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節下課鈴聲響起後達到了頂峰。 (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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麽矯情這麽自私,這麽潑辣蠻橫無理取鬧,從小到大沒有異性喜歡她,他為什麽就會喜歡他呢。

也許就像表哥說的那樣,太傻了,因為太傻了,所以才會喜歡他。

可是怎麽辦,這樣傻乎乎的他,以後可能再也沒有了。

不會的,不可能,不應該啊!

他這麽好,他是這世界上最好最好的男生了,他有時候也男人,他吻著她,有時候害羞有時候卻非常霸道。

他其實還很青澀很稚嫩,他才二十出頭,正由一個男生,慢慢地變成一個男人。

他這麽陽光坦率的人,怎麽可能會出事呢,出事的那個人應該是她才對,被撞死的那個應該是她。

是不管什麽時候,都仗著他的寵愛包容,一不高興拔腿就跑的她。

她這麽愛跑,為什麽都沒有車撞死自己呢。

為什麽要撞他。

其實她知道他肯定會追她,可到底為什麽要追她,為什麽每次都追她,為什麽不管她怎麽樣無理取鬧,他都傻乎乎地要追她呢。

根本不值得,這樣一個她,哪裏值得他追,哪裏有資格擁有他的愛。

為什麽要追她。

楚瀅雙手抱著膝蓋,將臉頰深深地埋進去,淚水珠串一樣,一串一串地往下落,她忘了時間忘了思考,所有的思緒都被和他有關的事情所占據,淚水婆娑,眼前一片漆黑,可他許多張笑臉出現在她眼前。

耳邊也回想著他過往有意無意說的那些話。

他說:“我媽小時候老打我,可她每次打了我自己卻在那哭,我還委屈,還得可憐兮兮地安慰她。”

他說:“我從小成績就棒,比你強哦!”

他說:“楚瀅,我們畢了業就結婚怎麽樣?以後要一個小寶寶,就叫嗚嗚嗚!”

他說:“下次還去我家吧。我媽已經不生氣了,我讓她做冬瓜排骨蕓豆湯給你喝怎麽樣,我媽燉的這個湯最好喝了,是我的最愛。”

原來,不知不覺中,他的那些話,已經刻在她腦海裏,怎麽也忘不掉。

他那麽一個人,已經刻在她心上。

他這樣,就好像生生地挖了她的心,心都空了。

楚瀅忍不住嗚咽起來,又下意識緊緊咬著唇,她的唇被咬出血,腥甜的血流到嘴裏,她才覺得疼。

烏童流了那麽多血,肯定很疼吧。

他肯定很疼的,她到底要怎麽辦,怎麽辦他才不會疼。

楚瀅緊緊咬著唇,半晌,又想起他說的那些話,他笑話過她二十多歲都不會做飯,她說以後請個保姆。

他說不行,那樣感覺起來多沒意思。

她答應以後結了婚和他一起學著做飯炒菜……

楚瀅怔怔地想著,突然喃喃道:“冬瓜排骨蕓豆湯。”

是了,烏童最喜歡喝這個湯了,他剛做了手術,肯定需要補充營養,他媽那麽忙,哪裏有時間燉湯給他喝呀。

她要是做了湯給他,他肯定特別高興,他要高興瘋了吧。

楚瀅這樣想著,慢慢地止了哭聲,身上還突然有了力氣,甚至,婆娑的淚眼中都散發出一些蒙蒙的神采。

從小養尊處優,她自然沒有做過飯,別說做飯,她連廚房都沒有進去過。

楚瀅站起身來,擦幹眼淚,快步朝著廚房的方向走過去。

進了門,開了廚房燈,她又關了廚房門。

廚房很大,她環視一周,卻覺得非常陌生,好像她不是楚家人,她對楚家一點兒也不熟悉。

站在門裏面楞了半天,她也不知道從何下手。

她失神地想了很久,才傻乎乎地拿出手機,在網頁上搜索菜譜,她找得很認真,根本沒註意到,時間已經顯示兩點半。

本該休息睡覺的時間,她的腦海裏,卻只有煮湯這麽一個念頭。

也許烏童已經醒了呢,也許他已經醒了呢,沒有看見她,他肯定很傷心,她熬了湯,熬好了就給他送去,他看見了肯定要高興壞了。

肯定的。

這樣想著,她已經搜出了菜譜,按著菜譜,開始準備東西。

冰箱裏琳瑯滿目,她找了半天,找出一塊冬瓜來,又翻翻找找半天,在冷凍裏找出一塊排骨來。

不知道豆子放在哪裏,拿著冰塊一樣的一塊排骨站了半天,她傻子一樣,忘了將它放下來。

她最後決定不要豆子了。

烏童多好說話,沒有豆子估計也不要緊,別說冬瓜排骨湯了,她就帶去一瓶水,他肯定都特別高興的。

盛夏天,她十個手指被凍得通紅。

最後,她看著排骨又犯難,不知所措。

總得先解凍吧?

楚瀅胡亂想著,心裏著急,她燒了開水,直接將排骨扔進去解凍。

開始切冬瓜。

她自然不會切,冬瓜皮硬,瓤又十分光滑,她看了半天,決定先將皮削掉,一般人都是不吃皮的吧?

她這樣想著,信心百倍地開始削皮。

太著急,兩次切到手,血染紅了冬瓜她才發現,著急慌亂地又將染血的地方趕緊切掉,去客廳裏找創可貼貼上。

她這樣,自然驚動了睡在樓下的傭人,看見是她回來,松了一口氣,揉著惺忪的睡眼繼續回去睡覺。

楚瀅松了一口氣,回到廚房裏繼續切冬瓜。

排骨被煮的沸騰,她關了火,小心翼翼地撈出來,又用涼水沖,沖完了,也算是切好了冬瓜,又開始切肉。

自然比冬瓜更困難,她將肉沫濺得到處都是,廚房裏跟打了一場仗似的。

三點半,冬瓜和排骨才算準備好,她在廚房裏找了好久,才找出了和菜譜上類似的一個燉湯鍋。

是白色印花的瓷壇子,雙耳,端起來很笨重,楚瀅燒了水,將冬瓜、排骨和幾片生姜一起放進去,大功告成。

擰了小火燉著湯,楚瀅直挺挺地站在邊上一直看著,這一看,就看了四十分鐘。

她的視線裏什麽都沒有,再也什麽都看不見,所有的註意力都集中在鍋上,到最後,也就按照菜譜上說的舀了兩勺鹽進去。

她自己煮的湯,她親手煮得湯……

只想到這一點,她都忘卻了一切,激動不已,緊緊咬著唇,又想哭又想笑。

還是流了淚,眼淚湧出眼眶,她淚眼婆娑地去看,掀了蓋子放在邊上,不知道到底有沒有煮好,楚瀅拿了湯勺去嘗。

湯勺很長,她伸進去的時候太激動,不知怎的勾了一下,滾燙的一個鍋被她帶得往外傾斜,砰地一聲,直接從臺面上摔了下來。

楚瀅受驚般往外蹦了一下,灼燙的瓷片掉了一地,連帶著滾燙的湯汁和燉好的骨頭,撒了一地。

她離得太近,穿著露腳背的涼鞋,從腳踝到腳面,避之不及的一只腳被盡數澆了湯,楚瀅大腦空白地站在原地,看著滿地狼藉,神色狠狠地楞了一下,才剛剛止住的眼淚,又猛地迸發而出。

時間是四點二十分。

從到家,她前前後後用了三個小時,熬得一鍋湯,沒了。

天要亮了吧。

夏天亮的早,五點多就天亮了,她還急著去醫院看烏童呢,怎麽辦,她還著急著去醫院看烏童呢。

他肯定醒了,他會不會怪她,他醒來的時候她不在。

她燉了湯的,她準備天一亮就給他送去,可是怎麽辦,馬上就天亮了,她燉好的一鍋湯,就這麽沒了。

沒了啊。

楚瀅不敢置信,她不敢置信地看著撒了一地的冬瓜和肉塊。

肉塊還散發著香味。

她多能幹,她第一次燉湯就燉得這麽好,烏童看見了肯定會誇獎她的,他應該誇獎她的。

可是什麽都沒有了。

他看不到也吃不到,怎麽辦,要不要再燉一鍋,還來得及嗎,她做起事來笨手笨腳,這麽慢,還來得及嗎?

她又想燉湯,又想天一亮就去看他。

可是怎麽辦,她到底要做哪個,楚瀅六神無主,蹲下身去,楞神地看著滿地狼藉,看著看著,淚水就劃過臉頰,她猶豫著,擡眼看冰箱。

到底要燉湯還是收拾東西去看烏童?

她這樣想著,都沒註意到背後的廚房門突然打開了。

她響聲太大,別說一樓的傭人,家裏所有人都已經被驚醒,此刻,都站在門口,神色詫異地看著她。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及膝裙,蹲下去,背朝著所有人,蜷縮的後背讓她看起來像一只蝦,裙子耷拉在地上,染了湯汁,看上去狼狽得不得了,她卻好像根本沒有察覺,就那樣雙手環抱著自己的肩膀,蹲在地上,也不知道幹什麽。

楚母看著她,一絲睡意也沒有了,正想說話,楚瀅卻突然站起身來。

她神色急迫,往冰箱的方向走。

一眾人這才發現,她一只腳被燙傷,通紅通紅,好像燒紅的烙鐵一樣紅,有些地方好像都燙破皮,看得見皮肉和血跡,腳背上燙起了大大的水泡,連在一起,看上好可怕。

還有腿,她兩條腿被瓷片劃了好幾道口,滲出血。

真的是太可怕了,楚母受驚般猛地捂了嘴,淚水從她美麗溫柔的眼睛裏落下來,染濕了手指。

楚瀅好像不知道疼,她走得還很穩,步伐急促地往冰箱的地方去。

楚奶奶沒下來,楚老爺子和楚沐,還有跟來的幾個下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她,半晌,楚沐似乎是有點害怕,聲音輕輕道:“楚瀅?”

楚瀅的步子突然停在原地,怔怔地看過來,看見所有人都看她,神色楞了一下,有些緊張地搓手道:“吵醒你們了嗎?我就是想燉湯,笨手笨腳的,湯灑了,要重新燉的,要再燉一鍋,時間已經不夠用了。”

她說話和平時不一樣,聲音輕輕的,就像個正常的乖巧女孩。

楚家人夜晚知道了烏童出車禍的消息,卻並不知道是因為她,此刻看著她,倒也第一時間聯想到可能是烏童的緣故。

楚老爺子沒有平時那麽嚴肅,聲音溫和道:“這些事讓傭人做就可以了。你這回來不休息,半夜做這個幹什麽?”

宋望已經說了烏童傷很重,這一時半會也不可能喝湯啊。

所有人看著她此刻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心裏都有些怕,竟是沒人敢說多餘的話。

“烏童喜歡喝冬瓜排骨湯,我做給他喝,天亮了就要送到醫院去,說不定他昨晚就醒了呢,他醒來沒見我肯定傷心。來不及了,我要趕緊再燉一鍋,你們不用管我。”

“瀅瀅。”楚母崩潰地喊了一聲,喃喃道,“你的腳,別做了,乖,媽媽幫你做,你的腳受傷了,你要休息。”

“誒?”楚瀅看了她一眼,這才去看她的腳,她看了一眼,大腦倏然空白,站立不穩,她神色呆楞地跌坐在原地。

很疼……

她從來沒有這麽疼過,腳上傳來的灼痛感一時間傳遍全身,她整個人都不自在起來,下意識用手去抓,又恨不得剁了腳,還想胡亂地在地上打滾,減輕疼痛。

她伸手去抓腳,楚母連忙快步過去抓緊她的手。

楚瀅一擡頭,看到了不遠處門邊一個淺藍色的碎花圍裙。

白茉很多時候在家休養,最喜歡做飯,每次在廚房幫忙,出出進進,她圍著的,總是那個淺藍色的碎花圍裙。

看著她慣常用的那個圍裙,楚瀅神色呆楞了半天,又哭了。

她這眼淚來的毫無征兆,就好像泉水從泉眼裏湧出來一般,爭先恐後地湧出眼眶,她目光定定地看著那條圍裙,半晌,徹底崩潰了,嗚咽道:“白茉,白茉。”

她當年的確不是故意燙傷她。

爺爺一巴掌將她扇倒在地,她才四五歲。

看見白茉在地上打滾,看見所有人都著急地圍著她,她縱然覺得害怕,覺得慌張,心裏有一種酣暢的快感。

她覺得活該,誰讓她搶她的東西。

她又不是楚家人,就因為死了爸爸,就非得賴在楚家,享受著那麽多人的憐惜和關心嗎?

那些原本都是她一個人的。

這麽多年,她不敢正視白茉那道疤,可從來沒有一刻,像眼下這樣後悔懊惱,像眼下這樣,深刻地體會到她的痛。

她才比自己大兩歲,她當時才多大,她瘦得像豆芽菜一樣。

自己怎麽會那樣對她,怎麽能那樣對她,為什麽燙傷她,為什麽燙傷後都沒有道歉,為什麽這麽多年都沒有道歉。

一定很疼吧,她當時一定很疼吧。

她那麽小,還燙傷在那樣的位置,一定很疼吧……

“白茉。”楚瀅抽抽搭搭地說著,淚水止也止不住,淚眼婆娑,下午到現在流了太多淚,她一雙眼腫得跟核桃一樣,嘴唇被咬破,整個人看上去都無比狼狽,她喃喃地念著她的名字,慢慢地,對上了楚老爺子覆雜難言的神色。

楚老爺子看著她,她也看著他。

半晌,楚瀅突然更大聲地崩潰哭起來,痛苦地哽咽道:“爺爺,我錯了。”

她十幾年沒有給任何人道過歉,白茉死了,楚灃也跟著去,楚家人一方面難過,又一方面也著實身心俱疲,沒有人責怪她。

這一刻看著她,看著她哭,看著她說話,一顆心都緊縮起來。

楚母也流了滿臉的眼淚,看著她,哽咽著說不出話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楚沐呆站在原地,看著楚瀅觸目驚心一只腳,無比心痛。

他這一生,最怕看見的就是燙傷燒傷,幾乎無法忍受,他邊上的楚老爺子拍了他一把,開口道:“楞著幹什麽,還不把她趕緊抱回房間!”

楚沐回過神來,連忙應是,快步上前去抱她。

楚瀅蜷縮在楚母的懷裏,聲音哽咽道:“不用,不用。我不要上去,我還沒有燉湯呢,一會天亮了,得給烏童送去。”

“都這樣了還燉什麽湯?”楚老爺子著急地說了一句,催促楚沐,“將她抱回房,速度快點!”

又轉身朝向身後,吩咐道:“叫一聲,趕緊叫醫生過來,別楞著呢。”

楚沐不敢再耽誤,不由分說,扶起楚母,將楚瀅抱起來,出了廚房,上樓去。

楚瀅沒有再說話,快到自己房間的時候,又突然擡頭看向了楚沐,聲音沙啞道:“我不想回房,送我去白茉的房間吧,行嗎,送我去她的房間吧。”

☆、144:瀅瀅呢,她怎麽沒有來看我?

她聲音沙啞,仰頭提出這樣的要求,楚沐楞了一下,心緒湧動,緩緩道:“白茉的房間有些時間沒人去了。”

她離開,楚家給她留著房間,卻已經沒有人再進去。

怕睹物思人。

“送我過去吧。”楚瀅看著他,聲音輕輕道,“哥,送我去白茉的房間。”

她聲音不大,說起話來神色卻無比認真,她叫哥,楚沐似乎都很久很久沒有聽到有人叫自己哥哥了。

也就小時候,很小很小,當時楚瀅還是剛能穩穩走路的小娃娃,當時楚瀅還是三四歲的小姑娘。

家裏人都去醫院,只有他和楚瀅留在家裏,保姆看著他們。

楚瀅會揮舞著白嫩嫩的手臂,拿著玩具,一邊跑一邊喊:“這個這個,我們玩這個吧。哥哥陪我玩這個。”

“哥哥,白茉她為什麽老生病?”

“哥哥,為什麽爸爸和爺爺那麽愛白茉?”

“哥哥,就剩你陪我玩啦,你真好!”

“唔,啵一個!嘿嘿嘿!”

記憶裏,比他小幾分鐘出來的妹妹,很久很久以前,也是歡歡喜喜地叫過自己哥哥的,親過他抱過他。

女孩子和男孩子總是不一樣,雖然兩人一樣大,可他記憶裏那個楚瀅,一直都是軟軟的,白白的,小小的。

她很愛鬧脾氣,自己苦惱過,也發誓,永遠護著她,陪她玩。

什麽時候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呢,為什麽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呢,什麽時候,他的妹妹,長成現在這個樣子?

他卻視若無睹。

他一直對她,視若無睹。

楚沐的目光落在她滿布水泡的一只腳上,覺得自己一只腳都難以形容的痛。

他們是雙胞胎,別人都說雙胞胎有心靈感應,比其他的兄弟姐妹還要關系親密許多,他以前一直不以為然,這一刻,對她的痛,卻感同身受。

楚沐抱著她的胳膊緊了緊,低頭看著她,點頭道:“我抱你過去。”

“謝謝哥。”楚瀅似乎是太累了,她整整一夜沒睡覺,一直忙碌,這會其實已經疲倦不堪,她歪了頭,靠在楚沐的胸膛上。

楚沐抱著她,心緒湧動,無比難受。

他走得很穩很慢,抱著她的手臂雖然用力,卻也輕柔,就好像,突然間就有了耐心和柔情。

他以前看不慣她,她鬧性子,他一直冷眼旁觀,可事實上,有人欺負她,他又義憤填膺,他這個妹妹,一直讓他覺得痛苦。

他覺得她好像楚家的恥辱,也好像楚家的異類。

她一點社會經驗也無,完全不知道如何與人相處,偏激而執拗,渾身都是刺,防備著警惕著,隨時攻擊,刺傷所有人。

很多時候,他甚至不願意承認,自己有這麽一個妹妹。

可是這一刻……

楚沐覺得難受,抱著她,緩步到了白茉的房間外,推開門,抱著楚瀅,擡步往床邊去。

楚瀅猛地揪上他衣服,他這才發現,她幾個手指都受了傷,兩個手指纏著創可貼,血都滲到了外面。

“不用放床上,就把我放在地上吧。我太臟了,我身上太臟了,不要弄臟她的床了。”她說話小心翼翼,愧疚地緊緊咬著唇,神色間帶著慌亂和無措,戰戰兢兢,也是他從未見到過的楚瀅。

“不礙事,明天洗一下就好。”楚沐安慰。

“不,不要。我身上太臟了,我身上很臟的,放地上吧,哥你把我放在地上。”楚瀅說著話,紅腫的眼眶又迸出淚。

她怎麽能睡白茉的床呢,她有什麽資格睡她的床?

她那麽善良那麽好,自己卻這麽自私這麽壞,身上還這麽臟,她身上這麽臟,弄臟了白茉的床,她一定會生氣的吧。

可是,自己好像沒有見過她生氣,她會生氣嗎?

楚瀅胡思亂想著,秀氣的眉擰得緊緊的,就好像陷入了某種無法排解痛苦的糾結境地之中。

楚沐看著她,半晌,點點頭,將她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床邊。

楚瀅縮在床邊的角落裏,雙手抱著膝蓋,下巴抵在膝蓋上,不說話,她神色定定地看著她的腳。

很疼,她想,白茉當時也是這麽疼嗎?

真醜,她又想,這麽醜,烏童會不會不要她了啊?

這樣想著,她又害怕起來,她看著自己的腳背,原本白皙的皮膚已經根本看不見,一片通紅,水泡一個連一個,鼓起老大,好像一戳就會破。

會留下和白茉一樣的疤痕嗎?

她咬著唇,傻了一般地一直看著,她狀態不好,邊上的楚沐都有點手足無措了,這樣的楚瀅,他不知道該拿她怎麽辦。

楚沐也傻乎乎地站著,一棵樹一樣,站得筆直,垂眸看著楚瀅。

楚母急匆匆進來,就看到楚瀅傻了一樣地坐在地上,而楚沐,傻了一樣地站在她邊上。

“怎麽了?為什麽坐地上?”楚母說著話,難過不已,也順勢蹲在地上,看著楚瀅,聲音小小地哄勸,“疼嗎?寶貝是不是很疼?別害怕,醫生一會就過來的,燙傷不算什麽大事,會好的,可以做植皮手術,以後還和以前一樣白白嫩嫩,會好的,一點痕跡也看不出來的。”

“媽?”楚瀅看她,淚流滿面,“你說,白茉她當時也是這麽疼嗎?我燙了她,她滿地打滾,也是這麽疼吧。怎麽辦,我沒辦法給她道歉了,我再也見不到她,再也回不到過去,我想給她道歉,不,不是的,我不是故意燙傷她的,如果能回到過去,我怎麽也不會燙傷她的。可是怎麽辦媽媽,世界上沒有後悔藥,我再也回不到過去了,再也不可能回到過去了,嗚嗚!”

她悲痛欲絕地哭起來,楚母淚水漣漣,邊上站著的楚沐,一雙眼睛裏都似乎湧動著水光。

楚老爺子剛進門,聽見這句話,又默默地停了步子,轉身靠在外面的墻壁上。

他脊背挺直地靠在墻壁上,滄桑滿布的一張臉,淚水縱橫。

他有四個孩子,兩兒兩女。

兩個女兒,從小當公主一樣的養著,一個浪漫天真,一個溫柔知禮。

他早早給她們物色良配,他一直覺得,這世界上都沒有男人配得上他的兩個小公主。

可最終,浪漫天真的那一個,跟著放浪不羈的一個男人遠走他鄉。

溫柔知禮的那一個,卻死心眼地跟了一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

他兩個女兒都早亡,死的時候連人生的一半都沒有走到,每每想起來,他都覺得戳心窩一般地痛。

這後來,他有了養在膝下的兩個孫女。

乖巧懂事的那一個卻並非親生,蠻橫無禮的這一個,卻是他們楚家的骨血。

他善待第一個,漠視第二個。

他一直覺得,自己很早很早,就不再對楚瀅寄予希望。

可眼下--

房間裏傳來一陣陣崩潰的哭聲,他卻忍不住老淚縱橫,他沒想到還會有這樣的一天,沒想到這無藥可救的丫頭,有一天,會痛哭流涕地說出這一番話來。

他想起了白茉,那個在他們家受盡委屈,卻也在他們家受盡疼愛的女孩。

晚了嗎?

他覺得其實不算晚,白茉的生命早早註定,楚灃的追隨他先前就有預感。

正因為如此,他才並不曾在這之後施壓給楚瀅,都是他們楚家的孩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其實他舍得傷害哪一個呢?

楚老爺子沒有再進去,緩步下樓,去客廳裏等醫生。

房間裏--

楚瀅哭了許久,語無倫次地說了許多話,楚母一直安慰她,拍著她的背,聲音輕輕的,溫柔地安慰她。

五點多,醫生到了楚家給楚瀅看傷。

她手指和兩條腿都有割傷,清理後用創可貼基本上就可以,最觸目驚心的是左腳。

從腳踝往下,差不多燙掉了一層皮,大大小小的水泡腫老高,醫生處理了差不多半小時,才給她一只腳纏上了紗布。

楚沐將醫生送出去,楚母給楚瀅換了睡裙,再三要求哄勸之後,楚瀅被扶著爬上床睡一覺。

楚母給她帶上門,房間裏便剩下她一個。

楚瀅將臉頰埋進枕頭裏睡覺,她其實睡不著,軟軟的枕頭上似乎還殘留著白茉的氣息,她將一張臉深深地埋進去,眼前一片黑暗,她便好像可以恍惚地看見她。

“姐姐,我錯了。”

她嘴唇顫動,語調喃喃,似乎說了這個幾個字,又似乎沒說。

腳太痛,她其實睡不著。

可她太累太疲勞,不知不覺,閉著眼睛,就那樣睡了過去。

夢裏。

她見到了烏童,濃濃夜色裏,在學校小樹林裏激烈地親吻她的烏童,他手心和臉頰上都是汗,埋頭在她身前,急促地喘息著。

他說愛,瀅瀅,我真愛你!

楚瀅做著夢,淚水打濕了枕頭,不知道過了多久,她又突然驚醒,翻個身,怔怔地坐起來。

沒在學校,原來她沒在學校,她在家。

烏童呢?

她這樣想著,整個人便好像雕塑一般,突然定住,坐在床上,動彈不了了。

耳邊“砰”一聲巨響傳來,四周都是一片凝滯,腦海裏一副畫面靜止不動,她看到了自己買個烏童的那雙鞋。

烏童……

這樣想著,她又飛快地下了床,完全忘了自己一只腳才剛包紮好,她飛快地跑過走廊,飛快地下樓,就要出門去。

“小姐?”邊上一道女聲讓她停在原地,保姆看著她穿著睡衣,一臉擔心道,“你怎麽下來了,這會才九點,夫人說讓你多休息。”

“都九點了?”楚瀅看著門外。

日光傾瀉,幹凈而清澈,明晃晃一片。

“九點二十了,老爺子和夫人都出門去了,你是不是覺得餓,要不吃了早飯再睡?”保姆看著她,試探道。

“不,我不餓,我出門去。”楚瀅急匆匆說著話,說完就往門外跑。

她還穿著睡衣,保姆急忙攔住她,一臉古怪道:“你穿著睡衣呢,還有腳,你腳都成這樣了怎麽出門?”

楚瀅神色怔怔地看了眼自己的衣服,“哦”了一聲,又飛快地跑上樓,換了衣服,拿了車鑰匙,再次出門。

車庫了取了車,她完全憑本能上路。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闖了幾個紅燈,她混混沌沌地到了醫院。

停了車,她擡步要進去,看著來來往往擁擠的人潮,卻突然想起來,自己忘了把熬好的冬瓜排骨湯帶來。

她親手做的冬瓜排骨湯,好像打碎了?

楚瀅就這樣站在人來人往的醫院門口想了半天,一扭頭,視線搜尋著,又往不遠處一家飯莊走過去。

要了骨頭湯,她還在邊上的超市裏買了保溫瓶。

做完這一切,已經接近上午十一點。

她緊緊地抱著保溫瓶,重新往醫院方向走,循著印象,一路往烏童的病房而去。

ICU病房都很安靜,管理的也相對嚴格,除了護理的家屬,閑雜人等根本沒辦法進去。

區域外玻璃門有電子鎖,每個床位的病人家屬統共也就一張卡。

楚瀅抱著保溫瓶出現在玻璃門外,意外地,看見了楚老爺子和楚母,他們跟前,站著烏童的父母。

她隔得有些遠,也不知道自己的媽媽說了什麽,江寧突然暴躁起來,恨聲道:“不需要你們好心!我兒子會這樣,不都是因為楚瀅!”

她話音落地,楚老爺子和楚母齊齊楞了一下,半晌沒說話。

他們大清早過來看望,也是因為楚瀅對烏童分外重視,連帶著,他們對烏童的病情自然也重視起來。

可著實沒想到,烏童出事的罪魁禍首,就是楚瀅。

“她從小被我慣壞了,眼下出了這樣的事我深表歉意,楚家會請國際上最好的專家會診,烏童這孩子吉人自有天相,一定會沒事的。您二位別太傷心了,真的對不起,請原諒。”

楚母說著話,彎下腰去,深深地鞠了一躬。

她邊上,素來脊背筆直的楚老爺子也彎了腰,道歉。

烏童的父母不是不講理的人,可實在已經不想和楚瀅、楚家人有任何牽扯,面無表情道:“不用。只希望你們看好楚瀅,當我做媽的拜托了,讓她永遠不要再出現在我們面前,也永遠不要出現在我們烏童面前。”

“烏童他……”楚母有點被嚇到,試探道,“那孩子怎麽樣了?”

“沒醒!”江寧面如死灰,淡淡地說了一句。

重癥監護室這麽久,他還沒有脫離危險,眼下,每每想起楚瀅,江寧就恨得牙癢癢,怎麽可能對楚家人有好臉色。

楚老爺子和楚母對視一眼,一時間,沒說話。

走到了近處,楚瀅聽見她說話,抱著保溫瓶的手指緊了緊,她緊緊地抿著唇,江寧一擡眼便看到了她。

神色倏然間鐵青起來。

其他幾人也看見了她,楚母登時緊張起來,急忙發問道:“你怎麽跟來了?”

她說著話,垂眸看向了楚瀅的腳。

原本裹著紗布的一只腳,套在鞋子裏,鞋面都被血染紅。

她是燙傷,怎麽至於把腳弄成這個樣子。

“瀅瀅。”楚母心疼不已,差點掉淚,急聲道,“你這是做什麽,烏童沒事的,媽媽請國際上最好的醫生來看他,會沒事的,放心,你放心。”

楚瀅沒看她,神色傻傻地看向江寧,抿唇道:“阿姨,我想看看烏童。”

“你做夢。”江寧懶得看見她,手一揮,就要進去。

楚瀅連忙跑過去攔著她,哀求道:“讓我看看烏童吧。阿姨,我想看看他。求你了,我買的骨頭湯,烏童說他最喜歡喝你做的冬瓜排骨湯了。我做了湯,我昨晚做了湯給他的,可是我笨手笨腳弄灑了,對不起,對不起。”

“神經病吧你!”江寧氣極反笑,“人都沒醒,喝什麽湯!”

她說著話,眼淚就掉下來,楚瀅看著她,傻子一樣根本沒意識到她的厭惡,依舊哀求道:“說不定一會就醒了呢,他肯定會醒的,肯定一會就醒了,求求你讓我進去吧。我保證不說話的,不發出聲音,我就等著他,我就等著他就行了!”

“你是不是瘋了!”江寧一把推開她,楚瀅手裏的保溫瓶直接掉落,就砸在她裹著紗布的那一只腳上,楚瀅狼狽地跌坐在地上。

江寧氣急敗壞道:“喝什麽湯,他這個樣子,就算醒了,能喝湯嗎?滾!”

江寧伸手指著她,居高臨下:“你給我滾!聽見了沒有,就算死,我也不會再讓你靠近烏童一步。”

“不要!”楚瀅跪坐起身,連忙就去拉扯她手腕,“不要這樣,求您了,別這樣,那我就進去看一眼,讓我看他一眼吧,我就看一眼。”

“簡直神經病!”江寧一把推開她,扯過邊上的烏樂,兩個人進門去。

楚瀅撲到門邊,看著兩人的背影,咬著唇流眼淚。

她哭鬧的這過程,楚母和楚老爺子一直看著,沒有人幫她說話。

此刻,楚母流著淚過去扶她,聲音輕輕地哄勸道:“別哭了,瀅瀅別難過。媽媽帶你回家,媽媽會請醫生治好烏童的,等他醒過來我們再來,好嗎?”

“不,”楚瀅看著她,淚水斑斑,“我不回家,烏童醒來要喝湯的,我就在這裏等著他,等著他。”

她說著話,又連忙起身,撲過去將保溫瓶抱在懷裏,就縮在門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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