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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血 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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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王是個尚武的人,平素就不喜歡與文臣打交道,身前身後簇擁左右的總是一群武官,又因逼宮之事與朝中舊臣交惡,更加討厭儒生,但凡四品以下固執不肯向他低頭的統統問都不再問,盡皆命合族殺之。賀蘭明率人行刑,一日之間連殺數千人口,血流成河,屍橫遍地,一車車的拉往城外亂葬崗。次日聽他回來述職時,寧王無意中瞥了一眼眾人中端坐的小梁都尉,發現他雙眉微皺,眸中竟流露出不忍之色,忽然覺出寧王看自己,迅速低下了頭。

寧王心下暗忖:“我愛惜梁超,一心想要他為我所用,能忠心不二,若他始終不能全力為我效命,心存僥幸預留退路,豈不辜負了我?”想畢,待賀蘭明說完,轉臉向小梁都尉道:“三品以上的官員皆為你所抄押,本王也懶得再與他們打口水仗了,就由你去辦,將他們統統帶至行刑場,若有執迷不悟者即可殺之!”小梁都尉一怔,沈吟片刻,起身領命而去。

賀蘭明忍不住道:“殿下何須讓他去,我一口氣都辦了算了!”寧王目視小梁都尉背影,緩緩道:“自今日起,但凡誅殺舊太子一黨,都交與梁超去辦,其他任何人不許插手!”

小梁都尉奉命將十餘名不肯屈服的三品以上朝中官員從詔獄裏提出來,直接拉到了賀蘭明昨日行刑的地方,滿地的鮮血仍然未曾幹透,四面風聲如同嘰啾鬼哭,令那些臣子不寒而栗。只聽小梁都尉在上面冷冷地道:“各位大人都好好看仔細了,若不想合族皆斃於此地暴屍荒野,一人在這裏寫一份擁護寧王登基的表文,即可回府與家人團聚,筆墨我已準備好了。”說完手一招,司文德傳令軍士各捧筆墨紙硯分別站在了那些官員的面前。

現場死一般寂靜,良久,終於有人顫巍巍地拿起了筆。突然,殿閣大學士趙文成高喝了一聲:“如今該忠者不忠,當孝者不孝,朝中已無禮儀綱常,我等一腔忠孝為君的熱血就灑於此處又有何妨!貪生怕死之輩令人鄙之!”揮臂打翻了面前的紙筆,竟還要沖過去打那幾個寫表的同僚。小梁都尉低低罵了一句:“迂腐!”喝令手下將他按住,司文德悄道:“他可是前太子的老師,在文臣中頗有威望,門生極多。”

小梁都尉微微點頭,靜靜地看了看趙文成,手按刀柄緩緩地走到了他們面前,一個個看了一遍,驀地誠懇地向他們道:“各位大人還請慎重三思,我可以再等一等。如今時勢已成定局,不日寧王殿下就要登基為天子,說實話你們這樣子於事無補毫無意義。我知道你們各位都是恪守禮法的飽學之士,把禮義廉恥四字看得如同性命一般重要,但在下有一言奉勸各位大人,留得一條性命在方能一展抱負,何必定要自取死路。”

不料趙文成驀地沖他狠狠啐了一口,罵道:“你也配在我等面前講禮儀廉恥!想你父親當年塞外為國捐軀,何等忠烈,卻不料生下你這個屈身事賊、助紂為虐的孽子,忠烈之名盡被你毀之殆盡,你還不自殺以謝天下免遭千古唾罵,否則有何面目於九泉之下與你父相見!”

司文德飛快地看了小梁都尉一眼,只見他臉色發白,原本清澈的眼眸中陡然射出一抹極其犀利森然的光芒,連忙按住了他握刀的手,將他拉向監斬臺,趙文成當他們膽怯,更加變本加厲的破口大罵逆賊,司文德回身喝道:“給我堵住他的嘴!”向小梁都尉道:“像他這樣身份的人最好等寧王親自下令再殺,兄弟你萬萬不可動手。”小梁都尉胸膛起伏,強忍怒火,令人將寫好的幾份表文與名單送與寧王。很快,寧王府派心腹長史官來到,宣告寧王指令:“殿下有令,逆臣趙文成及其同黨合族不留,請都尉即刻執行!”

這一天,繼賀蘭明之後,由小梁都尉又開始了執行近千人的斬殺,哭聲震天,哀嚎動地,上至八十老嫗,下至懷中幼童,竟無一人能得以幸免。當殿閣大學士趙文成的小孫子被行刑手拎小雞一般拎出來時,那年方四歲的小孩子突然認出了小梁都尉,一邊掙紮著一邊朝他稚嫩的哭叫:“小梁哥哥,哥哥!”他還記得曾經在街頭被家人抱著在府外玩耍時,小梁都尉曾經見他玲瓏可愛逗弄過他,還給他買了糖果吃。

“哥哥,糖……”那孩子嚇得面無人色,一邊聲嘶力竭的哭,一邊似乎提醒小梁都尉別忘了他,驀地掙脫開行刑手的拉扯跑到了小梁都尉的身前抓住了他的手,純真的眼睛裏全是恐懼和求懇,仿佛希望他能救一救自己。小梁都尉的心頓時軟了,他低頭想要抱起這個孩子,一旁司文德冷不防用肘彎狠狠地捅了他一下,他立刻瞥見了寧王府長史官的盯著自己的那雙眼睛,心頭不禁一凜。

聰慧的孩子立刻看出了他眼中的猶豫,伸出小手便抱住了他的腿,仰面不斷地哭叫:“小梁哥哥抱,哥哥抱,我怕呀,救我,救我……”

小梁都尉眼睜睜地看著他,被這稚嫩的哭叫聲折磨的肝膽欲裂,他雖自刀光劍影裏跌打而出,卻從沒有殺過婦孺老弱,今日看著一門門老小盡皆在他眼前身首異處,心中已是抑郁難當,現在這個他曾經親手抱過、逗弄過的孩子在叫著他,渴求著他的保護,那雙小手是那麽信賴的緊緊攥著他的手指,拉著他的衣角,抱著他的腿,他怔怔地看著,看著,突然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不顧司文德的警示,蹲身便將這孩子一把摟在了懷中。

“這孩子太過幼小,能不能煩請長史官轉告寧王殿下,殿閣大學士究竟是為了朝廷嘔心瀝血有過功績的人,就給他留個後吧!”小梁都尉回頭幾乎是求懇地向寧王的長史官道。長史官冷冷道:“我已說過,殿下有令,逆臣合族不留!”

“可是他……”不等小梁都尉說完,長史官一字一句地重覆道:“殿下有令,逆臣合族不留,請都尉即刻執行!不得有誤!”小梁都尉臉色一變,司文德見狀唯恐他出言不遜,慌忙上前便欲將那孩子抓過來,那孩子絕望地嚎啕大哭,死死地勾住了小梁都尉的脖子不肯放手,口中不住地叫著:“小梁哥哥!小梁哥哥……”

司文德不禁著急,一掌便向這孩子頭上擊去,卻被小梁都尉啪地揮臂格開,擡頭向司文德喝道:“退下!讓老子自己來!”司文德焦灼地看著他退到一旁,心裏暗暗為小梁都尉捏了把汗,卻見他的目中突然好似有淚光閃動,抱了這孩子用力親了一親,一步步的走到了行刑手的身旁,蹲身將他輕輕放在地下,柔聲道:“乖,不要哭,放開手,哥哥這就去給你買糖果吃,好不好?”

孩子滿臉淚痕,呆呆地仰著小臉看著他,他輕輕地將他纏繞在自己脖子上的小手臂拿開,孩子卻又驚恐無助的抓住了他的手,小梁都尉柔聲又道:“哥哥不騙你,我真的去買糖果給你吃,跟上次買的那種一樣甜,好不好?你站在這裏等我回來,等我回來就沒事了,真的……”

孩子終於聽話的慢慢松開了小手,他迅速站起回身急走了幾步,只聽背後撲的一聲,這孩子那小小的頭顱已經被行刑手削了下來,小梁都尉只覺心中一陣翻攪,閉了閉眼睛,緩緩回身看著那具小小的屍體,和滿眼的鮮血與頭顱,突然感到無比窒息,想要嘔吐,卻吐不出來。

“全部誅殺完畢!”行刑官走到他面前大聲稟報,他如夢初醒,勾手示意司文德過來,低低道:“你……你去代我買點糖果回來放在那孩子身邊。”司文德愕然道:“真的要買?”小梁都尉突然粗聲罵道:“沒聽見老子說話嗎!還不快去,滾!”司文德楞了楞,只得快步去了。

此時,沈若雪正在富貴酒樓周遭到處打聽找人,京都的六街三市被那場大火焚燒過後,許多原本就簡陋的民房都成了廢墟,部分叛軍在督促著人清理瓦礫,失去了住所的百姓有的投親靠友,有的重新搭建,有的幹脆就流落街頭。倒是那些有錢人的府邸或酒樓因為人數眾多,及時撲滅避免了損毀,象太白坊這樣的大酒樓勾欄院都並無太大損毀,依然是紅袖飄香,客來客往。

富貴酒樓卻是因當夜的火勢過大而在劫難逃,王掌櫃一家早已在數日前離開京都投奔別處而去,留下了只剩殘破的半個框架的酒樓在那裏,官軍正指揮著人們在那裏清理,沈若雪癡癡地站在不遠處看著這番景象,心中不勝淒然,這個酒樓裏盛著她太多的記憶與甜蜜,竟然就這樣要從此消失了。而明霞和她居住的那個巷子,已經沒有了。她忽然覺得自己真正好像是一個無家可歸的人似的,鳳珠呢?啞婆婆呢?吳大哥呢?難道,他們也走了嗎?還是沒有能逃脫那夜的大火?

曹勝像個孩子一樣,歡歡喜喜地跟在女扮男裝的沈若雪身邊走著,跟從保護沈若雪這個事對他來講簡直是天大的美差,見她難過,拉了她便離開,安慰道:“沈姑娘,不要著急,慢慢地一切都會恢覆過來的,兵亂嘛,就是這樣子,沒了再建。”看她不語,就笑道:“等我有了很多銀子,我在這裏還蓋起一座酒樓,還取名字叫富貴酒樓,行吧?”

沈若雪勉強微笑道:“那你,什麽時候會有很多銀子呢?”曹勝扮個鬼臉,嘻嘻笑道:“不好說,也許要到我兒子才行。不過沈姑娘如果著急,我先去娶個老婆,生下兒子叫富貴,再生個女兒叫酒樓,兩個一起領到沈姑娘面前,不就是富貴酒樓了?”沈若雪忍不住笑道:“小鬼頭,真不愧是小梁都尉的兵,都油嘴滑舌的嘴上功夫了得。”

一隊軍士從一旁走過,為首的小軍官忽然站住,回身走了過來,用無比熟悉的腔調笑道:“沈——姑娘,真是哪裏都能碰得見啊,你我緣分果然非淺。”沈若雪定睛一看,又是王慶豐,卻奇怪他如何軍官打扮,王慶豐看出她的疑惑,啪啪拍了拍自己的胸膛,笑道:“我現在可是雲騎都一名隊正了,手下五十個兵,如何?你哥哥我終於要出人頭地了,哈哈!”

沈若雪哼了一聲,回頭道:“曹勝,我們走!”王慶豐眼睛倏地露出一絲兇光,陰陰地道:“曹勝?十四那天晚上打爺爺的就是你吧,啊?”沈若雪恍然省悟,頓覺失言,急忙擋在了曹勝身前,冷冷道:“我們各走各的,軍爺忙你的軍務去!”王慶豐冷笑道:“走?你走可以,這小子別想走,那晚把爺爺打得幾乎死過去,我今天要給他點顏色看看!”

曹勝攥拳挺胸就要過去,被沈若雪死死拉住,向王慶豐道:“他可是小梁都尉府上的人!你不可胡來!”王慶豐道:“去他媽的小梁都尉,爺爺我只知道賀蘭都尉,兄弟們過來,把這個小子給我往死裏打!”那一小隊軍士呼啦就沖曹勝圍了過來,沈若雪一看不好,拉了曹勝轉身就跑,曹勝急道:“我不怕!”沈若雪邊跑邊叫道:“你不怕我怕!不許說話!”沒奈何,曹勝只得反手拉了她奔跑,兩人在前面拼命地逃,王慶豐帶人在後面一邊罵一邊追,直追過了清風橋。

曹勝奔跑間忽然看見了司文德從一家賣糖果的店鋪走出來,不由眼睛一亮,高聲呼道:“司都尉,都尉——”司文德臉色陰沈,手裏捧著一大包糖果,聽見有人叫他,擡頭一看,詫異道:“你們這是……”曹勝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道:“快,快,雲騎都的人在追我們,都尉快幫幫忙解圍啊!”司文德往後瞧了瞧,果然見一個小軍官帶著十幾個軍士兇神惡煞一般叫罵著奔近,急忙將糖果往沈若雪手裏一放,擡步上前便大喝一聲:“混賬!”

王慶豐被這喝聲嚇了一跳,擡頭看見是一個青年軍官,並不認得,然而卻是個高級長官打扮,只得站住腳,止住了手下,還不忘施了一個禮。司文德厲聲道:“你是雲騎都的?”王慶豐陪笑道:“是,小人是雲騎都的隊正。”司文德冷笑道:“你一個小小的隊正,在朱雀大街上不做你分內之事,平白的追這二人幹什麽?他們是賊還是盜?”

“……”王慶豐一時不知道該怎樣講才好,司文德冷冷道:“回去告訴你們賀蘭都尉,好好整頓整頓軍紀吧!下次再讓我看見你們如此行為,就代他懲治你們,對你們不客氣了!”王慶豐才混入軍中不久,哪敢在都尉級別的人面前放肆,諾諾而退,領著人灰溜溜的走了。沈若雪大大的松了一口氣,看著司文德奇道:“司都尉,你為什麽要買這麽多的糖果啊?”

司文德拿過那包糖果,嘆了一口氣,卻沒有說什麽,只是向沈若雪道:“沈姑娘,你……你一定要好好勸慰一下梁超,他這幾日著實不好過,我們這些做兄弟的只能眼睜睜看著,什麽忙也幫不了他。”沈若雪不解的道:“他怎麽了?”司文德拍了拍手中的糖果包,向沈若雪點點頭,轉身便走了。

曹勝小聲道:“難道,這些糖果是小梁都尉讓買的嗎?”沈若雪楞了片刻,向曹勝微笑道:“我也買些糖果給你吃,然後我們就回去吧。”曹勝哈哈笑了起來,開心的點頭答應,回去的路上,他捧著沈若雪買的糖果邊吃邊道:“沈姑娘,我以後不叫你沈姑娘了,我叫你姐姐好不好?”沈若雪笑道:“好啊,我早就當你是我的小兄弟了。”曹勝眉開眼笑地道:“小弟我從來沒有像今天一樣覺得這麽高興!姐,你也吃塊糖吧。”

這天還不到掌燈時分,小梁都尉就早早回來了,他的臉色蒼白,誰也不理睬,沈默地穿過回廊花廳徑自走入臥房,頹然躺了下去,望著頂上的房梁一言不發。沈若雪想起日間司文德說的話,請府中的下人將晚飯放在托盤裏,自己托著走入了臥房中,輕輕將飯菜放在桌案上,躡手躡腳的走到了床前。

“你怎麽了?很累嗎?”她溫柔地坐在了小梁都尉的身邊,小梁都尉沒有說話,慢慢轉過臉來看著她,伸出手去握住了她的手,卻閉上了眼睛。沈若雪微笑道:“這幾天,你的手總是冰涼冰涼的,今夕何夕兮,遇此涼人?”小梁都尉終於忍不住笑了一笑,睜開眼道:“良人,還是涼人?”沈若雪笑道:“當然是冰涼的涼人。起來吃點東西吧,我很餓,真的,你不陪我一起我怎麽吃呢?”

小梁都尉被她使勁從床上拉了起來,推著走到了桌案前,他無可奈何地坐了下去,輕嘆一聲懶懶的拿起了碗箸,驀地看見菜肴裏有一碗魚頭湯,魚頭露出在湯面翻著白白的眼珠,又看另外有一碟被切成塊的雞,切好後完整的又拼作了一盤,不禁想起刑場上身首分離的屍體,心中頓時一陣嘔逆,眉頭一皺將碗箸又放了下去,勉強微笑道:“若雪,有酒嗎?讓他們拿點酒來,我只想喝酒。”

府中下人送過來一壺溫酒,卻被小梁都尉斥道:“直接給老子把那一壇拿過來!”下人不敢違拗,依言將整壇佳釀送上,沈若雪眼看他大口大口的往口中拼命灌酒,怎麽也制止不住,他一邊喝酒一邊笑著對她道:“你……你吃飯吧,不用管我,不要餓壞了,我沒事,真的沒事……”沈若雪哪裏還吃得下去,呆呆地坐在那裏看著他,想要問,又不知道從何問起,直看他喝得連酒壇都拿不穩了,才按住了他的手臂,無言的看著他的臉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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