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後。

紐約的冬天很冷！

晚上七點多，許澤在自己租住的小公寓裏剛吃完晚餐，他披上長款黑色外套，把圍巾在脖子上緊緊地繞了兩圈，帶上帽子和手套之後便推著單車上街溜達。

騎單車到街上晃蕩成了他這一年來的習慣。想要在美國街頭重遇陳美亞的幾率是比較小，但起碼有希望，所以他一有空就騎單車在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穿行。有兩天以上的假期他都會搭飛機到另一個城市去，他幾乎踏遍了美國各個高中校區，但是都沒能尋到她的蹤跡，她仿佛人間蒸發了一般。

美國的學校素來尊重保護學生的隱私，許澤想要通過校方手中的□□來找尋她並不可行，處處碰壁。他沒有任何頭緒，只能在校園裏面拉著同學一遍又一遍地詢問，一次又一次地失望而歸。

“Hey，Man。”

人行道上幾個穿著開放的美國妞正朝他招手，寒冷似乎阻擋不了美國人外出玩樂的熱情。今天是聖誕節，街上很熱鬧，有歡喜的一家幾口，有正在熱吻的小情侶，有成群結隊的姐妹團、兄弟黨，各有各的精彩。

停在紅綠燈前等待的許澤也朝她們揮揮手，幾個美國妞正欲朝他走來，紅綠燈閃爍，許澤聳聳肩一臉可惜，繼續向前出發。

一年後，他少了一臉稚氣，多了一份成熟的帥氣，高大的個子，滿身的肌肉，在學校裏引得不少女生尖叫。與過往混跡於情場無心向學的敗家子弟不一樣，他已經改頭換面，搖身一變成為學校裏公認的優等生和好好先生。面對不同國籍、不同膚色眾多美女的追求，他都拒人於千裏之外，毫不動容。

口袋裏的手機在震動，許澤靠近路邊停了下來，掏出手機一看，是張哲明的電話。

“聖誕快樂，兄弟。”電話彼端傳來張哲明熟悉又歡樂的聲音，此刻他在參加聖誕節派對，偷偷溜出來給許澤送來祝福。

“聖誕快樂。看來你那邊很熱鬧啊！”許澤一說話，馬上冒出一縷縷熱氣，在寒冷的空氣中蒸騰。

“在party裏面，你呢？不用說你又是在街頭晃蕩了吧！”

“知道你還問！你玩得開心點。這裏不準停車，我先掛了，有空再回你電話。”

許澤掛掉電話，搓了搓被凍得通紅的鼻子，繼續迎著寒風馳騁。因為尋找，他竟愛上了騎單車。騎著單車在堵塞十裏的大路上穿行，在風景如畫的田間小徑上徜徉，這讓他感到自由自在！

至於籃球，他已經許久未碰，凝聚在那顆籃球裏面的不僅僅是競爭和激情，更多的是兄弟情誼。塵封的過去，不是每個人都有勇氣揭開！

淩晨，紐約大街上的人潮已逐漸散去。從喧囂繁華到寂靜安寧，不知不覺許澤又在街上晃了幾個小時，他回到家裏，倒了一杯熱水坐在沙發上休息。

又是沒有收獲的一個晚上，不過他並不失落，當失望成為一種習慣的時候，也就不會覺得失望了！

他上社交網站隨意地瀏覽，走馬觀花，看得並不仔細，手指一滑就過。大家都在秀聖誕節派對的圖片，五光十色，華裳麗影。突然，他像觸電了一般整個人都僵住了，他返回前面一閃而過的圖片，點擊放大。他死死地盯著圖片，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事實，使勁地擦眼睛再看。

終於，他確定自己不是在做夢也不是眼花，雖然她並不是照片中的主角，只是不慎入鏡，而且是在一個昏暗的角落裏露出了側臉。

踏破鐵鞋無覓處！

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許澤知道，那一定是自己日日思念苦苦尋找的女孩，她的照片就放在自己的床頭櫃上，每天醒來入睡都要看上好幾遍，無論是正臉、側臉，甚至只是背影他都可以一眼認出！

惦記著一個人一年了，就連擡頭看看天上的雲彩都是她的模樣！

一番周折之後，許澤收到了朋友發來的短信：陳美亞，study at “**high school ，class 9 grade 3”。

原來所謂的等待和思念在美好的結局面前都渺小得不值一提！

斷了線的風箏即將重回自己身邊，許澤顧不得眼前最著急的學術演講匯報，對於教授態度強硬的指責和苦心的勸告置之不理，他立即去找陳美亞，刻不容緩。更讓他吃驚的是原來陳美亞跟他在同一個城市裏。

匆匆奔來，到學校門前卻遲疑地放慢了腳步。就這樣奔到她的課室或許有些冒昧，一年不見了，多少有些隔閡吧，雖然那時候可以勾肩搭背嘻嘻哈哈，可她故意砍斷他們之間的聯系也是不容置喙的事實。所以許澤只得呆呆站在學校門口放她放學。

一年沒見，許澤還是能夠一眼從人群中認出她。她穿著長款的羽絨服，厚厚的棉靴子，頭上還帶著頂帽子，圍巾裹得嚴嚴實實的，整個人就只露出小半張臉。她帶著耳機，雙手揣在口袋裏面，一個人低著頭不緊不慢地走著。

她似乎一點也沒變，跟這個世界仿佛有無法逾越的鴻溝，還是那個與世隔絕的冰山美人，只是跟那些結伴同行、說說笑笑的同學相比起來有點落寞！

許澤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向她，停在她跟前，想象過無數次重逢時的場景，驚喜地相擁，互訴衷腸，現實卻是他連一句話都說不出。見到她之後，很多想說的話都莫名其妙地堵在嘴邊。

陳美亞擡頭，臉上略過一絲愕然，很快卻又平靜下來，“咱們到對面的咖啡廳坐坐吧。”語氣平淡得好像昨天才見過面一樣！

她依舊帶著耳機自顧自地走在前面，寂寞的背影仿佛拒人於千裏之外，許澤尾隨，他不知道她是喜是悲，只是感覺好陌生。

兩人選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咖啡廳裏有暖氣，陳美亞把身上的大衣、圍巾和帽子都脫下來，她擡起頭沖許澤勉強地笑了笑，“你過得還好嗎？”

“我過得很好。倒是你，比以前瘦了很多。”

許澤看著她，依舊五官精致，秀顏無瑕，但她的空洞的眼神和瘦削的身軀在訴說著她這年來的不幸。縱然心中有很多疑惑，他卻沒有問出口，對她當初不辭而別的事絕口不提。往事隨風，一切就如過眼雲煙，當事人不想重提，就讓所有的過去在黑暗中消逝也好。

陳美亞輕輕攪動著咖啡，眼睛卻望向窗外，沈默著。

只是覺得好奇怪，卻說不出奇怪在哪。她的臉色是蒼白的，精神恍惚，是因為冬天太冷嗎？好像也不是，倒像有點病態。可是，看樣子也不像感冒發燒……許澤腦子亂哄哄的，想了好一會也沒得出個所以然來。他覺得兩人的會面有些蕭索，便找些話題。

“給我寫一下你的電話和地址吧，我也在紐約讀書，有空我可以常來看你。”

陳美亞心裏是一萬個不情願，當許澤給她遞過紙筆的時候她望著窗外頓了一會，許澤看出她的遲疑，她最後還是留下了聯系方式，許澤也沒追問什麽。

“你自己一個人住嗎？”

陳美亞搖搖頭，“我跟我男朋友一起住。”她捧起咖啡，輕啜一口，似乎在訴說著一件平淡無奇的小事。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許澤心頭為之一顫，他的思緒還停留在她和蘇子睿相互鐘情於對方的那一段時光。那一句未送出的“我答應，我願意”還在腦海中回蕩。熱戀中的女孩眼底眉梢都潛藏著笑意，一舉一動都是幸福的氣息。眼前的陳美亞，她的冷淡和漠然也絲毫不像是個熱戀中的甜蜜女孩。

“你的男朋友我必須好好會一會，想當初你可是我們的校花，裙下之臣無數，讓我看看是誰這麽幸運！”

“有空再介紹你認識。”陳美亞看了看手表，穿上大衣，拎起圍巾起身，“我呆會還有事，要先走了。”

許澤站起來，在她轉身的一剎那抓著她的手，陳美亞低頭看著，好似回到過去那樣親密，她有點錯愕。

“你什麽時候有空？我再來找你。”許澤問。

“再說吧。”陳美亞手往回縮，轉身離開，心頭莫名地酸痛。許澤為了找自己大概費了很大功夫，可是現在自己並不想見任何人，只怕自己會讓所有人都失望！

許澤呆呆地定著，看著陳美亞的背影慢慢遠去消失在人潮裏面，心中落下好多個問號，為什麽她急著逃離？她這一年來究竟過著怎樣的生活？為什麽她會有男朋友？

來時滿懷喜悅，回時卻難以釋懷。許澤一個人走在街上，真恨不得大吼兩聲發洩滿腔的悶氣，恰好看到地上有一個易拉罐，隨便向前一踢好出出氣，不巧卻踢到一位女士的身上。

“sorry，sorry”許澤連忙道歉，又被人指著鼻子罵了一頓，他表面上誠懇地受教，實際上什麽也沒聽進去，只覺得耳邊很吵。

那女士硬是罵的口幹舌燥方肯罷休，等她走後許澤彎腰撿起罐子投進垃圾桶繼續走向車站，心情又再低落一些。

坐上了回程的車，旁邊一個熱情的美國妞跟他搭訕，他微笑著回絕，表情卻是滿臉煩厭。他把背囊抱在胸前，側過身望向窗外。列車飛快地向前駛去，窗外的景致不停後退，奈何時光永遠不會倒流。回想這一年來，生活從所未有的充實，認真上課，做好每一次的課程任務，參加各類比賽，各種榮譽紛至沓來，可是總感覺空空的，好像漂浮在空中一樣，大概是缺少了真正的快樂！

高中那會兒每天都吊兒郎當的，打打球貧貧嘴，嘻嘻哈哈伴隨著夕陽的光輝一起回家，無憂無慮，自由自在，然後一天就過去了。

好多頭懸梁錐刺股挑燈夜戰的高中學子都羨慕他們的生活，說有錢人家就是不一樣，一輩子就這麽順風順水，吃喝玩樂就夠了。其實他們心裏比任何人都清楚，天下間沒有免費的午餐，沒有人能逃脫生活的壓力，家族生意始終要交到他們手上，只是建築在錦衣華食上的壓力總會被金燦燦的光芒掩蓋。

因為知曉這無可逃脫的家族命運，所以掏空心思想要恣意妄為一番，在這場青春的大雨裏狂熱地起舞，放聲大笑。

沒有想到那一天這麽快來臨的。蘇子睿死了之後，許澤和張哲明還是天天躲在體育館打籃球，運動鞋在木質地板上摩擦，吱吱的響，籃球撞擊在地板上的聲音在偌大的體育館回蕩，還是大汗淋漓，卻沒有熱血沸騰。

有一次籃球滾遠了，張哲明看著籃球越來越遠卻沒有去撿，他舒展著手腳躺在地板上，許澤也躺下，張哲明扭頭說他以後再也不想打籃球了。

此後許澤就真的沒有碰過籃球了，偶爾經過學校的籃球館，遙遙望著那些跳躍著的身姿，駐足停留一會又再繼續走自己的路。

夜裏，許澤回到自己的公寓，喝了一大杯水，草草下了個面條，一個人安靜地吃。吃什麽都沒有味道，只感覺一股溫熱穿腸而過，他三兩下就把一大碗面條塞進肚子裏，碗筷也沒收拾，直接就躺在沙發上。

眼睜睜地看著天花板，心情亂糟糟的。他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找到了陳美亞的名字，呆呆地看了好幾分鐘，還是作罷。他想找人說說話，於是撥通了張哲明的電話，告知他找到陳美亞的消息，張哲明很高興，還說馬上就要來找他們，當許澤說陳美亞有男朋友的時候，電話那頭長久的沈默，後來張哲明斬釘截鐵地說了句不可能，許澤無奈地苦笑。世上還有什麽是不可能的，一個人好端端地就能從生活中消失，荒謬充斥在各個時代的巨大洪流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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