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小鎮下起蒙蒙細雨,街道上的小吃攤冒著熱氣。

瀟瀟走過街道,進了一條小巷,轉過幾個彎在一張貼有“空房出租”的門口停了下來。

她敲了敲門,裏面傳出幾聲狗叫,一個戴著老花鏡,滿頭白發的婆婆開了門,手裏拿著針線和一條褲子。

“你租房子嗎?”老人看著這個長相靚麗的姑娘問。

“何奶奶你不認識我了嗎?”瀟瀟笑著對眼前這個慈祥的婆婆說。

“你是···。”老人扶著眼鏡,認真的看著這個女孩,卻怎麽也想不起來。

歲月掩蓋了容顏,也脫去了稚嫩。

“我是彤瀟啊!楊彤瀟!”

“彤瀟,你是彤瀟!”婦人驚訝的重覆。用兩只顫抖的手,慢慢摸向她的臉,似乎只有自己的觸感才能讓她辨別那個當年乖巧可愛的女孩。

“快,快進來,外面下著雨呢!”老人用自己滄桑的手拉著瀟瀟的胳膊,走進堂屋。

前院中間用磚頭圍城的小花園,裏面的月季開的正艷,院子兩側佇立著兩座老式的樓房,樓上樓下各是三間房子,中間的也是一樣的小樓,但是樣式稍比較新一點,看來是修過了一些。

十年了,這裏還是那個老樣子。

老人拉著瀟瀟坐在正屋的門口,右邊小樓最左邊的房間,一個穿著睡衣的女人走出來,看了看陰沈的天空,目光停在了瀟瀟身上,一個光著身子的男人出來一把把她拽了進去。

瀟瀟看著那個房間,那曾是被她稱為家的地方。

“十年了,彤瀟,你才回來這麽一次!”老人端出一杯水,遞給瀟瀟,坐在一張小板凳上,拿起剛才繼續縫補的褲子。

“嗯,何奶奶,你記性真好。”

“你這小丫頭,都長這麽高,這麽漂亮了,要不是你額頭的那道疤,我還真不敢認呢?”

瀟瀟笑了笑,用手摸了摸自己右邊額頭的疤,不深,不長,卻成了自己在這個小鎮唯一被人銘記和辨識的東西。

“奶奶。褲子縫好了嗎?”一個大概**歲的小男孩從裏屋探出頭。

“好了,快拿去穿上,一會你爸回來看到了,又要揍你。”何奶奶咬掉褲子上的線頭說。

男孩看了看瀟瀟,露出一個尷尬的表情,瀟瀟笑著轉過頭,小男孩光著屁股飛快的跑出來，拿起褲子又跑回了裏屋。

“這小家夥,還害羞。”何奶奶笑著說。

“是何勇的兒子嗎?”

“是啊,,想想一晃都八歲了。”何奶奶似有感嘆。

“何勇呢?沒在家嗎?”

“他在鎮上開了個網吧,看這會應該快回來了!”

何奶奶剛說完,一個撐著黑傘,提著早餐的男人走了進來,看到坐在堂屋門口的瀟瀟,楞在原地。瀟瀟也站起來看著這個沒有絲毫變化的男人,他還是那麽健碩,眼眸還是那麽令人悚然。

“楊彤瀟。”

男人好不容易從喉嚨發出一個低沈的聲音。

“何勇回來了!”

何奶奶剛說完,叫何勇的男人扔下傘,將早餐塞給她,拉起瀟瀟就要出門,何奶奶在後面喊:“中午記得回來吃飯啊!”

何勇拉著瀟瀟來到一個沒人的巷子,按著她的肩將她抵在潮濕的墻上,雨水順著屋檐落在他的臉上,他卻沒有絲毫在意。面目猙獰的看著被頭發遮住臉頰的女孩。

“我當年沒有殺你,送你走,就對你說過永遠不要回來!那他媽的忘了嗎?”何勇咬著牙,憤怒的說。

“沒忘。”

“那你回來幹嘛!剛才給我媽說了什麽!”

“我沒說什麽!”瀟瀟沒有回答第一個問題。

“放開她!”

瀟瀟看到巷口穿著黑色皮衣,拿著照相機的淩楓。

何勇側過頭對著這個陌生的男子說:“沒你的事,快滾!”小鎮上,還沒有人敢對他這樣說話。他使了使勁把瀟瀟按得更緊了!

“啊!”

瀟瀟感到肩膀一陣疼痛，喊出聲音。

淩楓聽到瀟瀟的叫聲,朝兩人跑去,何勇看著面前這個不知死活的陌生人,松開瀟瀟,一腳踢在淩楓的胸口上。

從小打架長大的何勇，一腳踢在嬌生慣養的淩楓身上,可不是他能吃消的。淩楓倒在一個水坑裏,手裏的相機摔在地上裂成碎片。

瀟瀟擠過何勇,跑到淩楓身邊扶著他,對著氣勢淩人的何勇說：“你還是一點都沒變。”

“哼,原來你認識這個小白臉啊!我變沒變能改變以前嗎?”

“你想怎樣?”

“滾,馬上離開這裏,以後再讓我看見你回來,十年前的話就不是說說而已了!”

淩楓看到咄咄逼人的何勇,站起來剛要沖上去,卻被瀟瀟死死的拽住。

“沒想到你現在還這麽怕我!”瀟瀟將淩楓拉到身後,臉上似笑非笑。

“我是怕你,因為你就是魔鬼!”

瀟瀟推開浴室的門,將幹凈的褲子和衣服遞了進去。坐到床上,看著窗外淅瀝瀝的雨,眼圈慢慢泛紅,也許回來的確是個錯誤,而且還帶著他!

淩楓換上幹凈的衣服從浴室走出來,走到桌旁倒起一杯水。

“你不想問那個男人是誰嗎?”瀟瀟對淩楓此時的沈默感到愧疚。

“不想!”淩楓一口氣喝下一杯水,用冷漠答道。

“我們明天中午就走吧!離開這裏!”

淩楓轉過身拉住正要開門的瀟瀟,瀟瀟拼命甩著淩楓的手,她不想讓這個單純的大男孩再與自己有所牽連。跨越不了的痛苦回憶,是始終無法越過的!

可他的手就像鉗子一樣死死的抓著她。

淩楓用力將掙紮的瀟瀟甩到床上,兩只手按住她揮動的胳膊。用身體死死的將她壓住她的身體。

“你要幹什麽!”

“告訴我你和這個小鎮的事!”

“你不是不想知道嗎?”

“我想你不願意說的那些!”

“放開我,這些都和你沒關系。”

“我有權知道我喜歡的人的過去!”

“你是不是對每個你壓在床上的女孩都這麽說!”

“你是第一個!”

“可是我不喜歡你,為什麽要告訴你呢!”

“你不喜歡我,就不會把你的初吻給我,就不會帶我來這個你從小張大的地方了!”

“哼,初吻,你覺得我是現在還保留著初吻的那種女人嘛!”

“你咬破我的嘴角也許並不說明什麽,但它給我的感覺我很確定。”

“如果你聽了我和這個小鎮的事,你會後悔的!”

“如果我後悔,就不會跟你來到這裏,就不會現在讓你必須告訴我了!”

瀟瀟說不下去,也無力掙紮。淩楓的眼淚落在她的臉上,滑到唇邊,那麽鹹,那麽苦,而他的眼神卻是如此的堅定,他做好去聆聽一個殘忍的故事。

她側過頭，淚水滑過耳邊，打濕白色的床單。

記得小時候,我每次和對面樓的小孩子玩耍時,他們的母親就會過來拉開他們的孩子,用指頭戳著我的頭說,要是下次還和我家孩子玩,我就打壞你的腿。而那個時候,我的二媽,三媽,四媽還有小媽們,就會趴在樓上抽著煙,用挑逗的口氣說,你打啊,打一個我看看!然後那些家長就會氣呼呼的把他們的孩子拉走,嘴裏罵著,春樓裏的**。那些孩子的父親總是站在自己家門口,看著這些鬧劇而無動於衷。因為她們的女人如果晚上不在家,他們總是會在三更半夜的時候去敲我那些媽媽的門,他們從沒有在晚上敲過我家的門,大概他們知道,有我在很不方便吧!我從小到大沒有見過我的父親,母親不在的時候,那些媽媽們回來總是給我帶一些好吃的,好玩的,我沈溺於她們的寵愛,沈溺於這個大家庭裏!直到上學的以後,我終於知道春樓和**的含義。春樓是對我們那個小樓的稱呼,**是對裏面人的稱呼,那些全是骯臟的詞語。二媽在洗浴中心上班,三媽和四媽在理發店上班,小媽總是站在巷子給那些路過的男人拋媚眼,而我的母親在鎮裏最大的酒吧上班!放學後只有何凱願意陪我去酒吧等母親,何凱就是房東的二兒子,何勇的弟弟。那個時候,何勇已經高中輟學做起了小混混,經常在酒吧一帶出現,所以我和何凱在一起,沒有人敢來欺負我們。母親總是冷淡的,只要出了酒吧!她似乎就不會笑了,而我卻一直對她言聽計從,因為何奶奶告訴過我,母親知道自己懷孕後,不顧所有媽媽的反對,毅然決然的生下我,我一出生就帶著罪惡,歧視和別人的唾罵,可是這些都是她一個人在默默承受著。隨著長大,我漸漸認識到與別人的格格不入並不是因為我,是因為我住在一個春樓的地方,有衣一群特殊的媽媽們。有時厭倦了別人的目光,接受了現實,會讓人變得麻木。與其同學和老師不願理我,我還不如輟學。高三的那一年，我便在酒吧唱起歌,因為小時候耳濡目染母親的歌聲,也許是因為一種新鮮感,來酒吧聽我唱歌的人很多。其實我在那裏最在乎的是可以看到母親的笑容。何凱每天放學都會等我一起回家,面對人們的目光,何凱總是低著頭,而我總是大大咧咧不以為是,自尊是我身上唯一缺少的東西。十八歲畢業那年,何凱拿著大學通知書把我拉到山上對我說,彤瀟,和我一塊走吧!去一個沒有人認識你的地方,好好的做一個女孩子吧!也許是讀書太少,也許是感情從未萌芽,我甩開他的手說,你好好念書吧!我挺喜歡這裏的!之後很久何凱都沒有找過我,直到那天我從酒吧出來,看到滿身酒氣的他出現在我面前,他撕著大學錄取通知單對我說,如果我不走,他也不會離開!可是被一旁的何勇看到,他過來一腳踹開他的弟弟,然後狠狠的打了我一個耳光，說我是個天生的**。我真的想笑，他現在才知道啊！我知道何凱總有一天會離開,而我學不會偽裝怎麽去一個陌生的城市呢!直到何凱要走的前一天,我在舞臺上唱歌被他突然拉到一個山上的小房子裏,他很害怕,我很意外。他說我今晚會有危險,他哥讓他帶我到這裏躲躲。可是後半夜十幾個人沖進小屋,一個挺著啤酒肚的男人將我拉出來,何凱拼命的拉著我,被其餘的人一陣拳腳相加。這時,何勇帶著十幾個人拿著刀也趕了過來,那胖胖的男人說,何勇你今天真的要為了這個小**和我翻臉嗎?何勇什麽都沒說,帶著十幾個人就朝那些人砍去,那樣血腥的場面是一輩子都揮散不了的記憶。那男人掏出手槍,抵著何凱的身上時,所有的人才停止了瘋狂。那胖胖的男人指著我對何勇說,去把她的衣服脫光,我就放了你弟弟。盡管何凱撕心裂肺的喊著,不,不。可是他的嘶喊絲毫沒有影響到何勇邁向我的步伐,那把滴著鮮血的砍刀越來越亮,就在何勇用他手裏的刀一顆一顆跳開我的紐扣時,那胖男人的槍口離開了何凱指向了他,一聲槍響,何勇轉過身,看著站在槍口的何凱,像一只發瘋的獅子沖過去,一刀刺進那胖男人的胸口。死了人,所有小弟全部跑開,寂靜的大地,我只聽到何勇痛苦絕望的哭聲,還有何凱微弱的最後一句話,彤瀟,你要離開這裏!之後,何勇進了監獄,他從未對別人說過何凱是因我而死,手下的小弟也是守口如瓶,因為那是他進監獄最後的托付。何凱下葬的那天我離開了這裏,並不是何勇的威脅,而是何凱最後的囑咐,他用他的生命成全了我!五年後,我曾回來過一次,是因為母親受不了毒癮,自己勒死了自己。只有那些陪我長大的媽媽站在她的墳前,之後她們都離開了這個小鎮,而這個小鎮除了還在監獄的何勇,已經沒有任何與我有關聯的人了!

瀟瀟頓了頓繼續說：“在離開這裏的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想不通那晚發生的事,為何那麽突然,卻又像提前計劃好的一切，我不相信每個人都被命運安排!直到我給監獄裏的何勇寫信,想知道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她說完後，用袖子抹去臉上的淚水，從口袋掏出一張滿是褶皺,已經發黃的紙,扔給呆滯的淩楓,

“你看了之後就知道他為什麽說我是魔鬼了!”

她說完後直接出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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