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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親 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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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小爽說要走?他行嗎他?”程威風聽程如意一說,臉上很高興,卻又禁不住摸了摸胡子。程如意道:“我看也不怎麽成,可他死活不肯在這裏呆下去了,說老實話,姑奶奶我都快悶死了,何況他整天呆在屋子裏,走就走唄。不過哥,你這次為個人撇下鏢隊也是破天荒頭一遭啊,嘿嘿,你是不是也很喜歡小爽?”她諂媚地擠著眼睛湊到程威風眼前,小聲說:“那什麽,既然喜歡,就讓他做你妹夫好了!”

程威風不動聲色地道:“他本來就是老子的妹夫嘛!”程如意一楞,笑道:“什麽?原來你早就看中他了?那你還裝模作樣的兇我幹嘛?我就說嘛,你看你妹子我,就是做了小也不會吃虧的,她老婆那塊料哪能是我的對手?”程威風擡手一巴掌便打在了程如意的頭上,罵道:“老子把姓沈的丫頭認作妹子!兇你,兇你還是輕的,我他娘的揍你!”程如意跳了起來,捂住頭怒道:“你是不是跟我一個娘生的啊你!整天說姑奶奶嫁不出去,現在老娘肯嫁了,你看看你那個熊樣兒!”

程威風罵道:“嫁人也不是讓你去做小!個不知廉恥的丫頭,你知道個屁!”程如意大怒:“又來了!又說我知道個屁!姑奶奶我是不知道,只有你才知道狗屁!我就是喜歡他,我願意!你能把我怎麽著?”程威風一掌就又打了過去,程如意閃頭躲過,叫道:“你什麽時候關心過我喜歡什麽了?口口聲聲說我是你的妹子,可是跟他們一起取笑我,欺負我,罵我!我才不稀罕有你這樣的哥哥!連我喜歡的男人你都不肯幫我要到手,除了打罵,你為我想過沒有!”程威風喝道:“我打你罵你,就是為你好!”程如意冷笑道:“為你自己的面子好才是!”

蕭七聽見動靜,慌忙過來勸開兄妹倆,道:“哎呀鏢頭,別吵了,現在不是吵架的時候。小爽既然提了出發,依我看,我們也該追一追鏢隊了,不然老馬他們先到了洛陽,接鏢的人打不開鏢箱驗貨無法交代。”程威風鐵青著臉,狠狠地瞪了他妹子一眼,使勁呼了口氣,低聲道:“早晚被這該死的丫頭片子氣死!”程如意冷笑道:“嘁,反正你比我大,肯定要死在我頭裏,嚇唬誰啊!”程威風舉拳就要打,蕭七趕緊抱住,把他拖出去消了消氣,兩人商議片刻,一起走到小梁都尉的客房中。

小梁都尉此時扶著沈若雪的肩,已從床邊慢慢地站了起來,輕輕將沈若雪推到一旁,道:“讓老子自己來!”往前剛走了幾步便腿一軟靠在了墻上,不由得皺緊了眉頭,蕭七正巧進門看見,關切地道:“小爽,還是不行吧?”小梁都尉焦灼地罵道:“直娘賊的,老子真是大不如前了,挨了幾刀便成這樣子!”程如意跟在後面溜了進來,撇嘴道:“拉倒吧你,你那是挨了幾刀嗎?你那是橫七豎八被劈柴一樣劈去了半條命,囫圇個活下來算是你運氣好了,誰讓你自己送上門去尋死的,連佩刀都不拔!”

聽了這話,沈若雪的眼中登時全是悔恨和歉疚,定定的看著小梁都尉欲言又止,小梁都尉看出來,便朝她微微一笑,柔聲安慰道:“別這樣子,不關你事,你真以為老子是心甘情願的挨刀啊,其實是我的刀被凍住了拔不出來!”程如意扮了個鬼臉,拍手叫道:“轟——說謊騙人的出門會遭雷劈!”曹勝在一旁忍無可忍的喝道:“程如意!你不說話會死嗎!”

程威風抱臂看著他們直摸下巴,一聲也沒言語,小梁都尉咬了咬牙,忽然勾勾手向曹勝道:“你把老子捆到馬背上去好了,不能再耽誤下去了!程大哥,護鏢要緊,實在不行你們兄妹和蕭七哥先走!”程威風立即笑道:“什麽話,你現在這樣,怎麽也不能把你們兩個撇下不管,老子銀子也花了,日子也耗了,眼看這個好人做的功德圓滿,你忽然給老子來個前功盡棄怎麽成?”說得眾人都笑了。

程威風摸著下巴想了片刻,笑道:“大家夥都心焦了,我何嘗不是?小爽尚未痊愈,馬肯定是不能騎,否則得不償失啊。老蕭,不如你跟我到東市看看,雇輛騾車!”程如意拍掌譏諷道:“好主意,總算沒長個豬腦袋!”程威風也不理她,喚了蕭七便一同出去,直奔宣良城的東市,天氣酷寒,東市上稀稀拉拉的沒幾個馬畈車夫,冷冷清清,好容易找到一輛騾車議價錢,誰知那趕騾車的一聽要直拉到洛陽去,不管加了多少銀子,死活都不樂意了:“這冰天雪地的鬼天氣,你給我再多的錢我也不去,一來一回翻山越嶺不說,沒得耽誤了我回家過年!”

程威風哪裏有耐心跟他多講,磨了幾句那人還不肯,便瞪著眼睛吼道:“你他娘的究竟會不會算賬,放著這麽好的價錢都不肯接活,過年,你過八個年也不見得遇上一回一趟就能掙這麽多銀子的活計,我告訴你,沒人會像老子這麽大方!你拉是不拉!拉不拉!”趕騾車的看他發火,眼睛一翻,抽鞭子就要走,口中嘟囔著:“你嗓門大?嗓門大就拉你了?”蕭七見狀趕忙上前攔住,想了一想,道:“這樣吧,你幹脆只把車賣給我們,牲口我們不要,還歸你,如何?”

趕騾車的看看他,又看看程威風,故意照著兩輛車錢開了個價試探,蕭七一口應允。程威風一把將蕭七拉到一邊,低聲道:“我說老蕭啊,你別答應的挺快,買了這輛車卻不要騾子,難道你他媽的要老子自己當牲口拉車啊?”蕭七笑道:“鏢頭,你算一算,買下這個車的價錢,還不到讓他拉到洛陽去的價錢的一半,肯定不會讓你老當牲口,我趕車,小爽乘車,空下來兩匹馬,不正好拉車?路上小爽恢覆得差不多了,騎上馬,咱們將車一賣,怎麽都虧不了你的!”

程威風恍悟,哈哈大笑,拍著他的肩膀道:“看不出你小子平日裏三腳跺不出一個屁來,肚子裏還是挺會打算盤的,行,快趕上老馬那個老狐貍了!”兩人回頭,趕騾車的盤算了盤算,也便答應了,讓他二人上來,將騾車趕到同福客棧門口,車夫拿了錢,卸了騾子自去,蕭七將自己的坐騎和小梁都尉的坐騎套在了車前,一切準備停當,便收拾收拾退房算賬。小梁都尉蒼白著臉,扶著曹勝慢慢地上了馬車,沈若雪也隨即跳了上去,放下簾幕,一聲鞭子的脆響,車軲轆吱吱呀呀地往前滾動,徑直跑向城門。

車外寒風凜冽,滴水成冰,車內的小梁都尉半靠在那裏,馬車的顛簸晃動牽動未曾痊愈的刀傷,如同又被撕裂開來一般疼痛,他皺緊眉頭,冷風又使他咳個不停,神情頓時變得極其煩躁。沈若雪蹲身坐到他的身旁,握住了他的手,溫柔地道:“是不是感覺很不好過?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著急不得。”小梁都尉勉強笑了一笑,嘆了口氣,輕輕道:“不僅僅是傷病的事情,我是擔心目前我這樣子,倘或有什麽意外,可要怎麽應付才好?到那時,莫說自身難保,連你也搭進去了,豈不是糟糕之極!”

沈若雪呆了一呆,歪頭道:“不會吧?你看,外面有程鏢頭他們啊,到了洛陽,你也就恢覆的差不多了。”小梁都尉撫了撫她的頭發沒有說話,只是抓緊了自己腰間的佩刀,目光中充滿了焦慮。

馬車剛行至宣良城門,就聽到馬嘶人呼,接著車外傳來了程威風的響亮嗓門:“公孫捕頭,這大冷的天兒又要出去公辦啊?”只聽公孫孟遲答道:“啊,程鏢頭,衙門裏的人清閑不得啊,這也是沒法子的事,老弟我倒是想鉆在熱被窩裏貓冬,可沒那福氣啊!對了,我這邊恰好要往洛陽送趟公文,不想又碰見你們,巧的很,不如一路相伴著去了?”程威風笑道:“巧的很,確是巧的很,那就一路走吧!”只聽他們馬合一處,得得隨在了車外,車內小梁都尉的臉色頓時陰沈下來,眼眸中驟然射出一道森然的光芒。

沒等沈若雪回過神來,車簾倏地便被馬鞭掀起了一個角,公孫孟遲的臉出現在她的面前,盯著小梁都尉笑道:“楊兄弟,知道你被賊人傷了,特地問詢一聲。”小梁都尉臉上的神情迅速恢覆如常,若無其事地笑道:“多謝多謝,不是小弟命大,虧得各位哥哥們救護才撿回條命來,結果成了這麽個廢人,兄臺休要笑話!”公孫孟遲銳利的眼神在他臉上和沈若雪臉上來回轉了一遍,笑道:“還說不是命大,我那薛老弟可沒人那麽好心救護,嗚呼在雪地裏凍得梆硬!”小梁都尉道:“那可倒真是遺憾的很。”

轎簾放下,沈若雪松了口氣,悄悄道:“隨他去,來宣良城的一路上不也沒被他看出什麽破綻嗎?他……”小梁都尉一把掩住了她的口,用幾乎聽不到的聲音道:“你就記住三句:少說話,多留神,發現不對頭就趕緊逃!別的不用提醒我。”沈若雪順從的點點頭,他松開手靠在車廂上,輕輕地道:“走吧,不知何處是歸途,走一步,是一步。”沈若雪盤膝坐下托著腮,忽然自言自語說:“不知道,吳大哥和鳳珠姐姐有沒有順利找到安家的地方呢?”

此時吳春平和鳳珠早已經走到了宜陽城下,吳春平用小梁都尉給的銀子買了一頭小毛驢,讓鳳珠騎著,自己牽著驢走,他身子本就健壯,背上那一點傷早就沒事了,看見殘破的城墻,他一下子精神百倍,粗聲對鳳珠道:“到家啦!”大步走入了簡陋的城門中。

卻說這宜陽小城四面環山,顯得孤零冷清,地小物薄的透著一股貧氣,一應貨品雖也算是勉強齊全,都不是精美之物。吳春平的遠房表叔吳貴,素日好酒,生了一個酒糟鼻子,人稱紅鼻差爺,在宜陽縣衙裏混飯吃,為人精短瘦削,通身都是心眼,偏又娶了一個吝嗇的鄉下女人,黑胖粗魯。兩口只有一個女兒,已經嫁出去了,女婿是個屠夫,三天兩頭給丈人丈母孝敬點豬肉吃,小日子過得也還不錯。

小城裏的衙門出不了什麽驚天大案,瑣碎卻多,兩口子拌嘴啦,孩子犯上罵長輩啦,飯做的不好要休妻啦,甚至丟了只母雞也有人上堂喊冤。縣太爺哪裏肯管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統統交給下面的人去管,自己樂得抽空忙著四處搜集鄉下土產罕物,去討好巴結上司官,好升官加祿離開這鳥不拉屎的地方,一邊還在城外開了幾頃私田。吳貴借著辦理這些小案子,東家撈一把,西家撈一把,天天有油水,活得逍遙自在。

這天,他正因幫著西門阿婆找到了丟失的一只雞,連訛帶罵地讓使那雞駐足不走的人家交了一貫罰錢,又讓西門阿婆謝了他十個雞蛋,哼著小曲回來吩咐老婆把雞蛋炒一盤預備吃午飯。剛溫了一壺熱酒要往杯子裏斟,有人在院門外喊:“紅鼻差爺在家不在?”吳貴掂著酒壺站到門坎處笑罵道:“哪個混小子叫你祖宗,皮癢癢了不是?”那人探頭朝院裏一張望,瞧見吳貴,忙陪笑道:“吳差爺,你吃飯哪?你家有個親戚從京都來找。”吳貴一楞:“啥?你說啥親戚?”吳春平已經邁了進來,叫道:“五叔!”

吳貴站在那裏直發呆,打量了半響,驀地阿嚏一聲打個噴嚏,揉揉酒糟鼻子,滿臉堆笑的把酒壺放到小飯桌上迎出來:“春平!七八年沒見,媳婦都娶了吧?快來坐下!哎呀,這是哪陣風把大侄子從京都吹來了!”吳春平拉過鳳珠,低聲命道:“叫五叔!”鳳珠趕快上前施了一個禮,吳貴眼睛一亮,仔細看看她,驚嘆道:“大侄子,你好福氣嘛,哪兒撿了這麽個標致小媳婦啊?”

吳貴老婆冷眼看他兩口子穿著幹凈整齊,只當是發了財來的,滿心的巴結,趕忙笑瞇瞇的打了幾只荷包蛋端上來給鳳珠:“快吃快吃,咱們這兒的規矩,新媳婦初進門都要吃這個!”鳳珠接過謝了,吳貴吩咐:“鈴兒娘,你再去炒兩個菜!”吳貴老婆答應著轉身往竈下去了,鳳珠吃著荷包蛋,發現放了蜜糖,又香又甜,耳聽吳貴問道:“大侄子,我那老哥哥老嫂子都好吧?翠姑也嫁人了吧?”吳春平便將父母過世,妹子賣人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說了,說的聲淚俱下,吳貴陪著唉聲嘆氣一番,小心的問道:“那,你來這裏是……”

吳春平忙道:“我還清了債務,又積了些銀錢,特來看望看望五叔五嬸。”吳貴聽說銀錢二字頓時眉開眼笑,鳳珠看他老往自己身上瞟,便起身道:“五叔,我去幫五嬸燒飯去。”她一走開,吳貴立刻湊上前低聲向吳春平道:“春平,這不像是莊戶人家的姑娘。”吳春平老實,便將鳳珠的遭遇原原本本講給他聽,原想著吳貴會誇他仗義,誰知吳貴沒等他說完就呵呵地笑了起來,低聲道:“鬧了半天,大侄子是撿了個別人剩而又剩下的!”吳春平紅著臉爭辯道:“五叔這話說的,她也是命苦,我也是命苦,相互不嫌棄就行了。”

吳貴笑得酒糟鼻子都快要熟透了掉下來一般:“我那傻小子,叔都沒法說你,你命苦是你窮,這女人命苦可大有講頭,你可得看緊點,沾過歡場的都不是什麽好貨色,這個便宜爹也不是那麽好當的。”正說著,菜飯端上來了,不過是一碗青菜,一碟炒蛋,添了個豬大腸。吃飯的時候,吳貴老婆往吳春平碗裏夾了一大塊炒蛋,關切地問道:“他大侄子,外頭你牽來的那頭驢毛皮真光亮,你從大地方跑來我們這裏,是想做什麽生意吧?你那些錢讓你叔給你算計著花,不會吃虧。”

吳春平猶豫一下,道:“這個,不瞞叔嬸,我們這一路走來,饒是處處節省,也花的差不多了,又買了驢,沒剩下幾兩銀子,這次其實是專門投奔你二老來的,給叔嬸添麻煩了。”吳貴老婆的那張黑胖臉登時便沈了下來,狠狠翻了她男人一眼,用力扒飯。鳳珠悄悄扯了扯吳春平的衣襟,吳春平將她的手掃到一邊。

吳貴沒有吱聲,低著頭喝著酒,還向吳春平兩口連連舉筷讓著:“吃,吃!”那邊吳貴老婆啪地將筷子一丟,粗聲道:“吃!你就知道吃!還不快點填飽了肚子出去,今日開銷的大了,王三家欠的那點錢再不要回來,明天你喝西北風去!”又轉臉朝吳春平和鳳珠皮笑肉不笑的道:“老了老了,越老越怕窮,又沒個兒子侍候,指望著這把老骨頭清清靜靜的過去呢,你們吃你們的!”說到吃字時簡直像在咬牙發狠,收拾了自己的碗筷就走了。

鳳珠心裏不是滋味,看看吳春平,他滿不在乎的大口大口往嘴裏扒飯,還夾了菜往鳳珠碗裏放,鳳珠便道:“我吃飽了。”他不溫不火,忙將她的碗拿來,把碗裏剩的飯一股腦扣在自己碗中,吳貴見了,趕緊把菜盤全都推到他面前,站起身束了束腰帶,幹咳一聲笑道:“大侄子吃了飯帶侄媳婦到街上去消消食,我有事先出去了。”吳春平滿口含著飯,連連點頭。吳貴老婆在院子裏大聲吆喝著趕雞,那聲音讓鳳珠聽著分外刺耳,她沒好氣的催促:“吳大哥,你吃完了沒有?”吳春平慌忙抹了抹嘴,將碗撂下了。

在鳳珠看來,這宜陽小城除了四面光禿禿的山,實在沒多大看頭,加上她心頭煩惱,但為了不看吳貴老婆的黑臉,還是跟吳春平一起走到了街頭。吳春平背了手,長這麽大頭一回有閑心,京都雖然繁華,勞碌的他哪裏顧得上多看一眼,而今找到了親戚,又無債一身輕,心裏高興起來,沿街指指點點的,看什麽都津津有味。鳳珠輕聲道:“吳大哥,小梁都尉明明給了你那麽多銀子,你又節儉,怎麽也還剩二十兩有餘,你怎麽能說沒有多少了呢?”吳春平看了她一眼,低低道:“你一個婦道人家,別管那麽多,我自有道理!”

轉了一會兒,也就沒什麽看的了,二人剛進院門,就聽見裏面傳來爭吵聲,鳳珠拉拉吳春平的袖子,兩人住了腳側耳細聽。“八竿子打不著的,哪兒跑來這麽個侄子要我們養活?是你親哥哥的還是你親弟弟的?”這是吳貴老婆的大嗓門。吳貴的聲音依舊是那麽漫不經心:“是本家的嘛,當年到京都辦差事我叨擾過他們,皇上還有三門子窮親呢,他既來了,我能趕他走?”

“呸!你是縫鞋不用錐子——針(真)好啊,他是一斤肉包一個餃子——好大的面皮!不知好歹,巴巴的千裏遠跑來讓我們養活著啊,咱們嫁了女兒,好容易熬出頭了,憑什麽再把棺材本兒墊進去養個外人!”吳貴老婆嚷嚷著。吳貴道:“趕明日給他找個活兒幹著不就完了?”吳貴老婆的聲音更高了:“你以為你是天王老子啊,你看看你侄子那個呆笨樣,除了吃會幹什麽!還有你那侄媳婦,風流場上下來的,誰知道是什麽好東西?”吳貴噓了一聲,道:“你他娘的小聲點行不行?”吳貴老婆叫道:“他不要臉,我還要臉嘛?我就是說給人聽!老娘不是個省油的燈!”

“夠了!”吳貴不耐煩了,喝道:“臭婆娘,閉住你那鳥嘴!越說越上頭了你,你不是個省油的燈,你當老子是什麽?老子是菩薩,就肯白白供養別人?凡事總該講究個面子是不是,心裏頭怎麽盤算是另一回事。等他回來,我自有一番打發,要你在這裏放屁!滾!”身影一閃,吳貴老婆氣呼呼地從堂屋裏走了出來,吳春平連忙趕著叫了一聲,她一楞,隨即白了他一眼,徑自擦身而過,鳳珠聽見她甩了一句:“正說著王八就來個鱉!”

吳春平臉紅紅的,耷拉著眼皮,裝作沒有聽見,只管往屋子裏走去,鳳珠無言的跟上,吳貴已經笑嘻嘻地走出來:“哎喲,回來啦,這小地方還過得去吧?”吳春平卻道:“五叔,我們晚上歇在哪兒?”吳貴道:“有空房,這個不忙,侄媳婦,要是累了就先去旁邊房裏躺躺,我和春平有話要說說。”鳳珠心中滿是剛才惹下的羞慚,一言不發地走到隔壁,薄墻不隔音,她耳邊傳來吳貴的聲音:“春平,你這次來投奔你叔,心裏頭不會連個打算也沒有吧?”

吳春平道:“啊,沒有想過。”吳貴嘖了一聲,皺了皺眉,歪嘴笑道:“這怎麽行?男兒大丈夫,總不能靠別人吃白飯,讓人看笑話!”吳春平作出不明白的樣子看著他不語。吳貴幹咳兩下,笑道:“你看,咱叔侄一場,我怎麽也不能讓你餓肚子不是?可話是這麽說,一個大男人成了家,不能靠自己養活老婆孩子也太丟臉。叔雖不是個財主,好歹也得讓你混下來,這才對得起我那過世的老哥老嫂子。”

他慢條斯理的道:“這麽著吧,城外有我兩畝地荒著,往年想鐘點什麽,得花錢雇人,著實不劃算。俗話說的好,肥水不流外人田,今日我這地索性就交給你,咱們是叔侄嘛,我對你一萬個放心,種不出來,我不訛你,有好收成,你給我交一半,相信你也不會虧待了你叔嬸,如何?”吳春平歡喜的一躍而起,連連答應。吳貴卻又低聲道:“我說,你那媳婦有沒有什麽私房藏著不讓你知道?她們這種女人,手頭哪能沒個值錢的玩意兒壓箱底?”

吳春平含糊應付過去,當日就歡天喜地的帶著鳳珠跟了吳貴跑到城外,果然有一大塊長滿了荒草的土地,還有半間快要歪倒的破草房,吳春平爬上去就手腳勤快的收拾起來,吳貴瞇著眼抄著手看了片刻,朝上喊道:“我回去了,晚上給你借一床鋪蓋。對了,你那頭驢沒什麽用,回頭我給你賣了得了!”吳春平答應一聲,吳貴便去了,牽了驢便賣給女婿,他女婿哪敢還價,丈人說多少就是多少,臨走還掂了一條肥肉,自己把驢錢揣了多半,把餘下的三分之一驢錢給吳春平送去了,只說:“你這驢走路走沒了膘,賣不上好價錢。”

鳳珠忍不住埋怨道:“吳大哥,你們叔侄倆這是玩什麽心思啊,你有錢說沒錢,他敲鑼打鼓的明著幫你,實著白白用你種地開荒給他分糧,餓死不管你,有收成他白拿。”吳春平嘿嘿一笑,一邊忙活著一邊道:“種地本就是我的拿手活,別的我也不會幹,我沒花一分一兩白白得了一塊地,怎麽都比砍柴強得多。我有銀子墊底,又有了這塊地,再沒什麽求他的了,他也別占我便宜,咱們一會兒進城去把桌椅板凳碗筷什麽的都買了,總算是安下家了。”

鳳珠笑道:“想不到吳大哥你有時候倒也不肯吃虧。”言畢,呵了呵凍得通紅的手,呆呆地望著天邊道:“唉,若雪和小梁都尉現在也不知道怎樣了,老天保佑,他們千萬別出什麽事。”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北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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