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交替(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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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安太盡忠職守,畫一幅素描的時間都不夠他就到了,陳美亞央求他再給他們一點時間,等把素描畫好了就馬上走,敬業的保安大哥不解風情,不管三七二十一把他們掃地出門,嘴裏還嚷嚷著:“談戀愛到咖啡廳到公園去,再不行回家折騰,別在課室膩著。”

陳美亞羞得都不敢擡頭看陸亦宏的臉,兩步當三步走,逃出了課室。

如果能兩個人困在教室一個晚上似乎也不錯,可惜了!陳美亞躺在床上癡癡地想,雙手高高舉起陸亦宏給她畫的素描,還沒畫好的,分別的時候陸亦宏說下次再繼續畫。她想兩個人在一起的生活大概也不錯,都喜歡安靜喜歡畫畫,至少臭味相投。她臥室的墻上掛滿了畫,整整齊齊,那是他和她之間的故事,不過她一直沒畫出結局,她不想隨便冠上童話般完美結局來欺騙自己,也不忍心給自己的故事畫上悲哀的句點。

“他不喜歡你!”

“他不喜歡你!”

“冷靜!”

“冷靜!”

稍有點得意忘形的時候陳美亞就會給自己潑一桶冷水,以防自己得了臆想癥。不讓自己難受的方法就是不要對陸亦宏有任何的期待!

“來來我是一只香蕉……”

每到周末陳美亞的手機鈴聲就會自動轉換成這首兒歌,是葉暮調的,她說她肚子裏的孩子要多聽些歡快的音樂。到這個點還打電話過來的估計就只有他們夫婦倆了。幾乎每個周末都被他倆差遣,陳美亞動動腳趾頭也猜到又要光榮地為他們服務了,他們還美其名曰“不讓你孤單”。

陳美亞懶懶地摸索著床頭櫃上的手機,抓起來按下接聽鍵,“說吧。這個周末又有什麽任務?買東西、上瑜伽課還是體檢?”

“陳美亞你好像很不耐煩的樣子,好歹你也是孩子的幹媽!”

“開門見山吧!我都要睡覺了,擾人清夢罪不可恕。”

“什麽清夢!是春夢吧!”葉暮“咯咯”笑了兩聲,“明天九點來接我去體檢,張哲明又出差了,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

“你一會要吃這個一會要吃那個,一會又說腰酸背疼要捶捶,我也覺得工作比伺候你這個諸多挑剔的孕婦輕松得多!”

“等你懷孕你就知道!”葉暮打了個哈欠,無心與陳美亞鬥嘴,“不說了,我困了,你也睡吧。”

掛了電話陳美亞利落地翻身起床,似乎精力無限,她把素描裝到相框裏,和之前的小袖套一起擺在床頭櫃上,雖然她極力控制自己,可眉梢眼底仍是藏不住的笑。

在超聲波室裏,陳美亞第一次看見葉暮肚子的孩子,他已具雛形,蜷縮著身子漂浮在羊水中,眼睛睜開,圓溜溜的,一條臍帶將他和葉暮的生命連接一起,她第一次真切感受到生命的律動和可貴。她傻傻地在一邊看著,感動著,好像是她自己要當媽媽一樣。

體檢完之後,葉暮馬上大肆開吃,她現在是連一秒鐘都餓不得。陳美亞拿著孩子的B超照在研究,看著他的小手小腳,還是一團的還沒長開,她覺得可愛極了。走出醫院這麽久她還沈浸在孩子“撲通撲通”的心率當中,由衷地感嘆:“生命真的好奇妙。”

“他在踢我呢,你要不要摸摸看?” 葉暮邊吃邊說。

陳美亞當然樂意,她的手輕輕貼在葉暮的肚皮上,葉暮的肚皮繃得緊緊的,小家夥的腳很有勁,踢一下葉暮的肚皮又隆起一下,陳美亞能感覺到他的力量,好像跟這個小家夥有了接觸一樣,驚喜得不得了,她羨慕地說:“我突然也好想要個孩子。”

“找陸亦宏生個唄!我順道八卦一下,你們最近有什麽進展沒?”

陳美亞搖搖頭,“止步不前。情途一片黑暗,怕是要孤獨終老以後就靠我的幹兒子照顧了。”

“你怎麽這麽笨呀陳美亞,”葉暮放下手中被她撕扯得七零八落的雞腿,“近水樓臺先得月聽過沒?你們不是住樓上樓下嗎?你可以假裝問他借東西或者說家裏燈壞了要他幫忙修。機會是自己創造的,別相信什麽有緣自會再見,你們碰巧住樓上樓下已經是很大的緣分了,關鍵還得靠你自己加把勁!”

“你說我還要不要臉啊,人家都清清楚楚拒絕我了,再說我像是個死乞白賴的人嘛!”

“要不你還是跟許澤在一起好了。如果讓我選我肯定選許澤,雖然他有時候臉黑黑的,不過他又會賺錢,又會做飯,還經常給你驚喜。我真不知道你在想什麽!”

陳美亞苦笑,“我就是腦子壞了才會跟許澤分手的。”

葉暮沒好氣,雖然她希望陳美亞跟許澤在一起,可是她也知道沒辦法勉強的,愛是一件千回百轉的事,當事人都看不清,局外人又怎能懂!

接葉暮體檢,陪她吃飯逛街,到最後安全將她送回家,倏然一天又過去了。陳美亞出色完成任務,打道回府。開車回家好漫長的路途,她開始琢磨剛剛葉暮說的緣分。最初的時候她覺得自己跟蘇子睿有緣分,覺得他點亮了她的生命,可後來蘇子睿發生了意外,這段感情還沒開始已經毀滅了。跟許澤一起算是個深思熟慮的決定,認識了很久,因了解而日久生情,這段感情很穩定很美滿的,可因為陸亦宏的出現變得支離破碎,大概也是有緣無分。跟陸亦宏之間似乎真的有很多巧合,明明是兩個世界的人竟會遇見,然後一起工作,住樓上樓下,她按捺不住情難自禁,他卻頭也不回瀟瀟灑灑走了!大概也是無緣!這些她以為會陪她一輩子的人最後仍是各走各路,她不禁懷疑世間是否真有緣分一事!

一年十二個月,春夏秋冬本該各占三個月,可在H市,夏季是霸道的,長據五六個月,秋季只有短暫的一瞬作為過渡。冬天來了,在屋子裏也能感到絲絲寒意,不過比起悶熱黏稠的夏天,陳美亞更鐘愛著幹燥略帶點刺痛的冰冷。

偉大的愛情著作只剩下一個毫無頭緒的結尾,陳美亞一丁點的空閑時間不得不轉移重心。雖然下班晚,可是回到家裏也不會洗洗就睡,她通常會坐在沙發上看會電視打發打發時間。坐在沙發上棉被蓋了一層又一層還是不由發寒,感覺寒冷時由內而外的蓋再多被子也抵擋不住,她索性到樓下跑步去。跑步也好,可以鍛煉身體,她身材還不錯,可身體真的幾乎要垮掉了。本來想聽許澤的話去辦張健身卡的,可想想平時工作時間不定,辦了也是浪費,倒不如有空下來樓下轉兩圈,室外的空氣總比室內要好。

樓下有個挺大的花園,她繞著花園的外周跑,就跟學校的跑道差不多。她搬進來都有好長一段時間了,對這花園還是很陌生。這也難怪,每天從門口直接繞到停車場然後就上樓,最多就是在陽臺上望望。以前這裏有很多老人家、小孩子出來散步、遛狗,氣溫一下降個個都躲進家裏蓋被子開暖氣。倒好!樂得清凈,也不用再有小孩跟她爭奪小公園的秋千了。

跑完步她就去蕩秋千,自娛自樂,飄來蕩去,隨著秋千揚起又落下的還有那個尋而未得的夢。累了之後她的腳輕輕掂在地上,身體靠著秋千一側的繩索呆呆望著高遠的蒼穹和稀稀疏疏的星光。

是的,那麽遠怎麽能觸摸得到!不過,再接近又如何!星星不過是個幻想,是億萬年前發出的光;雲朵只是水汽蒸騰集結而成,可曾見過誰能留住它!空間上的距離總有辦法跨越,怕只怕所想所念的本就是虛無!

堅持跑步有一段時間了,陳美亞沒想到會遇見陸亦宏的。陸亦宏的車拿去維修了,他好不容易才經過花園一回,遠遠的他就看見陳美亞坐在秋千上了,他慢慢靠近然後停下腳步,他舍不得離開,又沒有勇氣往前走。他一只手提挽著公文包一只手插在褲袋裏,佇立在原地傻傻地看著她。

陳美亞身上穿著黑色緊身的NIKE運動服,在這呵氣成煙的寒冬裏顯得極為單薄。她的頭發長了,劉海已經蓋過眉毛,快要遮住眼睛顯得不太精神。雖然運動衫是高領的,不過脖子的上半圈還是無可避免暴露在寒冷的空氣中。她靠在一側的繩索望著天空,看起來比以前消瘦了些,寡淡了些。

陸亦宏的手機出賣了他,陳美亞循著鈴聲的方向望去看到了他,她不知道他站在那裏很久,只以為他是剛好經過,所以也沒多想。陸亦宏接了電話三言兩語掛斷便走到她身旁。

“好久不見。”他說。

“好久不見。”她回應。

明明是住在上下樓,只隔了一個天花板的距離,近得她在家中摔破碗碟他都能聽見,近得蝸牛背著沈沈的房子都能一步步從她家爬到他家,可每每兩人相見的開場白都是一句刺痛人心的好久不見!誰願意好久不見!

“天氣冷多穿件衣服。”陸亦宏關切地說。

“我剛跑完步都出汗了,一點也不冷。”

“回去吧。一冷一熱最容易感冒。”

“每次見你不是叮囑我吃飯就是叮囑我穿衣,我都快要不耐煩了。”陳美亞微微一笑,她這句玩笑倒也說得實在。

陸亦宏無奈地笑,“我是個很無趣的人,不會討女孩子歡心。我的職業是設計,愛好也是設計,偶爾會彈一下鋼琴,你要喜歡的話一會上去我家給你彈一首。”

陳美亞的心又開始蠢蠢欲動,“如果我說恭敬不如從命你會不會覺得我太不客氣了點!”

“走吧。”陸亦宏笑了笑,不是迎合也不是出於禮貌,是喜悅在心頭的綻放。

從花園到陸亦宏家陳美亞的眼睛掙得大大的,長長的睫毛迎風挺立,不舍低垂,生怕錯失這一刻的風動心飛。所謂的雲淡風輕、傲然挺立全是建立在陸亦宏不理不睬的基礎之上,如今陸亦宏給她一點小小的甜頭,她心都化了,羞答答地跟著他回家。她心裏一邊在嘶吼著“冷靜冷靜”,一邊甜甜地說“這是個美夢,讓我再睡一會”。

時隔已久,陳美亞沒想到會再踏進陸亦宏家的,想到上次的噩夢她的身子僵了一下,在門口遲疑著,不過陸亦宏似乎沒看見她內心的糾結,他徑直走向鞋櫃拿出一雙嶄新粉色的女式拖鞋,撕去牌子後放到她腳下,“換雙鞋子吧。”

該不會是特意為我準備的吧?陳美亞確定上次來的時候還沒有這雙拖鞋,她上次還是赤著腳去洗澡的。她又向四周張望了一下,茶幾上多出了一只杯子,也是粉色的。除此之外沒看出任何變化。可是我並不喜歡粉色呀!管他呢!陳美亞心裏暗喜了一下。

在陳美亞犯傻的期間陸亦宏已經自顧自地走到鋼琴前彈奏起來。一陣清澈空靈的琴音飄來,陳美亞才想起她來他家的目的。她不太懂音樂,不過僅僅幾個音符她已經聽出這首曲子,是宮崎駿電影天空之城的同名主題曲,一首她很喜歡卻不敢多聽的曲子。

“彩虹之上的幻城像愛情的憧憬誰的夢誰沈醉誰在醒誰笑誰心痛誰站在城外等著你誰在城外等我看天空之城的焰火照亮的是寂寞”

陳美亞走到鋼琴旁邊,看著他修長的手指在琴鍵上輕快的舞動,流水般的音符傾瀉而來,不亢奮不低沈,平淡和諧卻不知為何有股淡淡的憂傷流淌心間。

陳美亞轉而擡眸看看他的臉,他的眉眼,他的唇,他的輪廓都那麽清俊,神色很平淡,沒有愁緒也沒有歡樂,他是冷漠的,可不知為何她感覺到他的憂傷,他似乎也是孤單的。她年少時也曾有過一段自我封閉的時光,所以她感同身受,可是他不該是這樣的,他事業有成,又是翩翩公子,應該很多人與他交好才對。

一直專註著看陸亦宏的臉都沒怎麽聽他的彈奏,一曲完畢,陸亦宏擡頭,陳美亞一驚,目光立即逃離,陸亦宏問她:“喜歡嗎?”

陳美亞搖搖頭,“不喜歡悲傷。”

陸亦宏嘆氣,“你總喜歡把歡樂和美聯系在一起,別忘了是斷臂成就了維納斯,是遺憾成就了泰坦尼克號。悲劇色彩也是一種美。”

“或許藝術上是這樣,可現實生活中誰喜歡悲劇誰喜歡遺憾誰喜歡分離!”

“你的作品中倒不見你有這麽偏執的少女思維。”

偏執的少女思維!遇到你之後才變成這樣的吧!陳美亞心裏嘀咕著。時間也不早了,是時候回去了,陸亦宏肯定不好意思主動叫她回去,她得識趣一點,避免尷尬。

“很晚了,我先回去。”

陸亦宏點頭,領著陳美亞走向門口,陳美亞又說:“不要企圖從我的作品看穿我,你猜不透我。”

陸亦宏只是笑笑,沒有回話,不過他覺得自己了解她。陳美亞走出門口,跑步時產生的熱量已散,雖還是在室內扔禁不止打了個寒顫。陸亦宏幫她按了電梯,兩個人一起等著。等待的時候氣息有些微妙,陳美亞擡頭望著樓層的數字,不知希望快點還是慢點。

進了電梯之後陳美亞吶吶地說:“晚安。”陸亦宏也說:“晚安。”電梯的門慢慢闔上,直到陸亦宏的臉消失在眼前。陳美亞還沒來得及放松,電梯的門又奇跡般地開了,是陸亦宏按的,陳美亞看著他,眼裏是滿滿的期待,她還是一直渴望著他的關心和愛。

“突然想起來上次跟你畫的素描還沒完成,等下次有空我再幫你畫完。”

陳美亞點點頭,他或許真的是突然想起,而她自己可是時時刻刻都記著,只是不敢打擾他而已,不知他現在說的下次會不會又是敷衍的話。電梯緩緩上升,又打開了門,回到了自己的家,又是夢醒時分。她還是告訴自己“冷靜冷靜!”沒有期待才沒有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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