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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押 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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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慶豐聽了,回頭盯著她看了片刻,陰陰地冷笑道:“臭丫頭,算你狠!”頭一偏,示意手下不必剝去衣服,只管扛起大枷套住人犯,小梁都尉輕輕地攬住沈若雪的肩,將她推至一旁,任由他們套上刑具卡得一聲響合的嚴絲合縫,沈重的鐵葉大枷登時壓得他直皺眉頭,王慶豐笑道:“滋味如何?想死你都使不上力氣吧!”然後命人在他原本就被枷住的兩手上加套了長方形的杻,又往他雙腳上鎖了十幾斤重的鐵鐐,讓他舉步維艱,這才得意道:“管保伺候舒服,教你插翅難逃,什麽花招也沒用。”

小梁都尉冷冷一笑,轉臉深深地看了沈若雪一眼,被禁軍推著踉踉蹌蹌地艱難的走到了門外。院中早已停好了一輛囚車,禁軍們推了小梁都尉便進入囚車之中。那囚車只有一米高,王慶豐令人將小梁都尉的兩腿用鐵鏈子拴銬在車上呈跪姿,不許他坐著,司文德忍不住道:“王統領,拉著囚車押解到洛陽可不比我們騎馬連夜奔襲那麽快,抄近路也要顛簸兩天,那麽重的枷上面壓著,這腿下還是木柱子,怎麽受得了?豈不是要把他的雙腿跪的廢掉了?”

王慶豐再也沒有耐心,翻了個白眼,冷笑道:“司都尉你的話可真多啊,是不是想照顧照顧這小子啊?要不,你也坐個囚車感受感受?”司文德忙道:“不敢不敢,我隨口說說。”王慶豐罵道:“不敢就少他媽廢話!我就是要讓這小子吃點苦頭,落在我手裏,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方能解我心頭之恨!再說了,他在我眼裏也跟個死人差不多,無非是多喘兩天氣,走!再啰嗦休怪我不客氣!”

司文德焦灼地看了看小梁都尉,小梁都尉跪在囚車裏向他微微搖了搖頭,他只得忍氣吞聲的轉身隨著王慶豐上了馬,卻聽小梁都尉微笑著對王慶豐道:“老子這麽跪著正好養養背後杖傷,你讓我坐著我還不肯呢!多謝你這王八蛋的好意!”王慶豐嘻嘻笑道:“客氣客氣,我的好意還在後頭呢,小王八蛋,你就慢慢消受吧!”沈若雪站在囚車外平靜的看著這一切,車輪響動,她扶了車子便要跟著邁開腳步,早有騎兵把她隔到了一邊去,不許她挨在囚車近旁。

才走出宜陽城不遠,王慶豐忽然勒馬回頭道:“我想起來了,好像還帶著一個死囚大枷呢,從縣衙裏要的是兩個,套上套上,給這小子再套上,省得帶著怪沈的!”司文德驚駭的看著他作聲不得,騎兵打開囚車果真又往小梁都尉原先的枷上增套了個四十斤重的鐵葉大枷,雙重重壓之下,小梁都尉的身子一晃,臉色頓時變得蒼白,王慶豐笑道:“舒服吧?這個叫做定百脈,哈哈,爺爺若是狠狠心再給你加一層,那就叫做喘不得了!”小梁都尉定了定神,道:“好好好,你真他媽的孝敬,老子的確舒服的很!”沈若雪緊咬雙唇看著他,他回頭似乎滿不在乎的朝她微微笑了一笑。

然而,口氣輕松,走到山路上,小梁都尉漸漸吃不消了,他被重枷壓得直不起腰來,銬跪在囚車上的兩膝本就被囚車的木柱硌的生疼,隨著路面的顛簸磨碰,竟如同上刑一般劇痛,慢慢地膝下皮肉磨破,滲出了鮮紅的血,直透衣衫。他咬牙忍痛堅持著一聲不響,冷汗卻一滴一滴地順著臉頰淌了下來,身上的衣衫也逐漸被汗水濕透,和血液混在一處刺激著新傷舊傷。到了午後時分,只見他的臉色越來越白,眼眸越來越暗淡,突然身子一歪,終於支持不住暈了過去。司文德大驚,連連叫道:“停下!快停下!”

王慶豐回頭道:“趕路要緊,你小子難道餓了?”司文德厲聲道:“王統領,沒有你這麽玩法,難道你有心要他死在途中嗎?”王慶豐瞟了囚車裏的小梁都尉一眼,慢悠悠地道:“放屁,我什麽時候說過要他死在途中了?他靠在那裏幹什麽,想耍花招哄爺爺啊?”司文德急道:“他真的是暈過去了,這可不行!”說著,令人打開囚車就將小梁都尉從車上擡了下來,王慶豐騎在馬上玩著馬鞭沒有吱聲。

沈若雪面無表情的看著,轉身奔到近處的一條溪水邊,拿出一塊絲帕浸濕,又卷了一片寬厚的樹葉盛了水走上前去。不想王慶豐的馬鞭突然一敲,將她手中的葉子打落,水灑了一地,只聽他懶洋洋的說:“不許給他水喝,萬一喝了這水病在路上也不好辦。”沈若雪看也不看他一眼,默默地回身又取了一片葉子,盛了水走過去,王慶豐啪地又用馬鞭敲落,盯著她道:“我再說一遍,你給我聽仔細了,押解的路途中,不許給他吃,也不許給他喝!”沈若雪這才冷冷的擡頭看了看他,竟然回身再次弄了水來,司文德道:“先讓她用水把梁超弄醒要緊,王大人你就擡擡手吧!”

沈若雪這才得以托了清水走到了小梁都尉的身旁,她蹲下身去,將清涼的溪水慢慢地餵進了他的口中,小梁都尉悠然清醒過來,如飲甘霖,無力的低低喚道:“若雪,啊,若雪……”沈若雪用濕過的絲帕輕輕為他拭去臉上的汗水,柔聲道:“是,我就在你身邊。”他慢慢地睜開眼睛,深深地看著她,眼眸裏驀地閃過一抹淒楚,隨即連忙閉上,待再睜開時已經變成了微笑。

王慶豐忽然下馬走到了他們的面前,彎腰用馬鞭捅了小梁都尉一下,笑道:“梁超,你不是說很舒服嗎?怎麽,挺不住了?哎喲,看著讓人好心疼啊,這麽俊俏英武的郎君受這樣的苦,咱們沈二姑娘難受啊,好生難受。她一難受,嘿嘿,老子就心裏疼她疼得要命,你不憐惜憐惜她嗎?那你就快別讓你的小娘子難受了嘛,你趕緊的求求我吧,說點好聽的軟話,不想說的話便磕個響頭也成,我立刻讓他們給你劈掉一個枷,如何?”司文德立刻用眼神催促小梁都尉趕緊服軟,莫要吃眼前虧。

小梁都尉盯著王慶豐沒有作聲,驀地笑了一笑,輕蔑地低低罵道:“去你媽的吧!”傲然掙紮起身子便往囚車裏進,王慶豐也不生氣,又看向沈若雪嘻嘻笑道:“要不,你替你的夫君求求我也成啊?把爺爺求的舒坦了,大家也都舒坦了不是?”沈若雪仿佛沒有聽見,攙扶著小梁都尉便跟他一同坐入了囚車之中,王慶豐皺眉道:“你出來!”沈若雪挑戰似的看著他一動不動,小梁都尉目不轉睛地凝望著身邊的沈若雪,愴然心碎,拼命克制住自己輕道:“若雪,你不要跟他硬頂撞,聽我的話,快下去。”沈若雪咬了咬牙,在騎兵欲要伸手拖她的剎那,大聲道:“不許碰我,我自己會下去!”低頭鉆出了囚車,王慶豐輕浮的笑道:“想在囚車裏廝守著做同命鴛鴦嗎?老子偏不讓你們稱心如願!”

他翻身跳上馬背,拖著長腔道:“你們兩個,一個真他媽的傲,一個還真他媽的倔強啊,不愧是做了夫妻。既然都不肯求我,那就對不住了,繼續受用吧,咱們趕路!”司文德看著他,突然上前一把推開了正預備鎖上囚車的騎兵,不顧王慶豐的呵斥,拖出小梁都尉就揮刀猛砍,登時劈開了最上面那一層重枷,騎兵們都驚呆了,楞楞的看著他,王慶豐驚罵道:“姓司的,你想要造反嗎?”

司文德收了刀,若無其事地拍拍手道:“我可不敢造反,就那幾個兵,不是拿雞蛋碰你這石頭嗎?但是兄弟們是要回去邀功的,不是跟你出來擡死人的,你花言巧語的肯定能糊弄過上司,我們可不行,所以啊,這麽值錢的一個欽犯,一定要盡量毫發無損的押回去,說不定聖上還要見呢,要怎麽處置自有聖上親自裁奪他的生死,你我都沒有權利幹預其中。”徑自給小梁都尉的兩膝傷處上起了金創藥。

王慶豐氣得臉色鐵青,要說什麽,卻又無理由反駁,沈若雪在路旁抱臂盯著他,一付幸災樂禍的神情。小梁都尉籲了口氣,終於緩緩直起腰來,微笑著低低道:“小司,多謝你。”自己回身低頭便進入囚車,大聲道:“是要老子繼續跪著呢,還是隨老子的便啊?”王慶豐恨恨地道:“隨你娘的腳!”喝了一聲:“趕緊走,走得越快他的死期越近,誰再敢跟爺爺過不去,我就把他往死裏整!”一馬鞭抽在了路旁的樹上。司文德和囚車裏的小梁都尉對視一眼,小梁都尉朝沈若雪的身影揚了揚下巴,司文德默然點了點頭,示意他盡管放心。

騎兵們前呼後擁的簇著囚車繼續前行,天空逐漸陰沈了下來,不久,飄灑起了煙霧般的綿綿春雨,沈若雪深一腳淺一腳的走在山路上,驀地腳下一滑,司文德的馬鞭閃電般及時伸出,她伸手抓住,總算沒有摔倒,擡起頭正看見囚車裏小梁都尉關切的眼神,便笑了,指著坡上道:“小梁,你快看那裏!”小梁都尉隨著她的手指看過去,原來是幾樹盛開的嬌艷欲滴的桃花。

“啊,開的真美,”小梁都尉笑著沙啞地道,仰頭張開口讓雨水滋潤自己的咽喉。沈若雪輕快地跑到那幾樹桃花面前,折了一朵便插入鬢邊,回頭對那幾百名騎兵視若無睹地笑著喊道:“小梁,你瞧我好不好看?”小梁都尉在囚車裏看著她大笑起來,開心地道:“好看的很,美死了!比桃花還要美!”沈若雪強忍悲傷,故作歡喜的道:“真的真的,你說的可是真的?”小梁都尉吃力地把鎖在重枷中的兩手舉起,豎著小指頑皮的笑道:“騙你我就是這個。”兩人竟如游春一般。司文德心內一陣酸楚,轉過了臉去不忍看他們兩個燦爛的笑容。

沈若雪索性折了一大枝桃花拿在手裏,奔回到囚車近前旁若無人的道:“你看,你看,桃之夭夭,灼灼其華!”小梁都尉笑著道:“之子於歸,宜其室家。”王慶豐回頭瞅了他們一眼,低低地嘟囔道:“念的是詩經裏的句子嗎,還真他媽有這雅興!”他本就略通一點文墨,不然當初也不會讓被譽為小鎮才女的沈若雪動了春心,司文德笑道:“咦?看不出王都尉你還挺有學問。”

王慶豐沒好氣地道:“哪有你這個狗頭有學問,沒事時就稱爺爺王都尉,有事時改口叫王統領,急眼了變成王大人,心裏會不會再罵幾聲王八蛋哪?安?”司文德趕緊陪笑道:“不敢不敢,我那是攝於你的威風,口不擇言。”這句話讓王慶豐聽了著實心裏受用,便懶洋洋地打馬前行,不再管那麽多。

小梁都尉接過沈若雪隔著囚車遞給自己的一枝桃花,笑嘻嘻地翻來覆去的把玩觀賞著,仿佛忘記了傷痛和沈重的大枷壓在自己肩上的苦楚,忽然朗聲吟道:“把酒祝東風,且共從容。垂楊紫陌洛城東,總是當時攜手處,游遍芳叢。”沈若雪微笑的看著他,接口續道:“聚散苦匆匆,此恨無窮。今年花勝去年紅,可惜明年花更好,知與誰同?”末兩句聲音裏竟然顯出不勝悲苦之情,微微顫抖。

囚車裏的小梁都尉聽出,轉臉溫柔地看著她,笑著說:“誰叫你接下半闕的?只有上半闕多好。”沈若雪的眼中似有淚光閃動,喃喃道:“人生若都如這首詞一般,只有上半闕,那才真正的好。”小梁都尉微笑道:“那就不是一首完整的詞了。對了,詞人是哪個我倒忘了,王安石?”沈若雪忍淚笑道:“錯啦,是歐陽修的浪淘沙。”小梁都尉低目看著手中的桃花,輕道:“人生可不就是浪淘沙?蕓蕓眾生,都被光陰淘的盡了,就是這桃花,今年開的跟明年開的難道還是同一株嗎?能留下的真金不過是青史上幾行冰冷的姓名。”

春雨綿綿不停,所有的人身上都漸漸地被濡濕了,然而趕路的,押解的,囚禁的,都渾然不覺。一個騎兵忽然催馬上前遞給了小梁都尉一個酒葫蘆,低聲道:“都尉,你喝一口吧,爽快爽快!”小梁都尉略為驚訝的看了他一眼,隨即毫不猶豫的接過大口大口的喝了下去,將酒葫蘆遞還時笑道:“多謝。你叫什麽名字?”那騎兵充滿敬意地抱拳低聲道:“小人名叫胡三寶,曾跟著都尉在右三軍馬球場一起參與過滅掉寧王。”小梁都尉點了點頭,王慶豐的耳朵一動,猛然回頭暴喝道:“放肆!膽敢跟死囚搭言,退下!”那騎兵坦然看著他,不緊不慢的勒馬回頭,並不懼怕他,反而有幾分輕蔑。

天色昏黑的時候,雨也停了,王慶豐吩咐點起了火把,馬不停蹄的繼續趕夜路。這可苦了沈若雪,她累得終於支持不住,忽然一跤坐倒在路旁,眼睜睜的看著囚車離她越來越遠,小梁都尉急得在囚車裏叫道:“若雪,不要掉了隊,這山上有狼!”沈若雪咬了咬牙,從地上站起,勉強走了幾步,又坐了下去,眼淚奪眶而出,暗暗罵自己道:“你這個不爭氣的,起來,快起來走啊,走啊!”兩條腿卻怎麽也沒有氣力。

火光毫不遲疑的往前蔓延,眼看就要把她丟在漫無邊際的黑暗之中,小梁都尉突然高聲叫道:“姓王的,如果我夫人有什麽事,老子就咬死了你跟我曾是同黨,就算你最後平安開脫,也定要讓你嘗幾日階下囚的滋味!”王慶豐霍然回頭,笑道:“看你這話說的,我怎麽會讓她出什麽事?即便你狠心,爺爺我還舍不得哪!”勒馬就沖沈若雪喊道:“我的乖乖,快過來,咱兩個同乘一騎,讓我好好親熱親熱!”說著哈哈大笑,提韁便要過去。

沒等沈若雪臉上變色,馬蹄聲響,司文德的手驀地伸到了她眼前,將她一把拉過,似乎是極不耐煩的拖著推到囚車邊,令人打開囚車便把她搡了進去,王慶豐面有怒色,道:“司文德,你幹嘛呢?”司文德道:“她可是死囚的家眷,怎麽配跟你共騎一匹馬呢?再說了,這一路上還要靠她穩定住梁超,好順順當當的進洛陽啊,丟在洛陽街頭討飯不比在這裏餵了狼更過癮?你到了那時還不是想怎麽樣便怎麽樣?依我說,白天讓她跟在路邊,晚上就進去鎖著吧,大家省事。”王慶豐氣噎,罵道:“我……你他媽的!”

囚車裏,精疲力盡的沈若雪定定的看著小梁都尉,可是他卻無法再像過去那樣伸開雙臂,把她擁抱進他溫暖的懷抱中去,只是擔心而又痛惜地註視著她,沈若雪忽然問道:“你的杖傷,還疼嗎?”小梁都尉一怔,笑著柔聲道:“不疼了,你親了那一下,就已經好了。”沈若雪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一字一句地道:“你身上有多疼,我這裏,就有多疼。”小梁都尉深深地看著她,心頭一陣淒苦難當,良久方顫聲道:“是,若雪,我知道,我全都知道。”

明明是兩天的行程,卻分明如同過了兩年那麽漫長,等到了洛陽,小梁都尉和沈若雪都被饑渴折磨的沒有了力氣,王慶豐不許給小梁都尉一滴水一顆米,沈若雪便也固執的陪他承受,無論司文德怎麽偷偷勸解都沒有用。一進洛陽城,街道就被城裏的居民圍了個水洩不通,人人爭著要看押解欽犯的熱鬧,王慶豐喝令騎兵們一邊前行一邊驅趕,司文德趁亂對沈若雪低聲道:“弟妹,我答允過梁超保證你一路平安的,現在請你留步趕緊溜,洛陽刑獄你就不要跟著進去了。”

沈若雪擡眼目視小梁都尉,他在囚車裏無聲的沖她做了個口型:“去——找——曹——勝——”沈若雪癡癡地楞了一會兒,淚水悄然湧出,卻又咬牙將心一橫,抹了把淚,嘶啞地向司文德道:“讓他等著我,我會再回到他身邊去的!”轉身便踉踉蹌蹌的混入人群之中迅速被淹沒不見了,小梁都尉不動聲色地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唇角不禁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隨即虛弱不堪地閉上了眼睛。

然而到了曹勝的滿堂財小賭坊,沈若雪登時如同當頭一棒,驚怔在了那裏,泥雕木塑一般看著門上的封條,那上面蓋著大紅的官印,落款日期已經是八天之前。怎麽回事?難道曹勝也被抓了?她的眼前一黑,站立不穩,心頭焦急驚駭加上兩日未進水米,撲通一聲順著賭坊的門就溜了下去。早有熱心人將她扶起,在一邊的茶館要了碗熱茶餵給她喝,她慢慢恢覆了意識,顧不上道謝,先急切的問道:“大哥,你可知這滿堂財為何關了門?”

那人奇怪的看看她道:“你找人嗎?”沈若雪含淚道:“我兄弟便是這滿堂財的主人。”那人笑道:“哦,你是小曹老大的姐姐啊,這小子在天子駕臨洛陽的時候,那邊洛陽府尹下著禁街令,他這邊還只管跟西街八虎打得熱火朝天,府尹大人一惱,把群毆的全都抓到府衙的監牢裏去了,說是等天子離了東都再放人。”沈若雪楞住,半日方道:“那……那可怎麽好?”那人笑道:“你若真是想讓官爺把你兄弟放出來,也容易的很,使些銀子塞給牢頭就完了,他們又不是什麽有罪名的囚犯,不過是個頂風打架罷了。”

“多謝大哥,”沈若雪恍悟,離開茶館要去打聽府衙監牢,走了幾步,實在沒有力氣,便轉身進入一家面館,叫了一碗面邊吃邊權且歇息歇息,熱騰騰的肉面端上來,簡直讓她這餓了兩天的人垂涎欲滴,兩眼發直。埋頭挑面剛死命的吃了兩口,忽然想起同樣饑渴的小梁都尉,也不知道王慶豐會不會給他東西吃,更不知道還要再怎麽折磨他,頓時如有骨鯁在喉,無論如何也咽不下去了,眼淚雙雙地滴落在面碗中。面館的夥計看見,驚訝地道:“客人怎麽吃兩口就哭了,難道我們的面做的不合口味嗎?”沈若雪端碗擋住臉作出吃的樣子,哽咽道:“沒有,是……是燙著我了。”心內瘋一般的一遍遍叫著小梁都尉的名字,肝腸寸斷。

“不行,我一定要吃,不然如何有氣力再回到他身邊?”想到這裏,沈若雪打起精神,幾乎是合著眼淚把面勉強吃完,渾然不知滋味。才走出面館沒幾步遠,就聽見滿堂財賭坊的門前一陣吵嚷聲,接著是刺啦撕封條的聲音,然後門劈啪響過被人踢開,曹勝的洪亮嗓門傳入了沈若雪的耳中:“放心放心!只要重新開張,老子我統統不收你們的本錢,只管痛快賭,輸了不算,贏了繼續撈足了再說!日日如此,年年如此,絕不變卦!”

沈若雪轉臉看去,只見東市六豹、程如意、曹勝,還有幾個嬉皮笑臉地官差模樣的人,正站在賭坊門前,曹勝他們毫發無損,看上去一點也沒有坐過牢的狼狽相,反而各個精神的很。曹勝眼尖,早看見了沈若雪的身影,卻兀自說說笑笑的打發著那幾個官差,待他們笑哈哈的走了,一個箭步便沖到了沈若雪身前,拉了她直奔入賭坊中的內室砰地關了門,沒等她開口,便已瞬間聲音沙啞,低低地道:“我都聽說了,所以急得求爺爺告奶奶的豁出去臉皮磨了半日,又把賭坊幾乎算是許了出去,趕緊的出了牢!”

沈若雪平靜的看著他,一言不發。曹勝難過的朝自己腦袋上就打了一拳:“都怪我!都怪我!我不該只顧打架,連天子進城這樣的大事都忽略了,只想著反正你們離這裏遠,晚一天再給你們送消息也不算遲,卻沒料到竟然被那狗官把老子們……先開始在牢裏他們怎麽也不肯放人,今日,今日知道都尉被押解進了洛陽城,我他媽的簡直殺人的心都有了,跟差役們在牢裏也算混熟了,才好歹求他們放了我們出來。”他頓了頓,忽然想起什麽,直直的望著沈若雪道:“只是姐姐,你身懷有孕,怎麽能跟著一路跑到這裏?”

沈若雪淒然一笑,低低的說:“你的小都尉許是知道他爹爹要出事,不肯拖累我們,早幾天就回去啦。”曹勝楞楞地道:“什……什麽?”沈若雪嘆了口氣,緩緩地道:“好了,不說這些,我找到你們了,你們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吧,我,我現在要去陪著我的小梁了。”轉身便欲往外走去,不想曹勝一把拉住了她的手,道:“姐姐,你不能走,你要跟我們在一起才是都尉的本意!”沈若雪愕然回頭看著他道:“你說什麽?什麽本意?”

他目中滿是傷懷,卻一字一句地道:“你哪裏也不能去,離了京都的這一路,甚至上次我去宜陽探望你們時,都尉都不止一遍地叮囑我,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萬一出了什麽事,我只要把你平安帶走,別的什麽都不用管!也管不了!”沈若雪淡淡的說:“哦,是嗎?那是不可能的。我絕不會離開他,也絕不會跟你走,你放手,我要去找他了。”曹勝的眼圈紅了,含淚道:“我不放手,這是軍令!我在都尉面前以人頭擔保過的!”

“放手,我要去找他!我要陪著他一起坐牢,一起受苦,一起死!難道你就不管他的死活了嗎?”沈若雪突然憤怒的叫道,狠狠地要甩開他,曹勝手下毫不放松,哽咽道:“對,我答應過他,不管他,只管你!”內室的門驀地被人一腳踹開,程如意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冷冷的站在那裏道:“放屁!你不管他,姑奶奶要管!”

曹勝擡頭叫道:“程如意,你別給老子添亂!”程如意的眼中射出一道無比銳利寒冷的光芒,死死地盯著曹勝,緩緩地道:“隨你說什麽鳥亂都成,姑奶奶我只知道,哪怕是拼了命,我也不能讓小爽就這麽死掉!姓曹的,你忘記了公孫孟遲曾經說過的話嗎?你忍心看著你的都尉死的那樣慘?那樣屈辱?也許你的心硬,你做得到,姑奶奶我可做不到!”

“閉嘴!”曹勝悲憤的大叫一聲,禁不住聲淚俱下:“你他媽的把老子看成什麽人了?還有你,姐姐!你難道也認為我曹勝是個貪生怕死、忘恩負義的小人嗎?我比你們任何一個人都更想拼了這條命,可是,也只能是拼了這條命而已,有什麽益處?你們知道都尉當初是怎麽跟我講的,他說,只要他的親人、兄弟和朋友平安無事,他就沒有白白去死!我是他的兵,答應了他的,絕不食言抗令!”

沈若雪默默地站著,止不住渾身冰冷,她原本聽了小梁都尉那日勸慰的話,還抱著一線希望,希望他真能到了洛陽為自己找理由開脫,求得生機,此時聽了曹勝和程如意的對話,猛然想起公孫孟遲曾描述的酷刑,意識到他的罪名之重,料是再無回旋餘地,必死無疑,無可更改,更明白了小梁都尉為什麽一定要讓自己找到曹勝,不是為了別的,而是為了讓曹勝把自己帶走,此時此刻,她不禁絕望的仿佛瞬間山崩地裂,登時忘記何去何從,呆立在了原地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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