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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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雨濛濛。

湖畔矗立著一座雅致酒樓,高三層,寬三丈。

“我有一個問題,想要求教姑娘。”坐在水榭旁的年輕公子如此說道。

他的身形清瘦、面龐清臒,這雙仿佛淌著秋水泠泠的眼睛卻浮現出沈穩和堅毅。

楚焰微微笑,“姑娘可否賜教?”

“我若知道”坐在他對面的青衣女子,眉心綴著一朵如火紅蓮,“必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楚焰手指敲了敲桌面,指尖旁端正擺著瑩紫色流蘇簪子,“我有一喜歡的女子,贈她明珠、贈她寶釵、贈她玉石,她都不受,是為何?”

這分明就是意有所指了。

蓮笙萬萬沒想到楚焰這次竟然會直接挑明此一事。

她不禁微微瞠目,又於俯仰之間斂起外露的情緒,淡定地道:“那女子不喜歡你,你送的東西,她自然都不要了。”

楚焰笑,道:“當真?”

蓮笙仰頭,對上他的清明眼眸,“當真”

“那便罷了,蓮笙姑娘既已明言,楚焰又何必自討無趣。”燦爛笑意從楚焰瞳孔裏漸漸散去,他嘆氣道,“從前不知一廂情願的苦,這半年來倒是嘗得夠多了。”

落寞從他臉上蔓開,漸漸淹沒了整個人。

蓮笙心底感到非常詫異,一向氣定神閑、唇角經常浮現笑容的楚焰竟然也有憮然的時候。

怕自己被假象迷惑那樣,蓮笙望著楚焰,堅定地道,“你是個浪子。”

不知何處來、不知何處去,漂泊無定、快意恩仇的浪子。

希冀浪子付出真心,大概就是白日做夢了吧。

“我之前的確是個浪子。”楚焰特意停住,視線落在蓮笙的眼角,等蓮笙挑眉,跟了一字“哦?”,再繼續道:“之後也會是個浪子。”

蓮笙默了默,沒講出半個字來。

他的意思,她很明白——楚焰喜歡她,她卻不喜歡楚焰。浪蕩劍客楚焰怎能困於□□,退一萬步,他還能像孤雁野鶴那樣游蕩。

寂寞的游蕩。

他把桌上的流蘇簪往前推了推,“萬望蓮笙姑娘收下這枚流蘇簪子,全當作對蓮笙姑娘救命之恩的感謝。”

蓮笙救過楚焰的性命。即使楚焰是江湖中一流的劍客,輕功和武功都不遜於那位天下第一的天才。

半年之前,風波道上。楚焰被人從背後偷襲,用毒鏢打中了他持劍的右手。

楚焰輕功過人,僥幸逃脫,卻在路過蒼翠的密林時毒發,驟然昏闕。

他迷蒙地睜開眼,只見眼前樹木葳蕤,穿著大紅衣裳的妙齡女子緩步向他走來。

他手撐著地,半坐起身子,“你是誰?”

那女子衣裳如火鮮艷,右邊一塊金色長布繞肩垂到膝下,左邊露出的一大塊皮膚,細膩如凝脂玉。

很奇特的著裝,明顯異於本邦。

眼睛也比常人深邃許多的女子笑笑,:“我是蓮笙,救你的人。”這說的就是一口流利的漢話。

穿著別族衣裳,長相與本邦人近似,說話與他無差。楚焰暗自疑惑,眼前女子到底是何人。

這問題吶,在接下去的半年裏,他已經知曉了答案。

現在,他更關心另一件事情。

比如,蓮笙心裏在想些什麽。

密林喬木高大、灌木茂密,中間一口清水小池塘嵌在青茂綠意之中。

“其實我啊,也喜歡他。”蓮笙跪坐在清水池塘畔,對著池邊生長的一株挺水紅蓮,喃喃自語:“可是喜歡他,會給他惹來很多麻煩的。”

蓮笙不知道挺水紅蓮有沒有聽進她的話,倒是有道溫煦的聲音驀然傳入耳內,“你有什麽麻煩,不妨講給我聽一聽?”

(二)

“或許我知道這些麻煩”楚焰在蓮笙身旁躬身,也坐了下來,“或許我還知道怎麽解決呢?”

蓮笙撇嘴道:“你偷聽我說話。”

“我可沒有”楚焰輕笑道,側過臉看了看池畔花瓣火紅的紅蓮,“是你自己要和這株蓮花說話的。”

蓮笙噤口不語,只目光冷峻地看著他。

“我不逗你了”楚焰肅然了神情,“蓮笙,你是從南暹國來的對不對?”

“我是從南暹國來的。”蓮笙落落大方地點頭,“怎麽了?”

南暹國在本邦南面兩千裏之外,與本邦通商互市,經常有本邦商人南下南暹國,也不乏有南暹國人北上到本邦。

近來幾年,兩國來往貿易的交往卻實實在在地少了些。

約莫是五年之前,南暹國發生叛亂。國土硝煙四起,戰火席卷各地,寸寸山河,寸寸焦土。

王室被反叛的地方異姓諸侯推翻,取而代之。

“我若猜得不錯。”楚焰忽然伸出手,將艷麗的紅蓮花虛攬下來,“你應該姓陳,你是南暹國前朝的宗室,對不對?”

老國王自盡殉國,陳姓宗室被屠戮殆盡,連帶著傳聞裏庇佑陳姓王室千秋萬代的紅蓮花也被篡位者無情剿滅。

“不錯,我是。”蓮笙怔了一怔,眼睛裏透出流落他鄉的悲哀,“你是如何知曉的?”

“猜的”楚焰如實相告。

半年之前,楚焰昏倒在密林,第一次迷蒙醒來時,眼前是異服裝束的蓮笙。

她用一片荷葉兜水,體貼地餵他喝下。

“你會沒事的,不要擔心。睡一覺,一覺醒來什麽都好了。”

毒已經淬進他的血液裏,隨著熱血流淌過全身各處。消耗著他的體力和意識,他才剛醒來,喝完水便又被困意攥住,沈沈地合上眼皮睡去。

醒來時,她卻已不見了。

右手沒有痛感,也沒有異樣感覺。他驚訝地低頭去看,發現本應該發青發黑的右手完好如初。

比鶴頂紅濃烈數倍的毒已經解了。

就像是困極睡了一覺再醒來而已,他聞見林木的淡淡清香,聽見小池塘鯉魚搖浪的聲音,感到神清氣爽。

他站了起來,環視著四周蔥郁的喬木,低聲地自言自語,“蓮笙”

蓮笙不在。

小池塘畔,一株紅蓮孤高地挺水而立。

已經是陽光熾熱的夏季,那株紅蓮不知何故沒有順應時節綻放,只有半開不開的花苞。

楚焰第二次見到蓮笙是在市鎮上。

她穿著碧綠紗布做的齊胸襦裙,裙衫上浮著灰白色的雲彩。梳著本邦女子的發髻,兩鬟靈巧地系了流蘇墜。

她用白色面紗遮住了半張臉,可露出來的那雙深邃眼睛,卻讓楚焰一望即知,是她。

楚焰很想走過去,笑嘻嘻地叫她一聲。

叫什麽呢?叫她蓮笙,叫她蓮笙姑娘,然後呢,然後還能說些什麽話?

楚焰忽然躊躇,覺得不妥,視線還落在她身上,眼睜睜地讓她在註視裏走得連個背影也消失在茫茫人海裏。

這一次,楚焰為數不多地感到了令人郁結的遺憾。

(三)

楚焰失神地憑欄,俯瞰著熙熙攘攘的人山人海。

蓮笙走了好一會兒,他的視線仍然撇在那裏,仿佛她還沒走,仿佛她還會重新出現。

穿著碧綠衣裳,兩鬟綴著的流蘇墜靈俏地一搖一晃。

蓮笙伸手撫了撫被風吹到眼前的流蘇墜,慢慢地擠出人海,折進一家名為“永涵堂”的藥鋪。

楚焰睜大的眼睛眨了又眨,他簡直不敢相信,他所希冀的蓮笙又出現在了他的目光裏。

楚焰飛速跑下樓,臨出門前抄出一錠價值半座酒樓的銀兩飛拋給門口才擡起頭的掌櫃。

蓮笙就在藥鋪裏,十三歲開始拿劍,漸漸被磨礪得無所畏懼的楚焰卻不敢進去。

怎麽辦?該說些什麽?做些什麽?這三個問題腦袋裏盤旋回蕩。

尚不及解答,楚焰便瞧見蓮笙猛然從藥鋪裏沖了出來。兩三個小廝模樣打扮的人緊隨其後,只是蓮笙身形輕盈若流鶯,疏忽一剎那就飛得無影無蹤。

楚焰對自己的輕功頗有信心,最後卻勉力才跟上蓮笙。

她停落在與他初見的密林,猝然轉身,問:“你為什麽跟在我後頭?”

好一個厲害的人物,楚焰心底讚嘆不已,看起來才十七八歲的蓮笙,不僅輕功上乘,並且在奔逃之中也居然敏銳地察覺到他在身後。

“姑娘於我有救命之恩,莫大恩德未曾言謝。只是你我並不相識,我怕貿然上前唐突姑娘,委決不下,是以緊隨其後。”

部分原因是,蓮笙輕功過人,勾起了楚焰心內好奇。

他作揖,“冒犯姑娘,萬望贖罪。”

“罷了,你既非有心,我又怎可偏狹,不依不饒?”蓮笙善體人意地笑了笑。

她記得楚焰,她曾經割破自己的手指,擠出血滴到楚焰的口中。後來,他果然蘇醒過來。她餵他喝了水,水裏有她的一滴眼淚。在他昏睡以後,她離開了密林。

楚焰再作揖,誠懇道:“姑娘寬厚,我有一事不明,但請姑娘見教。”

她並不認識楚焰,他們最大的交集是她救過他。而救他,只是出於一個簡單的原因,她不能漠然坐視一條生命離去。

蓮笙不討厭楚焰,也樂於替人解答疑惑。

蓮笙攤手,做了個請的姿勢,“您直言無妨”

楚焰直白道:“姑娘到藥鋪去做什麽?又緣何藥鋪裏的人要追姑娘呢?”

蓮笙眼角餘光掃到池塘畔的挺水紅蓮,緩緩道:“我以為藥鋪醫館是濟世救人的所在,想去試試能不能找到我想要的東西。”

那株紅蓮還是半開不開的花苞,露在最外面的花瓣卻泛著暗黃色,仿佛承載著不可阻止的枯萎。

楚焰的好奇心更重,急切地問道:“姑娘要找什麽,或許我知道在哪裏呢?”

蓮笙的目光從紅蓮流轉到楚焰眼角下,她認真地說出荒謬的話,“你說,到哪裏去可以找見善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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