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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殺 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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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理了魏王之後,接下來又是一場殺戮的繼續,按照名單,那十名共同署名的大臣無一得以幸免,由於是自己的弟弟參與謀逆,憤怒到極點的寧王斷然下令將這十位大臣不僅腰斬、滅門,竟然全部誅殺九族。上萬人的性命盡皆消亡,直殺了一天一夜,以至於行刑手們的刀都因卷刃而換了好幾把。

司文德忽然發現,不管這些被殺的人中再有哀哀老嫗,再有呀呀嬰孩,小梁都尉的眉頭都不會再皺一下,他驀地變得與之前似乎判若兩人,目中再沒有絲毫不忍,是那樣面無表情的按著刀看著眼前的鮮血和屍體,聽著慘呼與嚎叫,冰冷而沈默。當刑犯中又有人高聲辱罵著時,小梁都尉突然沖上去狠狠地當胸一腳踹了過去,猛然抽出腰刀便將那人砍為了兩截,鮮血直濺到了他的臉上,他都沒有拭去。

“兄弟,你,你沒事吧?”司文德微有些驚愕地問道。小梁都尉冷冷的看了他一眼,沒有答言,過了片刻,擡手緩緩地將臉上的血抹去。

黎明時分,連綿的秋雨又自天空飄落,沖洗著行刑場上的血,宛如一條條紅色的溪流。那些已經沒有生命的屍體,隨殺隨拉,漸漸地清理幹凈了。所有活著的人都疲憊不堪,連行刑手們都舉刀舉得手軟筋麻。司文德提醒小梁都尉道:“我們可以撤了。”小梁都尉的聲音微微有些沙啞,道:“嗯,撤回營吧,我去王府述職。”

司文德默然的拍了拍他的肩,什麽也沒有說,轉身傳令諸軍集合回營,小梁都尉帶著十幾位隨身侍從上馬向寧王府而去。

寧王整裝出來,端坐著聽小梁都尉稟報敘述完畢,點了點頭,忽然端詳著小梁都尉的臉,緩緩道:“梁超,你心中是否怨恨本王令你親手絞殺魏王妃?”小梁都尉低下頭淡淡道:“卑職不明白殿下的意思。”寧王笑了一笑,起身走到了他的面前,道:“我對你跟謝太尉府上的交情早有耳聞,也知道你素日極重義氣,所以,上次謝太尉能在你的手中逃遁出城,本王心中不是看不破你在背後的機巧,之所以當時不點破你,是因為,我著實愛惜你這樣一個少年英雄。”

寧王看小梁都尉默然不語,接著道:“令你親手絞殺魏王妃別無他意,這一絞,從今後我才會放心的用你,你也只能為我所用了。想你冰雪聰明的一個人,應該會明白這其中利害,梁超啊梁超,我對你,實在是煞費心機,你既然是個重義氣重然諾的人,希望你對本王也能夠遵守你許下的諾言,我自會厚待於你。”

小梁都尉苦笑道:“不知卑職何德何能會被寧王殿下如此看好?”寧王笑道:“要怪,就怪你自己如置錐刺於囊中拔尖而出,不由人不欲為己有。我的手下,不缺要權要利的,缺的恰恰就是你這樣有膽有識有情有義的人。縱是你不肯屈身事我為父,我亦欲以父子之情對你,從今日起,特許你出入王府禁內無需通報。另,”他忽然命人取來自己的隨身寶劍,雙手持劍鞘遞給小梁都尉笑道:“這柄長劍名喚逍遙劍,極其鋒利,已隨本王多年,如今就轉賜予你,如若你對本王心存怨恨,就持此劍行刺又有何妨?”

小梁都尉驚愕地看著寧王,一時間竟不知如何開口。過了片刻,他默默地雙手接過長劍,突然向寧王深深一揖,道:“感謝殿下賜劍,卑職告退了。”轉身便下了臺階。王府內侍在一旁不滿地道:“殿下,你如此對他,他居然沒有任何表示,豈不是辜負了殿下的苦心?”寧王看著小梁都尉的背影微笑道:“你哪能知曉這其中玄機,自此時起,梁超才真正是我的人了,他必不會辜負我。”

遠遠的就快回到自家府門前,小梁都尉卻忽然勒住了馬,怔怔地在馬背上出了片刻神,驀地撥轉馬頭,對隨從道:“去太白坊。”率人直奔朱雀街而去。

翩翩聞聽小梁都尉來了,心中又是怨又是喜,見到他幽幽道:“自那日鬥口一別,你是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今日怎麽突然又從天上掉下來了?”小梁都尉笑了一笑,先將濕漉漉的盔甲卸了丟在一旁,坐下倒了杯茶,隨手將寧王賜的那把逍遙劍放在了桌案上。翩翩拿過,看著劍鞘上精美的雕花和鑲嵌的寶石讚不絕口,又抽出劍刃,登時被一痕秋水般的劍身晃地眨了眨眼睛,不禁道:“真是罕見的利器啊,定然價值連城,不是一般等閑人物可以佩戴。”

小梁都尉看了她一眼,淡淡道:“這是老子的,放下,別臟了手。”翩翩一楞,奇道:“寶劍贈英雄,你當然堪配此劍啊,為什麽說這劍會臟了我的手?”小梁都尉淡淡道:“這是用來殺人的,不是讓你看的,所以會臟了手。”他將茶杯一丟,對隨從吩咐道:“去北營把司都尉給老子叫過來,就說老子請他到這裏喝酒!”隨從領命而去,翩翩笑著坐到了他的身前。

“沒良心的小梁,這麽久不見我,你有沒有想我啊?”翩翩嬌笑著道。小梁都尉微笑道:“你都說了老子是沒良心的,那老子怎麽會想你。”翩翩頓時撅起嘴來,擡手便要如過去那樣擰他,不想他用手一擋,道:“去備點酒菜吧,我在這兒靜一會兒。”翩翩眼睛一眨,媚聲道:“好啊,但是你要親我一下才可以,不然我才不去。”小梁都尉笑道:“好了,別鬧了,快去吧,不然老子換人了啊。”

翩翩微微有些詫異,又有些不快,只得懶洋洋地走出了廂房門吩咐下去。回來後納悶地向小梁都尉道:“怎麽這麽些天的功夫不見,你跟我生分了似的?倒讓我不認識你了。”小梁都尉看了看她,笑而不語,將那柄逍遙劍隨手拿過系在了腰間。翩翩凝視著他的眼睛,過了片刻笑道:“我看出來了,你這是心裏終於有了人了,是不是還是那個愛扮小廝的丫頭?”

小梁都尉微笑道:“什麽叫還是?一直都是。行了,你的話怎麽那麽多,快把老子問煩了。”翩翩忽然將身子往他懷裏一投,坐在了他的膝上,翠袖揮出攬住了他的肩,直盯著他的眼眸笑道:“把你那心分給我一半好不好?就一半。”小梁都尉笑著搖搖頭,戲道:“你太貪心了。”說著輕輕將她從懷中推開,站起身往廂房外走去:“你不讓老子清靜清靜,老子還是躲你一會兒吧。”

他靠在門外的廊柱上居高臨下的俯視著來來往往的人,眼神中的倦意越來越濃,真的很想回府去好好睡一覺,可不知為什麽,他會忽然覺得不敢面對沈若雪,竟然感到自己的手會玷汙了她,這雙迫不得已親手絞殺了四郎的姐姐的手,讓他再也沒有勇氣說四郎是他最好的兄弟。而四郎,又是沈若雪深愛的一個男人,是他覺得自己無論如何努力都替代不了的那個人。“若雪,我終究還是背叛了自己的兄弟,你若知曉會恨我嗎?”他在心中暗暗地道。

樓下傳來一陣放肆的笑罵,忠順王世子鄭虎威的身影突然出現在了太白坊中,他左右手各摟抱了一個女子,搖搖晃晃地往樓上走來,依舊是一副得意神態。看見他,一股怒火驀地從小梁都尉心中升起,若不是鄭虎威向寧王舉報洩密,如何會有親手絞殺魏王妃的事?他的手不由自主握住了腰下的刀柄,手背忽然又碰到了逍遙劍的劍柄,心頭頓時又冷靜了下來,思忖片刻,唇角掠過一抹狡黠的微笑,暗道:“鄭大蟲啊鄭大蟲,你把老子害的這麽慘,就別怪老子心狠,拿你祭一祭我謝姐姐的在天之靈了,誰叫你自己撞進老子眼皮底下,這是你的報應!”

想畢,他回身走進廂房中,對翩翩道:“你去叫個夥計出去攔住司文德,讓他派人把營裏的校尉左江和張權都叫了一起過來,說老子今日高興,跟他們幾個玩耍玩耍。”翩翩斜眼看他道:“奴家這裏不論吩咐什麽都是要見了銀子才動的,銀子拿來。”小梁都尉笑道:“老子還會少你銀子?別他媽的添亂了,快去,不然真跟你翻臉了啊。”翩翩賭氣道:“銀子我們也不稀罕,不要你的銀子你又能怎麽樣?偏不去!”

小梁都尉只得上前攬住了她的腰,笑道:“行了翩翩,今天你好好陪老子兄弟幾個玩幾把,又能賺銀子,又能讓老子多想想你的好處 ,免得日後想起你來就忍不住罵幾聲,這多好啊。”翩翩被他說的笑了,卻仍然不依不饒地伸臉過去道:“親親。”小梁都尉只得匆匆地在她臉頰上吻了一下,將她直推了出去。

很快,司文德就帶著左江和張權一起來到了太白坊,小梁都尉拍了拍腰下的逍遙劍,笑道:“連日兄弟們都辛苦了,殿下賞了我這把劍,劍不能與你們分享,這賞賜之歡卻是可以分享的,讓隨從的軍士們都去樂一樂,銀子全從老子賬上算,咱們幾個喝酒聽曲試試手氣,如何?”

看小梁都尉腰間的劍確實是寧王常佩的寶劍,左江和張權便安心道賀,他兩個豈是不好酒色的人,聽見說有酒有美人還能賭個錢,早就歡喜起來,四人圍了桌子團團坐下,小梁都尉向司文德使了一個眼色,道:“我聽見鄭虎威也在下面,你去把他請了來一起熱鬧熱鬧。”司文德素知小梁都尉與鄭虎威不相來往,聽他忽然如此吩咐,知道他必是要想法子教訓教訓鄭虎威,便會意的走了出去。

鄭虎威與司文德並沒有什麽芥蒂,聽見一起喝酒聚賭,哪有不高興的,興沖沖地便跟了司文德跑了過來,進門一看小梁都尉,登時陰沈了臉,轉身欲走,小梁都尉上前便拉住了他笑道:“世兄別走啊,往日裏都是小弟我禮數不周,你大人海量不會跟小弟計較的吧,今日難得大家湊成一桌,一起耍一耍。”鄭虎威回頭瞅著他冷笑道:“咦?老子聽你今日這話滿順耳的,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啊?”

小梁都尉笑道:“世兄你喜歡聽,小弟以後見了你就這麽講,來來來,大家夥就擲骰子比大小,輸了的除了拿銀子還要罰酒,贏了的除了收銀子也要喝酒,誰都不許賴!”於是五人熱火朝天的邊喝邊賭,把骰子搖得震天響,翩翩不斷走來走去的斟酒布菜,忙的不亦樂乎。

五人不論輸贏,皆按點數論杯把酒喝了,不多時各個酒意深濃,大呼小叫,張權玩得興起把上身衣服都脫了,赤膊搖骰子。誰知道鄭虎威的手氣出奇的好,連連贏錢,坐莊不下,把其餘四人贏得一塌糊塗。司文德不禁道:“想不到世兄你的手藝越發了得了!”小梁都尉笑道:“老子早就知道他自稱是京都賭王!”左江和張權哪有那麽多閑錢在身上,很快就頂不住了,小梁都尉豪爽地將自己的銀子拿出來丟給他們:“贏了算你們的,輸了算老子的!”

這一把果然又輸了,左江輸的最多,悻悻地喝酒,轉身出去小解,小梁都尉也跟了出去,在廊下悄笑道:“你他媽的別把老子的錢也給輸盡了,誰來結賬去!”左江道:“都尉,麾下的手氣往日還是不錯的,今天真他媽的見了鬼了!麾下雖然俸祿微薄,欠都尉的銀子以後定然還!”小梁都尉笑道:“老子哪是讓你還錢?自家兄弟不用說這個!”他悄悄道:“那小子出老千,你沒看出來?”

左江一怔,罵道:“直娘賊的,怪道他一連九莊都不下來!”小梁都尉笑道:“他坐第二莊的時候老子就看出來了,他把骰子換了。”京都賭坊中大都知道鄭虎威有個賭桌惡習,他雖不缺銀子,卻喜歡贏錢的那種痛快風頭,袖中常暗藏灌了水銀的骰子出老千,別人買大他就用水銀骰子開小,別人買小他就用水銀骰子開大,直到玩盡興了才罷手。左江與張權不常在京都走動,哪裏會知道這其中的事,聽小梁都尉這麽一講,左江不禁怒不可遏。

回到廂房後再賭,鄭虎威又贏了,正得意洋洋的把各人面前的銀子都扒過來,左江忽然一把將他手邊的骰盅抓了過來,將骰子倒出在手裏掂了掂,臉色登時一變,破口大罵:“你這個狗娘養的果然出老千!”鄭虎威哪聽過人這樣罵他,登時也變了臉,卷袖罵道:“老子出了老千又怎麽?跟你娘養不養有什麽關系?”

左江大怒,將骰盅照著鄭虎威的臉便砸了過去,司文德和張權在一旁也將鄭虎威罵個不停,小梁都尉卻並不罵鄭虎威,也不責罵左江無禮,反勸鄭虎威道:“世兄你怎麽能在這二位兄弟面前出老千呢?這可都是素來跟寧王殿下出生入死過的英雄人物,最見不得這種腌臜事了。”鄭虎威惱羞成怒,大罵道:“他兩個算鳥!不過是兩個狗腳奴!老子肯出老千贏你們的銀子還是你們的造化了!”

左江和張權勃然大怒:“放屁!今日不把銀子丟在這裏你別想走!”說著就要把鄭虎威適才贏的銀錢全部收回,鄭虎威哪裏肯幹,三人登時打成一團。司文德想要勸阻,不防小梁都尉一把拉住了他,在一旁卻煽風點火道:“你們打歸打,誰怕誰啊,只是小心,小心別用東西傷人!”他這句話反而提醒了鄭虎威,抓過酒桌上的杯盤便砸在了左江的頭上,血頓時順著臉流了下來。

左江吃他這一砸,又是酒後,再見了血,登時眼睛都紅了,刷的便自腰下抽出了腰刀,張權見狀明白過來,慌忙松開鄭虎威要去攔住左江,腳下卻突然被小梁都尉暗自一拌,直撞了過去,卻聽撲的一聲,左江原本是砍向鄭虎威的手臂,被張權這一撞,拿刀不穩,直砍到了鄭虎威的脖頸上,鮮血呈扇面噴射而出,鄭虎威楞楞地立在那裏,仿佛還沒有明白過來,慢慢地一灘泥一樣倒了下去,抽搐幾下,停止了呼吸。

房中死一般寂靜,驀地翩翩尖叫一聲掩口沖出了房門,小梁都尉跌足道:“你們這兩個兔崽子給老子惹大禍了!難道你們不知道他是忠順王的世子嗎?”左江和張權面面相覷,酒頓時醒了大半,左江突然當地一聲丟了刀跪倒在地,向小梁都尉道:“都尉救命!”張權也跪了下去,哀告道:“都尉救我兄弟的性命!”

小梁都尉嘆了口氣,為難地在房中走來走去,司文德靜靜地看著他,沒有任何言語。太白坊知道鬧出了人命,怕事的酒客紛紛走了,外面鬧嚷嚷地一片。小梁都尉想了片刻,道:“行了,都包在老子身上,雖然你們平日不怎麽服我,可終歸是老子麾下的人,我怎麽也不能袖手旁觀是不是?”

左江和張權在地下陪笑道:“是,是,呃……不是不是,我們兄弟怎麽會不服都尉你呢?都尉一定要救我們,從今後我們為都尉肝腦塗地都在所不辭!”

小梁都尉笑了,伸手把他們從地上拉起來,笑道:“聽好了,要想活命就記住一條,不管是誰下來問罪,都只說是鄭虎威這小子喝了酒先信口辱罵寧王,我跟司都尉都可以為你們作證,這個帽子一扣,魏王都殺了,何況他一個外姓的忠順王,只要咬死了這麽說,包你們沒事!”

左江和張權豁然領悟,張權卻又擔心道:“太白坊那個姑娘她也……”小梁都尉笑道:“放心,翩翩是老子的人,只要老子讓她閉嘴,她不會多說半個字,你們就安心先滾回營去吧!這兒的爛攤子不用管了,咱們等人自己找上門來。老子就不信,這個風頭關口誰敢主動送上門來招惹咱們寧王殿下的人!”

左江和張權千恩萬謝地去了,司文德看著小梁都尉,低低地道:“梁超,你可夠毒的!”小梁都尉朝鄭虎威的屍身踢了一腳,罵道:“老子沒有親自動手宰他,已是便宜了他了!”他拂了拂衣上酒痕,輕松地向司文德笑道:“好了,咱們也走吧,從今後料那兩個家夥也乖乖的歸老子使喚了,這就叫一箭雙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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