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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駙 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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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高懸,人流漸稀,謝承榮獨自信步在街頭走了許久許久,方回府而去。今日宮中禦宴,他見皇帝皇後看自己的眼神異於他人,比平日更添幾分親熱,而魏王在他耳邊的玩笑話令他心頭凜然一驚:“謝四郎好比一塊玉璧,難逃皇家掌心,哈哈。”艷麗盛裝的永昌公主在上面時時向皇後附耳說著什麽,眼角瞟向他時,透著無限羞怯與歡喜,幾位素日年輕相熟的皇子莫名的不斷灌他飲酒,這一切,都仿佛預示著一件他最擔心的事情就要發生。真希望自己的猜測是錯誤的,謝承榮安慰著自己,努力打起精神,過府門時隨手拋給府門的軍士兩塊銀子:“買碗酒喝吧!”徑入堂中。

他本想穿過正堂往廊下回臥室,卻忽然看見父親母親及兄長一幹人等正襟危坐,宮裏的何公公也在上首坐著喝茶,心中不禁倏地一跳。周夫人早看見他,嗔怪地道:“榮兒,你怎麽現在才回來?”謝承榮上前見過了何公公和父母親,正要問詢,何公公已笑瞇瞇的站起身來,拿出一卷錦帛,展開高聲道:“謝承榮接旨——”

謝承榮怔了一怔,心下隱隱覺出不好,只得跪下,聽何公公宣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茲念謝太尉子驍騎將軍謝承榮,年方二十歲,風神都雅,文武才德俱備,甚合朕意。特命尚永昌公主,修建駙馬府,擇吉日大婚,欽此。”

宛如一個焦雷打在頭上,謝承榮驚怔地跪在那裏,也不接旨,也沒理會何公公笑容可掬的說“恭喜駙馬”的話,他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如紙,雖然早有不祥之感,卻萬萬想不到這事真實的兌現會來的這樣快,讓他措手不及。若雪,若雪……他心裏瀕臨絕望的一遍遍呼喚著這個名字,難以自持,心如刀割。

“謝駙馬,接旨啊,”何公公又一次催促著,周夫人在一旁著急地提醒:“榮兒,榮兒。”所有人的眼光都看著謝承榮。半晌,謝承榮方道:“臣……臣領旨謝恩。”他的聲音聽上去微微顫抖而無力。看他接旨,眾人都松了一口氣,歡聲笑語地說起話來,何公公轉身向謝太尉道:“恭喜太尉,賀喜太尉了。”謝太尉連連道:“身為臣下何德何能,聖上竟不嫌棄犬子頑劣,真是恩澤無量啊。”並請何公公重新入座看茶。

何公公坐了,笑道:“太尉的兩個女兒一個在東宮,一個在王府,如今又出了一位駙馬,尊夫人可真是擅生貴子啊。”他瞇著眼看了看謝承榮,道:“咱家還記得,貞寧公主曾帶四郎入宮,那時四郎大約有七八歲,永昌公主也不過是四五歲,很是喜歡與四郎玩耍,她當著貞寧公主的面向陛下說:‘父皇,我要讓四郎做我的駙馬!’惹得陛下大笑,答允說等她長大了一定如此。時間一長,都快忘記了,永昌公主卻一直銘記在心,太尉說說,這不是天定的好姻緣嗎?”哈哈大笑。

送何公公走後,謝太尉見謝承榮兀自如泥雕木塑般立在那裏,心中不禁有氣,斥道:“你怎麽了?一句話也不說,還有沒有禮法規矩!”周夫人在一旁喜上眉梢,道:“榮兒啊,蒙皇上隆恩,你終於得位公主為妻,還不高高興興的,這等模樣做什麽啊?”一直不發一語的謝承榮突然開口道:“誰想娶公主,我雙手奉送!”

“放肆!”啪的一聲,謝太尉一記耳光打了過去,罵道:“混賬東西!你把金枝玉葉當成了什麽!”

周夫人心疼的拉過兒子:“老爺,你這是幹什麽,正是喜慶之時做什麽打他。”長子謝承恩也趕緊勸道:“父親,弟弟年幼,請父親慈顏教導,千萬不可動氣。”謝太尉壓下怒氣,坐下道:“榮兒,我知道你心比天高,我也知道你在外面和些歌姬舞伎混在一起,圖個倜儻不羈,風流自在。我也是個不拘小節的人,素日裏不說你什麽,任憑你不顧身份的在外胡來,想著等你有朝一日成家立業收了心性,自然就會好的。可是現在不同,你要娶的是天子的女兒,堂堂的公主!這個婚事,不是你一搖頭就可以推辭的,也不是你隨隨便便就娶過來的,什麽知音什麽知己,一概不許再掛在嘴上,除了乖乖的做個駙馬,你別無選擇,更不可說大逆不道的話!”

謝承榮冷冷道:“不就是個公主嗎?除了是公主,她還有什麽?”

謝太尉搖了搖頭,道:“不要耍孩子脾氣了,她是公主,就足夠了,就什麽都有了。你若是早早的定下一門親事,也不至於當駙馬,看來是你天生的貴命,註定有這一天。”

謝承榮臉上掠過一抹淒然,他沈默半日,低低道:“我累了。”轉身走去,腳步沈重的如同壓了一塊大石,接過的聖旨隨手脫落,掉在了地下。周夫人慌忙撿起,恭敬地放好,望著他的背影嘆道:“這孩子……”謝太尉哼了一聲道:“這孩子怎麽了?都是你素日慣壞的!左挑右撿,滿京城的大家閨秀硬是一個也看不中,到頭來落個駙馬當,總算是合了你的心意了。”周夫人笑道:“這才是門當戶對呢,除了公主,誰都配不上我的榮兒!”謝太尉搖頭嘆道:“真是婦人之見!七尺男兒一旦做了駙馬,就一輩子別想直起腰來,幹不得大事,終生被羈絆丹墀,你以為這是好事嗎?”拂袖自去。

靜夜裏,誰家兀自在放焰火,美麗的煙花爆開後隨即消失的無影無蹤。謝府的花園裏突然響起了簫聲,嗚嗚咽咽,仿佛滿是悲痛的人卻又淌不下一顆淚水,淒楚難當。在書房中與幕僚下圍棋的謝太尉聽不下去了,倏地抖衣而起,循著簫聲來到後花園。

梅花疏影裏,謝承榮獨坐在碧波池邊的涼亭中,石桌上一壺酒,一只杯,而他依舊在專心地吹著管簫,並沒有看見父親的到來。謝太尉輕輕地走過去,在兒子對面坐下,拿起了酒壺,壺已經空了,他便閉上了眼睛,用心聽著簫曲,手指輕輕叩著節拍。一曲已畢,謝太尉讚賞地嗯了一聲,睜目道:“好曲。榮兒,你何時吹起簫來?這是什麽曲子?”謝承榮凝視著手中的管簫,淡淡道:“回稟父親,這是紫茉莉花歌。”

“哦?”謝太尉奇道:“如此悲切痛入心髓,與花兒有何幹系?”謝承榮神色淡然,沒有說話。謝太尉冷笑一聲,道:“你小小年紀,懂得什麽是悲?什麽是痛?生於太平盛世,未經兵戈鐵馬,長在白玉堂中,怎識饑寒冷暖,又能有什麽悲?什麽痛?都是為賦新詞強說愁,空消磨了志氣。”謝承榮冷冷道:“那麽父親給我一桿長槍,我這就奔赴邊關,情願戰死沙場,馬革裹屍而還!”

謝太尉微微瞇起雙眼打量著兒子,緩緩道:“此言謬矣,你這一娶公主,就是金枝玉葉,還是老老實實呆在駙馬府中吧。”謝承榮霍地站起,冷笑道:“如此活著,真是無趣!”

“是嗎?”謝太尉失聲而笑:“就為了做了駙馬?真是個孩子。”他隨手向亭外掐下一朵梅花道:“詞中有說梅花是‘一個飄零身世,十分冷淡心腸’,你既無滄桑之苦,又無甚大起大落,怎麽對人世竟有了冷淡心腸?如果我沒有猜錯,是為了一個女子?”謝承榮低頭不語,神色黯然。謝太尉拍了拍兒子的肩,嘆了口氣,道:“不管是什麽樣的女子,現在對你來說都等同於無。其實人生說到底不比沙場可以真刀真槍的斬立決,處處是坎坷,處處是為難。繁雜人世,你既不能超然出俗,就學著看簡單些吧。”

“我沒有超然出俗,但我無意名利富貴,平生所愛唯有腰下長劍,手中橫笛,心頭知己,”謝承榮憤然道:“我不想娶什麽公主當什麽駙馬!”謝太尉臉一沈,道:“想不想當誰都替你做不了主,我不跟你廢話了,你只記著:你別無選擇!”轉身而去,涼亭內傳來酒杯摔在地下碎裂的聲音。

經過一夜的歡愉喧鬧,清晨的京都安靜了許多,大部分人們都還在熟睡中。謝太尉早早起來,用過飯後穿好朝服,預備按例帶謝承榮一起上殿叩謝皇恩,同時聽召擇駙馬府地和大婚吉日。然而方欲出門,就見一個小內侍慢慢打馬而來,忙親自迎接,那小內侍笑道:“太尉不必往宮中去了,陛下昨夜睡得晚,身體勞頓,特命咱家前來知會太尉和小將軍,既是自家人,過了上元節後,太尉和小將軍直接到東華門偏殿見駕商議婚期吉日就是,另外陛下特賞賜小將軍紅羅一百匹,玉制腰帶、馬鞍、朝靴各一對,命咱家今日送來,隨後就到。節後議婚另有聘禮。”謝太尉連稱不敢不敢,謝過皇上隆恩。很快,宮中賜下的物品被彩車送至府門,太尉府頓時熱鬧起來。

謝承榮漠然地看著眼前這一切,面無表情,一言不發。待到送走了小內侍,他突然撥開眾人,徑自頭也不回地走了,周夫人喚道:“榮兒,你去哪裏?”外面傳來馬蹄得得而去的聲音。謝太尉哼了一聲道:“不用管他,隨他去。”轉身卻對謝承恩吩咐道:“給我派個人跟著他。”便自去更換便服飲酒作樂。

謝承榮騎了馬,迎著冷冷的風,茫無目地的信馬由韁走著,馬蹄下是昨夜爆竹燃放的紙屑,紅紅的四下散落,昨夜那些輝煌燦爛的燈火此刻煙消燈滅,看上去那麽的蒼白。昨夜他未能成眠,握著那枚小小的香囊一直到天亮,現在更不知道如何去面對沈若雪,蒼白的人,蒼白的彩燈,頭頂上冬日那蒼白的太陽,一切都讓人心灰意冷。一些徹夜狂歡的人揉著紅紅的眼睛,打著呵欠從酒樓妓館或著友人府邸出來,用疑問的眼神看看他從他身邊經過,也許,他們以為謝承榮也是跟他們一樣玩的困倦了。

差一個巷口就到沈若雪居住的富貴酒樓了,他停下馬來,定定的望著寫著酒樓招牌的那掛燈籠,心如刀絞,昨晚臨別時沈若雪在他耳邊輕言的那句話又柔聲響起:“就這幾天了,幾天後,就是一輩子。”為了這句話,他等了那麽久,在等到的瞬間卻竟然就是失去。她將再也不能是他的妻子,永遠永遠被隔在了朱門之外,這一輩子,他的妻子將是永昌公主,謝承榮痛苦地暗道:“永昌啊永昌,日後我固然會是你的丈夫,可是你得到的只是一具軀殼而已,我的心,早已給了她了。”他就這麽怔怔地勒馬在那裏,許久許久都沒有動。

“謝將軍,將軍怎麽在這裏,為什麽不到酒樓裏去?”一個清脆爽朗的聲音忽然響起,將馬背上的謝承榮喚醒,他回過神來,低頭看見明霞含笑站在馬前,連忙勒轉馬頭,勉強笑道:“我……”明霞不等他說話,已笑道:“謝將軍在這裏等若雪嗎?我這就叫她出來。”話音剛落,明霞身後的鳳珠小跑著就往前去叫人了,謝承榮只得道:“有勞明霞姑娘。”明霞頓了頓,笑道:“謝將軍對若雪的情意,實在令我們心生感動,但願將軍不要辜負了你們的緣分才好。”莊重的施了一禮,告辭往酒樓而去。這一句話,宛如一記重錘砸在謝承榮心頭,他幾乎從馬背上倒下,用力咬著嘴唇方才鎮定住,將唇直咬出了鮮血。

沈若雪的身影很快向這裏飄來,她披著一件淡綠色的披風,走的又快又急,看見他,立刻笑著小跑過來,謝承榮跳下馬背,象往常一樣伸臂在她投入懷抱時將她攬在了懷裏,不同的是,這一次,他摟的那樣緊,緊的讓沈若雪喘不過氣來。待她從他的懷中擡起頭來,不禁驚道:“四郎,你的臉色怎麽這樣蒼白?”謝承榮的目中似乎有淚光閃動,他仰頭讓淚水不要流出來,深深呼吸了一口氣,才微笑著看沈若雪,卻一句話也講不出口。

“鳳珠說,你一直在這裏,真的是在等我嗎?”沈若雪輕輕撫了撫他的臉,小聲問。謝承榮笑著說:“是的,我在等你。”沈若雪掩口笑道:“四郎如此聰明的一個人,怎麽也會做這樣癡心的事呀,我都不知道你在這裏等我,倘若不是明霞姐姐撞見你,你豈不是要在這裏凍壞了?”謝承榮一手牽馬,一手拉著她的手,沈默地漫無目的地走著。沈若雪忍不住問:“我們,要去哪裏?”謝承榮停下腳步,憂傷地註視著她,在他的註視下,沈若雪的笑容漸漸凝固了,她不知所措地問道:“四郎,你怎麽了?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事?你告訴我,讓我為你分擔一些煩惱。”

“若雪,假如我不是京都謝承榮,沒有了高貴的出身,沒有了禁軍的職位,沒有了銀兩,只有一根長笛,你還肯不肯做我的知音?肯不肯跟我一輩子?”謝承榮沈默良久,突然緩緩地問道。

沈若雪不解地看著他,認真地回答:“我肯。只要有你,有你手中的長笛,我就是你的知音。不管你是什麽樣的身份,我都會心甘情願跟你一輩子。”

“假如,我只有這一雙手,我們只能住最簡陋的茅屋,吃最簡單的粗茶淡飯,布衣草鞋,忍受風吹雨打雪冷霜寒,還要四處躲避人群,流浪天涯海角,你——還肯不肯跟我在一起?”謝承榮又問。

沈若雪努力的想從他眼睛裏找出什麽,卻只找到了濃濃的憂傷,她終於被這憂傷所感染,心情驟然沈重,意識到一定是發生了什麽重要的大事,卻依然堅定地道:“我肯。只要能跟你在一起,不管是什麽樣的日子,哪怕上刀山下火海,我都心甘情願跟著你。”

謝承榮憂傷的眼眸中突然射出一股異樣的光芒,他翻身上馬,伸手便將沈若雪拉上了馬背,一聲鞭響,向城外疾馳而去。沈若雪在馬背上定定的望著他的臉,她什麽都沒有問,只是對自己說,不管發生了什麽,不管他要去哪裏,我都跟著他,一起生,一起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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