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頭發被海風揚起,摸上去柔軟而輕盈。我走到輪椅前面,看著那雙藍顏色的眼睛,透著月光像一個精靈。她真的很漂亮,可惜她再也不能笑了。我蹲下來從毛毯裏攥著她的手,想換回一些反抗。可是她的眼神依然是一片空洞,似乎可以裝進所有的憂傷。

我摸著她蒼白毫無血色的臉,這樣美麗的人,我怎麽能比得過呢?

我突然聽到淩楓的喊聲,夾雜著一些哭聲。

我向破船的方向看去。沈逸然被淩楓推倒在沙灘上,淩楓騎在他的身上用拳頭狠狠的打著他,而沈逸然只是護著自己,沒有一絲反抗。

“淩楓,快住手。”我朝他們邊跑邊喊。

沈逸然看到我向這邊跑來,突然翻身將淩楓壓在身下,指著他說著什麽。

“你就是個混蛋。”淩楓嘴裏罵著,一把將他從身上推開,站起來踢著沈逸然。

“你瘋了。”我推開淩楓。

沈逸然慢慢站起來,嘴角已經流血,臉上也青了好幾塊。

淩楓看著我,眼淚突然留下來。哽咽著說:“沈逸然,從今天起,我沒你這個哥們。”

“到底怎麽了。”我看著沈逸然,他低著頭逃避我的眼神。

“他到底給你說了什麽。”我又問淩楓。

淩楓用袖子抹了一下眼淚,指著沈逸然對我說:“他就是個騙子,把你和我騙到法國。”

“淩楓你別說了,今晚11點飛機,你到底要不要見她。”沈逸然突然大聲打斷他。

淩楓後退著指著他,“如果她有什麽不測,我一定不會放過你。”

“你快走,快走啊!”沈逸然朝他不斷的喊。

看著淩楓跑遠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夜色中。我感覺自己被所有人隔開,被她們丟棄在深不見底的海裏。

“剛才到底怎麽了,你有什麽事瞞著我。”我的聲音很小,保持著足夠的冷靜來思考淩楓說的話。

沈逸然從我身邊掠過,捂著嘴角向筱楊走去。我跟在他後面,踩碎他在沙子裏留下的腳印。

“我不能告訴你,至少保密一個星期,再給我一天時間。”沈逸然推起筱楊,突然停下來說。

“你不告訴我她們到底發生了什麽,我現在就去追淩楓。”

我剛跑兩步就被他拉住,“我求你了,我也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過了今晚我就告訴你全部真相,讓我遵守一次約定!”

他哭了,哭得那麽難受。哭聲被海風吹散,支離破碎。

沈逸然推著筱楊,我跟在他的後面,像一個十足的傻子。

筱楊和她妹妹睡在一個房間,沈逸然躺在客廳的沙發上。我坐在床上,撥著瀟瀟和顏子的電話,但都是關機的聲音。我仍然不死心,反反覆覆的撥著號碼,渴望著一絲幻想。如果幻想也會破滅,那我的靈魂也會煙消雲散。

我終於放棄了和自己的抵抗,躺在床上看著白色的天花板,仿佛是一部靜默的黑白電影,在放映我們的過去。眼淚順著眼角劃過耳邊,滴在床單上像散開的大海。

清早我起來的時候,看著褶皺的床單上暈開的痕跡,才想起昨晚我把自己泡在了回憶裏。

筱揚的妹妹躺在沙發上看著書,她看到我楞了一下,才吞吞吐吐的說:“早餐在廚房。”

“沈逸然呢?”我問。

“逸然哥帶著我姐去看日出了,過一會才能回來。”

“在哪裏看日出。”

她沒有說話,低頭繼續翻著書。

“你不想告訴我。”

“嗯!”

我走到洗手間,看著鏡子前的的模樣。眼睛有些浮腫,透著紅絲。臉被淚痕刮花,嘴唇如白紙一般。我想這應該就是我最慘的模樣了吧!

我洗過臉,準備出去找他。她不願告訴我他們在哪裏,是不希望我打擾到他們吧!在她眼裏,我的確還算外人。

我走到門口,突然被她叫住。

“你要出去找他們?”

“是的!我有急事!”

“我有事要告訴你。”

我回頭看她,“關於什麽?”

“我姐和逸然哥的。”

“我現在不關心他們之間的事。”

與瀟瀟和顏子,我現在對沈逸然和筱揚的事的確沒有興趣。

“是逸然哥讓我告訴你的,他說他對你開不了口。”

“我說過,我沒有興趣,你到底要不要告訴我他們在哪裏。”

我剛說完,天空突然響起雷聲,整個天空灰蒙蒙一片,雨點跟著也落了下來。

她趴在窗邊看了看說:“下雨了,他們應該馬上就會回來。”

我坐下來,拿起她放在桌子上的書,是我看不懂的法文。

“是小說嗎?”

“是關於護理的書。”

“一直都是你照顧你姐的。”

“嗯,不過現在有逸然哥幫我了。”

“你應該還在上大學吧!”

“嗯,我休學了一年。”

我放下書,不想再問下去,我現在不想再去同情別人。

她也不再說話,看著窗外。突然拿著傘跑了出去。

沈逸然抱著筱揚,身上的風衣蓋在她的身上。裏面的襯衣已經濕透,黏在他的身上,頭發還在滴著雨水。她把筱揚放到床上。又幫筱揚的妹妹將輪椅折疊放好。

我站在客廳看著與我不相關的一切,我覺得我才是那個該坐在輪椅上的植物人。

沈逸然用毛巾擦著頭發,說:“筱沫,去房間給你姐換身幹衣服,先不要出來。”

她朝我看了一眼,進了房間。

原來她叫筱沫,真的是一個好妹妹。

沈逸然扔掉毛巾,從櫃子裏拿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燃。坐到沙發上。

我坐到對面,看著他抽煙的樣子,和顏子很像。

“原來你也抽煙。”

“剛學會,煙和酒,總得戀一個。”

“你戒酒了。”

“嗯,太耽擱事了。”

看來他是為照顧她戒了酒。

“現在你該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了吧!”

“嗯。”他吐出一口眼圈,飄散在房間。將煙掐滅,說:“瀟瀟從小鎮回來的第二天晚上找過我。”

“她那個時候找你幹什麽。”

“讓我帶你和淩楓離開。”

“她為什麽要這麽做。”

“因為她要做一件很可怕的事。”

“可怕!難道她根本就沒有懷孕!”我猜著。

“她懷孕了,可是已經乳腺癌晚期。”

我顫顫巍巍的站起來,後退著向窗邊移去,捂著還在繼續拼命想要張大的嘴巴,發不出任何聲音。天空又響起雷聲,將我的心臟震碎。

沈逸然的臉在閃電中,忽明忽暗,像一個魔鬼。

“剛開始我也很吃驚,我不能就這樣帶著你和淩楓離開,可是後來她告訴她要做一件事,是為了顏子。”

“她要做什麽。”我的聲音已經發抖。

“她說她要和尚城上床,利用他炒紅自己。這樣尚城的經紀人就會和尚城解約。”

“顏子知道嗎?”

“她知道。”

“原來你們一開始就計劃好了一切,趕我走也是你們計劃的一部分。”

她突然不說話,我朝他咆哮著:“她為什麽不去治病,為什麽要這樣做。你為什麽不勸她。”

“難道你還不能理解她嗎?她不想失去淩楓的孩子,她只想為你和顏子再做最後一件事。”

“顏子呢?顏子怎麽可以接受這些。”

“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幸福付出代價。”他停下來看著我說:“尚城跳樓自殺了。”

我只感覺天花板在眼前旋轉,好像要開出一朵鮮艷的薔薇。

“你騙我。”

我醒來時,看到頭頂的點滴,一滴一滴的滴下。白色的液體順著透明的管子流進我的身體,支撐我還能呼吸的身體。

我拔出插進肉裏的針。朝外跑去。

沈逸然和筱沫坐在客廳,還沒有反應過來,我已經跑出了房子。

天空還在下雨,閃電和雷聲還在交叉。我跑在空曠的街道,驚起躲在屋檐下的鴿子。海浪拍打著沙灘,雨水打疼我的臉,可這和我正在流血的心相比,又算得了什麽呢?

尚城現在怎麽樣?為什麽上天要這樣對待顏子,她只想找個愛她的人安安靜靜生活啊!瀟瀟呢?你為什麽可以這樣做。淩楓你一定要找到她啊?

你們為什麽全瞞著我,我算什麽啊!沈逸然,我恨你,我永遠不會原諒你。

“依琳,依琳。”

我聽到沈逸然呼喚的聲音。

我停下裏,指著幾米外的他,說:“你喜歡我是假的,你說的選擇也是假的,全都是假的。”

他楞楞的站在那裏,沒有說話,還是沒有說話。

他承認了。

我苦笑的轉過身,身子突然變得輕盈,走在坑窪的街道也不再費力。

你的謊言讓我就快要失去她們,而我竟在某時某刻那麽相信。

胳膊突然被他拉住,我撞進他的懷裏,他的雙手像一把枷鎖,勒的我好痛。

“不要這樣,好嗎?”

不要這樣,我又能怎樣呢?

我咬向他的肩膀,他的手卻勒得更緊,當一股鹹鹹的味道鉆進嘴裏的時候,他終於松開了對我的禁錮。

我朝地上吐出一口紅色的液體,感覺惡心。

他捂著肩膀,鮮血從他的指縫中流出。他的表情沒有一絲痛苦,像一幅軀殼。

“你不會跟我回去,是嗎?”我不甘心,懷抱最後的希望。

他的眼睛蒙上淡淡的水汽,微陷的眼窩,如大海一般的深邃。

我們彼此微微一笑,默契的轉過身,將守望的守望遺棄在背後的背後。

畫面失去顏色,塗料淌了一地。

定格的膠片被一點,一點的燃盡。

雨中落魄的人,找不回黑夜的倒影。

歸屬不再永恒,執望成了迷途。

荒島被海淹沒,領路人保持沈默。

彩虹盡頭的想象,年華在片片調零。

沈逸然,你真的爛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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