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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較 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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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為了寫這一章,俺找遍與馬球(擊鞠)有關的古代文獻、文物、字畫,並曾親身觀摩了一場仿古馬球賽。

三日後的早上,沈若雪正在富貴酒樓收拾琴弦調音拭塵,當天該當坐守酒樓的的幾個銀槍都的禁軍也已早早來到,然而他們似乎都坐立不安,不斷探頭往樓外張望,沈若雪不禁好奇,正待要詢問,忽聽一個禁軍喊了一聲:“曹勝——”

接著,樓梯上一陣腳步亂響,曹勝跑的一頭汗上了樓,那幾個禁軍立刻將他圍起,七嘴八舌的問道:“宮裏點過卯了嗎?點過卯了嗎?”曹勝擦了把汗點頭道:“點過了!除了該當值的,全都出來了!”禁軍們跌足扼腕長籲短嘆,似乎是極為遺憾的樣子,小聲跟曹勝商量著什麽,曹勝先是搖頭不已,想了片刻又點頭應允,轉身向沈若雪招手叫道:“沈姑娘,你能否下來一下,兄弟們想要求你件事!”

沈若雪笑著走下來,曹勝不好意思的道:“我們……這個,我們今天有點事,想溜個號,你能不能不告訴小梁都尉知道?”沈若雪一口應允,禁軍們歡呼一聲便要擁下樓去,曹勝忽又站住腳,回頭看了看沈若雪,想了一想,轉身笑道:“不行,萬一出個差錯我們不好給小梁都尉交代。不如這樣吧,沈姑娘你換了男裝和我們一起去吧,今日小梁都尉要出大事了!”

沈若雪聞言心裏咯噔一下,驚道:“小梁都尉怎麽了?”曹勝笑道:“你去了就知道了!”沈若雪一聽這話哪裏還有心思呆在酒樓,擡腳就往樓下跑,邊跑邊道:“我回去換衣服!”曹勝追著叫道:“快點,我們在巷口等你!”

等到女扮男裝的沈若雪在巷口一出現,曹勝一把拉了她就跑,沈若雪也不知道自己哪來的那麽大體力,一口氣跟了他們直跑到城外右三軍馬球場,氣喘籲籲地混進去,只見黑壓壓的四面都圍滿了六都禁軍的人,也有極少數的附近的百姓,連場外的樹上也爬滿了看熱鬧的。曹勝拉了沈若雪就往人群裏鉆去,三擠兩擠地便直鉆到了臨著球場的看臺邊緣。

沈若雪放眼望去,只見這一大片廣闊的場地全部用柵欄圍起隔開了周遭一米多高的看臺,場上的土早已預先被人用水全部潑的濕透,好讓馬群無論如何踩踏都不揚起飛塵,場上設了兩個球門供球隊對抗爭奪射擊。沈若雪四下張望尋找,悄問曹勝道:“小梁都尉呢?小梁都尉呢?”曹勝噓了一聲,用手一指:“在那邊!”

沈若雪將手遮住額頭放眼向對面看去,只見遠處柵欄一開,沖進了兩隊人馬,一隊皆穿紅衣,領頭的是賀蘭明,另一隊皆穿黑衣,領頭的正是小梁都尉,兩隊都穿著長靴,坐騎的馬尾全部用細繩捆紮著。虎衛都的都尉羅雲生陪著請來主持賽場的參將騎馬下場過去,先點了兩隊人數:“黑衣隊梁超,15人;紅衣隊賀蘭明,25人。”

參將點完忍不住道:“梁超,你人數不夠啊。”小梁都尉與身旁金槍都的司文德交換了個眼色,笑嘻嘻地道:“人多了麻煩,其實老子只要十個人就夠了,這還多了五個呢!”賀蘭明在對面聽見,重重的哼了一聲。

參將笑道:“行!今日擊鞠賽,以兩個時辰為限,每半個時辰擊鼓一次報時,一個時辰後換馬,若有沖撞傷亡各自承擔!你兩隊可聽明白了?”兩隊齊聲答道:“明白!”於是參將將手一揮,喝道:“聽鼓開賽!”帶人退了下去。

賀蘭明和小梁都尉各自率隊戴了襆頭盔,這裏面襯著結實的桐木骨子保護頭部,然後舉起藤制外裹牛皮的鞠杖,兩隊各呈一字型驅馬在球場中間列開,擺好了架勢。鼓聲咚咚敲響,羅雲生勒馬遠處,將一顆拳頭大小的彩繪木制中空的馬球嗖地一聲一桿打向兩隊正中,只聽一聲呼喝,兩隊人馬一擁而上馳奔著揮動鞠杖,去爭搶那個小小的球。

沈若雪哪裏見過這樣雄壯的場面,整個人都看得呆了。只見小梁都尉的黑衣隊往來東西驅突,策馬控馭極其機敏,相互之間傳送默契,很快將賀蘭明的紅衣隊沖的四散無法聚攏相顧。紅衣隊也十分迅猛,然而始終沒有黑衣隊靈動,一個時辰的鼓報一響居然黑衣隊連洞穿對手大門二十餘次,而紅衣隊僅僅寥寥九球。賀蘭明勃然大怒,換馬時將球手們聚到身前低聲囑咐了些什麽,眾人點頭。

鼓聲催響,小梁都尉的黑衣隊依然所向無前,往來奔馳揮杖激烈勇猛,然而當小梁都尉的鞠杖又一次接到球時,賀蘭明的紅衣隊突然分為了兩撥,一撥穿插攪散黑衣隊形,另一撥將小梁都尉死死地圍在了中央,無論他如何驅馬奔馳,都無法與其他黑衣隊的人互傳。

滿場此時鴉雀無聲,所有的人都緊張的盯著被圍困的小梁都尉,沈若雪不由自主抓住了胸前的衣襟,攥成了一團。

只見小梁都尉單人獨騎被隔離在隊友遠處,毫無懼色,揮動鞠杖不斷將球向半空猛擊,使得紅衣隊無法搶到馬球,他卻乘勢縱馬奔躍向前接住球再次將球運向半空,那個小小的馬球如同長了眼睛一般,被他連擊數百次都乖乖的準確地回到他的杖頭,跟隨著他迅若雷電的奔馬。突然,他如風回電激般直沖向紅衣隊球門,啪地奮力一擊,獨自將球準確無誤地擊入了球門!全場登時歡聲四起,喝彩不絕,連沈若雪也情不自禁地跳了起來拍手大叫。

小梁都尉進球後迅速回馬與本隊會合,球已被紅衣隊搶到殺回了球場中間,司文德縱馬奔馳搶入,在本隊球門前將紅衣隊杖下的球奪回,紅衣隊立刻扇形包圍了司文德,他卻鎮定的高舉鞠杖側身向後猛一擊,黑衣隊幾個起落奔馳互送,那球便又傳入了小梁都尉的杖下,小梁都尉揮動鞠杖帶球驅馬馳奔左右,再一次向紅衣隊的球門猛沖過去。

賀蘭明見狀大急,提馬狂奔追上小梁都尉,突然向他的馬頭直沖撞過去,場外頓時驚呼連連,要知道馬球賽時經常會有騎手因兩馬相撞而使人墜馬死傷,沈若雪雖不明白人們為何驚呼,卻也把心懸在了喉嚨口,手心裏全是冷汗。卻見小梁都尉在策馬狂奔間將球啪地運擊向半空,猛向一旁提韁連人帶馬偏歪迅速閃避開去,直立起後馬不停蹄的接住落下的球繼續奔馳而去。

正當他準備往紅衣隊的球門猛擊過去時,賀蘭明追上驀地揮動鞠杖,用頂端彎如半弦月的鐵鉤向小梁都尉的眼睛狠狠擊來,眼見得這一擊小梁都尉躲閃不及,必受重傷,說時遲那時快,只見他的身子猛然向後仰在了馬背上,賀蘭明的鞠杖擦著他的鼻尖呼嘯而過,曹勝的聲音突然破空響起:“賀蘭明!不要臉!!”全場圍觀的禁軍噓聲登時響起一片,紛紛嘲罵賀蘭明陰毒。

賀蘭明在馬上被全場的叫罵聲弄的又羞又惱,那邊小梁都尉卻不動聲色,率領黑衣隊迅猛如虎,連連洞穿紅衣隊的球門,紅衣隊雖不甘示弱,然而敗局已定。當結束的鼓聲擂響時,小梁都尉在馬上將最後一記球漂亮地啪地打入對手球門,黑衣隊大獲全勝!

整個右三軍球場歡聲雷動,不論是長安子弟還是邊軍出身的禁軍都被小梁都尉出色的騎術和球技深深所折服。鼓聲震天動地,全場的歡聲呼叫也如雷貫耳,潮水般淹沒了球場上空,小梁都尉在歡聲四合中扯掉襆頭盔丟了出去,繞場一邊縱馬狂奔一邊舉著鞠杖振臂大呼不已,黑衣隊緊隨其後揮舞鞠杖盡情狂喊,禁軍們齊聲高叫著:“威武!威武!威武!”跺腳鼓掌,場面極其熱烈。

當小梁都尉的馬奔過沈若雪站立的看臺邊時,他突然看見了正在人群中拍手歡笑的沈若雪,不由得驚喜萬分,驅馬便直奔了過來,將沈若雪從看臺上一把拉下緊緊抱在了懷中,不由分說向她唇上狠狠地親了一口,轉身帶著她一起在球場上迎著眾人的唿哨聲歡呼聲奔馳著。

沈若雪被他的舉動驚呆了,在馬背上怔怔的仰頭看著小梁都尉的臉,只見他的眸中射著無比驕傲的光芒,興奮地揮舞著手中的鞠杖,如同凱旋而歸的三軍統帥,英武威風俊秀出眾!他就這樣無所顧忌地在馬背上懷抱著女扮男裝的沈若雪,在球場上一圈圈的縱馬狂奔。沒有人覺得稀奇,沒有人覺得他放肆,人們都沈浸在他剛才出色的擊鞠技藝裏,為他喝彩,為他歡呼!

賀蘭明一行垂頭喪氣地騎著馬往球場外走去,他瞥了一眼正在耀武揚威的小梁都尉,恨恨的罵道:“算你小子有種!別以為老子就服輸了,咱們以後走著瞧!”看見沈若雪,覺得有些眼熟,不由問身邊人道:“梁超抱的那個小子是誰啊?”那人搖頭道:“沒見過,不知道是哪裏的。”賀蘭明奇道:“老子還不知道這小子有斷袖之癖。”身邊人笑道:“賀蘭都尉,誰有斷袖之癖那小子他都不會有,那肯定是個女的!”

“女的?”賀蘭明疑惑的遠望著,心中一動,暗道:“是不是富貴酒樓那個?被鄭虎威放出來了?不像。難道是另一個?沒搶著的那個?”猛然想起那一次小梁都尉因為富貴酒樓的事去砸賭坊時,這個小廝模樣的女子也在身旁,好像就是她,賀蘭明暗道:“哦,果然是富貴酒樓的,帶了她故意提醒給老子看嗎?哼!”帶人悻悻離去。

當日,凡是六都中長安子弟出身的禁軍軍官,不分上下都聚在銀槍都的北營裏,小梁都尉命手下大擺酒宴,始終拉著沈若雪坐在身邊。沈若雪幾次悄悄地道:“我還是走吧,我要回去了。”小梁都尉的眼睛也不看她,也不接她的話,只管跟別人說笑著,但只要沈若雪身子一動,他的手就立刻伸出將她拉回身旁。

終於有人問小梁都尉:“梁超,他是誰啊?怎麽不給兄弟們說明說明?”小梁都尉這才回頭看了沈若雪一眼,笑道:“啊,這是我一個小弟!”軍官們心知肚明,也都不點透真相,嬉笑著都來敬沈若雪的酒,沈若雪又不敢開口說話怕露了身份,作難的看看小梁都尉,小梁都尉笑著看向她,並沒有解圍的意思。

沒奈何,沈若雪只得陪著笑臉一個個碰了杯喝了,當她喝到第七杯的時候,一只手驀地奪過了她手中的酒杯,只聽小梁都尉笑道:“我這小弟酒量有限,還是老子替她喝吧!”說著一口飲盡。軍官們趁機紛紛灌起小梁都尉來,他來者不拒,酒到杯幹,喝到最後沈若雪都忍不住要替他擋兩杯了,小梁都尉卻一口回絕,笑道:“今日老子痛痛快快的滅了賀蘭那廝的威風,不醉不歸!”

從午後一直喝到傍晚,眾人幾乎全都酩酊大醉,各自被隨從扶著去了,宴席上只剩下了沈若雪和小梁都尉兩個人。幾個銀槍都的禁軍過來收拾,被小梁都尉揮手令出去,便領命而退。

小梁都尉轉臉看著沈若雪,想要站起身,卻身子一晃,又坐倒了下去,笑道:“若雪姑娘,你別笑話,我……我真的喝醉了。”沈若雪微笑道:“我知道,今日你應該醉一場,我長這麽大,第一次看到這麽雄壯的馬球。”

小梁都尉笑著道:“軍中戲罷了,你知道嗎……”他忽然握住了沈若雪的一只手,柔聲道:“你知不知道,當我看見你也在人群裏站著時,就覺得此刻老子死在球場上都值了!”沈若雪想起他當眾對自己的那狠狠一吻,臉登時紅了,低下了頭沒有說話。

小梁都尉看著她,輕輕地道:“我還忽然想,如果……如果在馬球場上對抗爭奪的不是我跟賀蘭那廝,而是,而是我和四郎,那贏的會是哪個?你會為哪個歡呼雀躍?”

沈若雪身子一顫,霍然擡頭看著小梁都尉的臉,想要說什麽,卻又岔開話道:“酒量好的人越喝臉越紅,你的臉色卻是越喝越白,以後,還是不要喝這麽多的酒了,小心傷身。”

小梁都尉搖了搖頭,道:“這些日子我心裏難過的要命,你知道我為什麽不敢去酒樓嗎?我怕了,你還說我事事充滿勇氣,可是我卻怕了,怕去酒樓,怕見到你,”他驀地將沈若雪的手放在胸前,註視著她喃喃道:“因為老子突然發現自己對女人動了情!而這個女人是我最好的兄弟的女人,我想要幫兄弟照顧好她,卻把自己給陷了進去。”

沈若雪將手用力抽了回來,目中已有淚光閃動,她不能聽見謝承榮的名字,更不能聽見有人說起他,然而,在那馬球場上被小梁都尉抱著奔馳的那一刻,她不是也怦然心動了嗎?而在怦然心動的剎那,她眼前浮現的卻是謝承榮的影子,馬背上的仿佛並不是小梁都尉,就是謝承榮,是她的四郎。

“你喝醉了,”沈若雪溫柔地對小梁都尉道。小梁都尉苦澀的一笑,道:“我是不是很不義氣?居然會動這種念頭?很卑劣?像我這樣風流成性的壞小子,怎麽配得到這樣深重的情意?對不對?”

沈若雪柔聲道:“不對,我從來沒把你看成風流成性的壞小子,你很好,真的很好很好。他們之所以說你壞,是因為,他們都不懂得你,不懂得那個善良、真誠、正義、勇敢無畏、堅忍聰慧的真正的你。”

小梁都尉的眼睛忽然濕了,他再也控制不住,伸臂便將沈若雪緊緊地摟在了懷裏,在她耳邊低低地道:“讓我抱你一會兒,就一會兒,好不好?”沈若雪依言將頭輕輕地靠在了他胸前,憂傷的閉上了眼睛。

良久,只聽小梁都尉嘆息一聲,輕道:“真不想放開你。別怪我,我憋了好些日子了,今日總算說出來,沒事,我會好的,我……我會幫你找回簪子,讓你有一天帶著它離開京城。可是你告訴我,假如公主那邊沒有動靜,你是不是就可以一直留下不走?”

沈若雪伏在他的胸前低低道:“我早已經相信自己沒有那份幸運了。”

一張溫軟的唇輕輕吻在了她的臉上,沈若雪慌忙向後撤開了身子,小梁都尉微笑著松開手臂,柔聲向她道:“你放心,有我在,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到你!只要一天公主那邊沒有消息,你就在京都多呆一天,管她那麽多,憑什麽她要決定你的後半生怎麽過!”

沈若雪楞楞地看著他,猶豫一下,還是道:“曹勝……曹勝他沒有對你講起嗎?你當初應該也知道我已經被公主強迫嫁……”沒等她說完,小梁都尉便打斷了她的話:“老子才不在乎!這個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你不用為這個煩惱,在京都呆一日,便開開心心地過一日!”

沈若雪點了點頭,又道:“你真的能夠幫我找回我的紫茉莉花簪子嗎?”

小梁都尉凝望著她的臉,過了好半天好半天都靜默不語,終於道:“能!但需要時間。”沈若雪笑了,笑道:“我們回去吧。”小梁都尉搖搖晃晃地從座位上站起來,揚聲向外叫道:“曹勝!曹勝!”曹勝樂顛顛地從外面跑進來,道:“小梁都尉,是讓我送沈姑娘嗎?”

小梁都尉道:“不是!是我們一起回去。讓我府裏的人牽了馬先走,你跟我,先送若雪姑娘,然後,你再送老子回府!”曹勝笑嘻嘻地應了,朝沈若雪調皮的眨眨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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