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零八章 :說,那小三兒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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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宮回府,已是子時。京城的除夕夜通火明亮,煙花喧天,路上行人來往歡笑,一派盛世繁華之景象。我換下吉袍卸了妝,又侍奉十四喝醒酒湯。他倒並未大醉,只是微醺,沾著酒氣抱我,笑道:“咱們就寢吧。”我扭了扭身子,道:“你先睡,我還要給阿醒做生日蛋糕呢。”十四臉上一沈,道:“大半夜的,還做什麽蛋糕?”

我轉身替他解開脖頸下的錦扣,褪掉外衫,笑道:“你且歇去,今兒我守歲。”十四像小孩子一般倔犟道:“我陪你守歲。”我拉著他往榻上走,道:“你應酬一天,又喝了酒,該累極了,睡吧,明兒大早上還得去宮裏拜年呢。”十四坐在榻上,而我立在他身前,他雙臂攬住我的腰,擡頭道:“那你做完蛋糕,得叫我起來吃。”我點點頭,道:“好。”

阿醒在宮裏嚷著要吃蛋糕,真一回府,早就撐不住睡了。

我獨自在小廚房裏蒸了兩籠蛋糕,讓老李子煨在竈裏,並未叫誰起來吃,只偷偷在十四身邊躺下。他卻突然驚醒,慵懶道:“怎麽不叫我?”夜裏甚寒,我從廚房一路走進寢屋,身子都涼透了,他用熱乎乎的臂膀將我抱住,把我的腳丫子夾在腿間取暖。

因是過年,屋裏屋外的燈要一直燃到天亮,帷幕垂簾,映得帳中暈黃馨暖。我道:“阿醒早睡了,蛋糕留著給她做早膳罷。”十四笑道:“小丫頭指使你倒厲害,自己竟睡了。”我窩在十四胸前,他捂住我冰冷的手,道:“散宴時,你跟十三哥在宮街上說什麽?”

我的眼皮重得撐不開了,睡意襲來,並未仔細聽十四的話,隨口道:“他說他沒吃過生日蛋糕,改日想嘗嘗。”十四不依不饒,問:“你怎麽回答?”我闔上雙眼,道:“我就說可以啊...有空請他到府上來吃。”十四臉色不大好看,如果我睜開眼瞧一瞧的話。但我實在太累,頭一沾枕頭,幾乎不到兩分鐘,就沈沈睡著了。

翌日照例起了大早,拿了蛋糕給大的小的捱肚子,便急匆匆趕往宮裏請安。德妃備了早膳,正好康熙也宿在永和宮,一家老小竟難得吃了頓安靜的家宴。膳畢,康熙領著四爺和十四去了,我請了安,又在永和宮陪德妃用了晚膳,傍晚時候才帶著孩子們回府。

完顏府遣了人來問我們何時回去,我把父母兄弟全忘了,許久未曾回過完顏府,亦拿不定主意,便道:“十四爺事兒多,等他做決定。”傳話的嬤嬤才去了,十四便從屋外進來,笑道:“我在廊房上撞見完顏府的嬤嬤,說阿瑪請咱們進府小住,你想不想去?”

我道:“你拿主意就是。”

十四蔚然一笑,道:“真是世道變了,你可比以前聽話得多。”我橫他,道:“聽話還不好嗎?”十四想了想,道:“我倒希望你還同從前一樣,事事都能自己拿主意。”又怕我不高興,笑道:“阿瑪既遣了人來請,咱們總得給面子,再說那裏是你住了十幾年的地方,許能想起點什麽。”我頷首笑道:“都聽你的。”

聽他的總不會錯。

完顏府亦如平常,但對我來說,卻十分陌生。阿瑪額娘率一家老小候在門口相迎,阿醒一下馬車就滾進額娘懷裏,弘明則嘟囔著要外公抱,歡天喜地也不過如此罷。小海在門口放鞭炮,劈裏啪啦的響,兩個外甥也跪到我面前請安,奶聲奶氣喊姑媽。我拿出早就預備好的紅包賞了,方跟著十四進府。阿瑪最替我想,怕我人多不自在,就命小海帶我去以前的閨房歇腳,孩子也不用我看管,他親自帶著玩去了。

昨晚半夜落了一陣雪粒子,早上起床,眼到之處皆白茫茫一片。我的院子卻被清理得很幹凈,可見是清早命人拾掇的。小海廢話多,與我又親厚,嘀嘀咕咕說了一路,又領著我在書房寢屋廚房逛來逛去,說著幼時的事。他指著一棵西府海棠,道:“還記得那樹麽?左邊本來有一截樹丫子,因你總愛往上爬,阿瑪三令五申,你不聽,四五歲的時候從上頭摔下來,可把腦子摔壞了,好長一段時間連我都不認識,阿瑪生了大氣,叫人把那截樹丫子給砍了!”又“這兒是大廳、那兒是廚房,前頭是池子,後面是寢屋”...如此如此的介紹,他啰哩吧嗦,我忍不住道:“我上回來的時候,你都介紹過了。”

小海倒理直氣壯,道:“你現在腦子不好,我怕你又忘了嘛。”

近了一處池子,十四望著水面,道:“知道裏頭的魚叫什麽名嗎?”我鄙視道:“真幼稚,魚的使命就是熏魚、臘魚、魚肉湯,誰這麽無聊取名字?”

引得十四、小海齊齊一斜眼,道:“你!”

小海道:“黃的叫小黃豆,紅的叫小紅豆。”我恍然大悟,覺得有點意思,笑道:“黑的就是小黑豆。”十四、小海又是齊齊道:“錯!”

兩人啥時候心有靈犀了?

我問:“那叫什麽?”小海拾了顆石子,往水裏一扔,驚起魚群亂竄,他道:“叫黑瑪麗。”十四含笑道:“稀奇古怪的玩意兒,就你想得出來。”我不及多想,道:“哪裏奇怪啊,黑瑪麗是意大利的一種淡水熱帶魚的名字,又不是我創的...”

話一出口,連我自己都覺越來越不對勁。十四早已習慣我的胡言亂語、奇思妙想,淡然道:“意大利我聽著總歸是西洋朝廷,只是這熱帶魚是什麽意思?”

我絞著腦袋想了又想,終是一無所獲,只得道:“我不記得了。”

在阿瑪的大院裏用完膳,依舊回小院安寢。屋子久未有人居住,雖然日日清理,但免不得有一絲黴腐之味。額娘拿來蘇合香,舀了兩勺放入瓜皮綠縷空瓷熏爐裏,用火折子點燃了,覆又蓋好,不時便有一縷一縷的香霧從花紋樣細縫中冉冉而出。

十四坐在外頭炕間看書,他年紀越長,便越愛看書,常有小太監背著幾本他常看的書冊跟隨左右,無論在哪兒,只要閑得無事了,他就翻書消磨時辰。額娘望了望外頭,方輕輕攏下簾子,拉著我坐到榻上,柔聲問:“還有沒有哪兒疼的?”我笑道:“沒有,最近連感冒都沒有,身子好得很。”額娘沈下臉道:“好什麽好,連額娘都不記得了,還說好。”又牽住我的手,滿臉哀戚道:“額娘就是擔心你,萬一這頭上的傷有什麽後遺癥...”

我打斷道:“一大幫子禦醫瞧著了,您放心,就算真有後遺癥也能治好,更何況,眼下還沒得呢...”額娘拍了拍我的手,噓聲道:“心裏知道就好,不要說出來。這事兒呀,總是說什麽來什麽...”語畢,轉過臉抹了一把淚,又揚眉笑道:“好了,夜已深了,額娘不打攪你了,你好好歇著,若有哪兒不舒服,千萬別嫌麻煩,立時讓丫頭去大院告訴我。”

我起身送她出門,笑道:“知道的,十四會守著我。”

等額娘走了,十四才丟開書,換了寢衣。屋中熄了大燈,只剩兩盞豆油燈。十四躺在我身側,笑道:“你以前睡覺不點燈的,不然睡不著,不知從何時開始,卻要點著燈才能睡著。”我翻過身子,與他面對面,道:“錯了!”十四疑惑的看著我,道:“什麽?”我麻利爬起,光著腳踩在毛毯上,吹了兩盞燈,道:“有燈沒燈我都能睡。”

阿瑪怕我冷,特地掛了壁毯,燈一滅,屋裏真是黑的嚇人,一點兒光線都沒有。四周黑寂,我摸著黑爬上床,溜進十四懷裏。

十四嗤笑道:“我隨口一句,你還較真了是不是?”

我道:“我就是想感受一下小時候不點燈睡覺的感覺。”

舟車勞頓,來往奔波,十四很快就睡著了。我在黑暗裏望著他,窗外刮起了北風,簌簌雪聲在暗夜裏聽得清明。時間好像停住了,夜色變得悠遠而綿長。我恍恍惚惚,似乎想起點什麽,可腦子一轉,卻又忘得幹凈。正是神思滯納,靈臺深處忽而傳來清清淡淡的一句話,那是十四的聲音,他道:“我想娶的人不是你。”他還說:“我不喜歡你...”

我不喜歡你...

我不喜歡你...

我不喜歡你...

就像蒙太奇電影回放,畫面像切片一樣,一路倒回去。穿越到大清,女扮男裝去首善書院玩,我的醬肘子砸在十四頭上,然後是選秀,生病,賜婚,成親,到歸寧。是的,歸寧那日也是睡在這張榻上,他不與我同房,在黑暗裏對我說:“我不喜歡你。”

我僵直了身子,好似天上的星星、月亮、太陽全部墜落,世界變成了無底黑洞,有一股力量,不斷的將我吞噬,無論我怎樣掙紮,都不可抵抗。我的心寒冰似鐵,一腳踹在十四身上,道:“說,那小三兒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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