茶水入喉,清涼中透著些許苦澀——不知道為何那人獨獨偏愛這種滋味。

靠著小窗的桌子上放置著一本翻了一半的詩集,被寒風吹得刷刷作響的生宣上是那人反反覆覆鐫寫了好幾遍的詩句。

念君如三日,昨日今日明日。

似乎是比原來寫得好得多了。溫無回想起那人在雪地裏用石塊書寫他的名字時,歪歪扭扭的字體,忍不住想。

閉上眼,依稀還能見到他模糊單薄的身影,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背後忽然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估計逢殃再過一會救回來了,我啊,先出去一趟。”西嶺撓撓頭,嘀咕道,“以前也沒覺得凡間有多麽好,但是聽逢殃一說,我總是忍不住想去看看,弄得現在三天兩頭不去一趟就不舒服。逢殃說得也沒錯,長生似乎是沒什麽好的,我都一個人守著皚皚不變的昆侖幾千年了……”

似是想起了什麽,西嶺停下邁出門檻的腳步,扭頭望著溫無,道:“逢殃挺可憐的,他那性子又喜歡什麽委屈都憋在心裏,我看著都挺憋屈的——你啊,別總對他這麽苛刻。”

“他好像特別喜歡我給他帶的糖人,這次我一定要纏著捏糖人的老頭多幫我捏幾個……”

他嘆了口氣,唇邊的白氣裊裊飄散,與他的碎碎念一同飄散在裹挾著冰粒的風雪中。

溫無在空無一人的屋子裏靜靜坐著,屋裏屋外似乎都是那人綽綽身影,時而提著茶壺低著頭為他斟茶,時而安靜佇立在門邊望著他練劍,時而與西嶺閑聊打鬧著,又時而彎著腰照料花花草草。

原先溫無一擡頭的時候,總能望見他佇立在身後低眉順眼的模樣,從不敢接近,亦從不曾遠離。然而現下轉過身去空空如也,只餘一團冰冷刺骨的空氣。

不知不覺,那人的身影就慢慢刻在了心裏,然而終究還是遲了。

“小溫,你身為三界第一神劍,不該存在弱點——光是他讓你受傷這一條,本就罪無可赦。”天帝警告的話語猶在耳畔。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只聽到窗外寒風的怒吼聲變成了嗚咽聲,最後直至完全消失。

“真是奇了怪了。”大大咧咧慣了,西嶺坐著的時候也沒個正形,轉向溫無,“逢殃怎麽還沒回來,你去過啟明殿了嗎?沒見到他嗎?”

溫無沒說話,星眸低垂,薄唇幾乎抿成了一條線。

“……小溫?”西嶺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在神游?”

“沒見到。”似是有些疲憊,溫無蒼白著一張臉,擡起眼瞥了他一眼,伸手拍開了在自己眼前晃悠的手。

西嶺思慮了一會,急得摸摸下巴又撓撓耳朵,面露憂色:“你說他該不會是受到天帝責罰了吧……他的傷才剛好不久……”

“或許吧。”溫無知道,那人不會回來了。

忽然之間,西嶺覺得自己臉上似乎有點癢,他伸手摸了一把——竟然是血。心下大驚,西嶺一把抓住溫無的手,果然見他滿手的傷痕,尤其是指尖的口子,正汨汨地冒出血來。“小溫!你的手!”

溫無沒說話,指尖的尖銳痛楚疼得他忍不住緊緊咬著下唇,與此同時,心也揪痛,一寸一寸滲到四肢百骸裏。那人經歷到的痛楚,他也是感同身受的。

“逢殃?!小溫你怎麽了,逢殃是不是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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