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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零一章 :若是南掌事,會娶一個風塵女子做夫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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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天黑得早,才過了響午,周遭便一派暮色,烏沈沈的壓下來。院子裏安靜,隔著花廳,只弘明與嬤嬤在耳房稚聲細語。屋中火龍燒得極旺,釉白長頸瓷瓶中插著數枝嬌俏紅梅,淡香被暖氣烘染開,撲鼻沁人。我擡臉望著十四,他神情默默,眉心蹙起,略有煩悶之色。他欲言又止,半響才道:“四福晉府上的人,你少走動。”

我不懂,笑道:“四嫂子待我甚好,此話可有緣故?”

先前十四散了朝,擔心薔薇在德妃眼皮底下鬧不愉快,才想著親自接她回府。卻不想一頭撞見愛蓮,好幾次見薔薇與愛蓮說笑,他都恨得牙癢癢。愛蓮打的什麽主意,他真是一點都猜不透。偏又不知如何向薔薇解釋,也實在開不了口。他怔忡許久,伸手撫了撫薔薇鬢角的碎發,道:“以後等你病好了,你自然就明白,現在...你別問為什麽,聽爺的話就成,行不行?”他語氣柔軟,眼中透著深深的無奈和擔憂。

朝中的事已然夠他煩心了,我不想讓自己變成他的另一個累贅,便笑:“好,我不問,都聽你的。”十四陡然松了口氣,拍小貓小狗似的拍了拍的額頭,道:“真乖。”

李氏睡完午覺,正坐在房裏繡帕子,驀地小門咯吱一響,將她唬了一跳。見是貼身的丫頭歸樨進來,便氣呼呼道:“要死啦,嚇死我了。”

歸樨忙跪下叩頭,道:“奴婢該死。奴婢是心急了,才會犯錯,請主子原諒。”李氏此時心情甚好,便未仔細計較,道:“可是爺傳了話?”

主子沒說讓起,歸樨只得一直跪著,她回道:“剛才福晉院子的人來傳話,說讓主子好好預備著,德娘娘明兒要召見主子。”李氏手上動作滯了滯,道:“德娘娘要召見我?這可真是奇了怪了!”又道:“今天福晉可進宮請安了?”歸樨回道:“回稟主子,福晉是與年側福晉一同入的宮。”李氏點點頭,心裏有了主意,道:“年側福晉屋裏的碧兒與你相熟,你去問問,到底是怎麽回事。”主子有命,歸樨不敢不從,道:“是,奴婢遵命。”

碧兒是愛蓮的貼身侍婢,人雖愚笨,但跟了愛蓮這麽些年,也隱約知道些許愛蓮的內情。但她十分懼怕愛蓮,生怕惹禍上身,又有些愚忠的味道,對愛蓮竟是言聽計從,百依百順。歸樨找她探口風,她略一思忖,便將福晉在德妃面前說的那些話,添油加醋的說予歸樨聽了,待歸樨一走,又立馬進屋稟於愛蓮,道:“瞧著歸樨的樣子,只怕李格格院子裏得有好戲看了。”

愛蓮勾唇一笑,道:“你倒是機靈。”

碧兒乖巧道:“都是主子教得好。”愛蓮起身往大櫃中取出一只檀木盒子,解開錯金紫銅掛鎖,從中取出一對碧玉柳葉形的耳墜,遞與碧兒道:“這墜子倒與你的名字相稱,你今兒做得好,當有獎賞。”碧兒會意,忙福身雙手接了,喜滋滋道:“謝主子恩典。”

愛蓮昂首藐視著她,道:“只要你做得好,聽我的話,以後賞賜多得是。”碧兒雙膝往地上一跪,叩首道:“奴婢凡事以主子為尊,主子若有吩咐,只管開口,赴湯蹈火,奴婢在所不惜。”見她急急切切的表忠心,愛蓮很得意,笑道:“甚好。”

翌日大早,天空放晴,十四早早起了身,生怕擾了我睡覺,便抱著衣衫輕手輕腳往外頭穿戴。用了膳,他又叫過玟秋,叮囑道:“福晉的身子看著好端端的,其實沒好透,禦醫開的藥需一日三次緊著時辰吃,薇薇若是鬧脾氣不肯,你要好好勸著,別縱著她。”

玟秋笑道:“十四爺放心,奴婢定會好好盯著福晉吃藥。”

十四嗯了一聲,出了府門,站在基石上,朝阿南道:“今兒你不必跟著進宮了,去香園瞧瞧情形,且跟郁朱說,限她在年前離開京城。”頓了頓又道:“讓門房的人守著,不管是誰,只要是香園的人,都不許讓福晉知道,直接趕出門。”

阿南擔憂,道:“若把郁朱逼急了,她四處宣揚福晉的事情怎麽辦?”十四臉上沒有任何顏色,天還未大亮,幾顆寒冽的星子掛著半空,爍爍生輝。阿南看著他,忽而明白了。十四冷聲道:“她若不想活命了,就往外頭說說看。”

說罷,翻身上馬,一徑去了。

阿南跪安,待十四的儀仗拐彎不見了,方起身。她如今是掌事,身邊有數名小廝、侍衛及丫頭供差遣。她以前是混江湖的,知道妓院裏頭的女子也很講義氣。她甚至有些擔心郁朱,這個女子,聰明倔犟,在十四的強壓下,依舊不肯就範,仿佛不知自己是以卵擊石,恨不得魚死網破一般。阿南想勸勸郁朱,與皇家作對,不會有好結果。她沒有帶任何人,獨自往香園探看。原本熱鬧的香園,最近很是冷清。周圍布滿了十四派的暗哨,連門房的迎客的小廝也換成了十四的人,他們對外皆稱郁朱病了不見客,變相斷了郁朱的生意。

暗探統領見阿南來了,以為是十四有話吩咐,忙上前抱拳道:“南掌事。”阿南也回了禮,道:“主子讓我與郁朱說幾句話,郁朱現在人在哪裏?”統領回道:“您來得太早了,院子裏的人都歇得晚,起得遲,眼下除了廚房的廚子,其他人都還沒醒呢。”阿南不敢耽擱太久,道:“命人去叫她起身,我有話同她說。”統領答應了,轉身往下吩咐。

沒過多久,便有人來傳話,道:“郁朱姑娘請掌事進去。”

阿南女扮男裝久了,行事舉動早已像個男人模樣,有時候她還挺享受的,做男人高高在上,有莫名的優越感,尤其是在女子面前。再說,不用撲粉抹蜜,不用梳發髻,更不用時時註意儀態,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大步走路大聲說話,不知多逍遙快活。

郁朱隨意綰了斜髻,朱釵盡褪,只在耳側綰了一朵新擰下的青梅。她一身小巧的鍛紅短小襖,配著素白的軟鍛如意百褶裙,清爽通透,像是深閨中走出的小家碧玉,一點兒風塵氣息也無。她微微福身,道:“給南掌事請安。”

阿南不忍多瞧了幾眼,才道:“免禮,你穿得單薄,快進裏頭說話吧。”郁朱柔聲道:“南掌事實在客氣,快請進。”她嬌聲軟語,眉目傳情,連阿南都覺移不開目光。進了花廳,郁朱又脫了小襖,換了件織錦緞綠薔薇紋緊身小衣,襯得身材婀娜多姿。

阿南心想,如果自己真是個男人,這話就沒法談了。

她喝了口茶潤了潤喉,才板臉道:“我為著什麽事來,想必不說,你心裏也明白。”稍頓,接著道:“依著爺的意思,想讓你在過年前離開京城。”郁朱臉上的笑意倏然隱去,紅著眼圈兒,渾身顫抖道:“要拆了香園也就罷了,還讓我離開京城,這是什麽道理?我是救了福晉,又不是害了福晉,他怎能如此蠻橫?”阿南瞧她激動,便停了停,等她緩了緩神色,才道:“此乃事關福晉名譽,十四爺也是不得不如此。”

郁朱蹙眉一哼,道:“要知有今時今日,我當初就不該救她...”

阿南知道郁朱嘴裏的“她”是指誰,忙噓聲道:“話可別亂說,你這院子裏可都是十四貝勒府的人,傳到十四爺耳裏,沒的又起風波。”郁朱聽得出阿南憐憫自己,願意幫著自己,便試探著哀求道:“南掌事,我向您保證,絕對不會將福晉曾在香園住過的事情說出去,我底下的人也絕對不會說,您幫我求求十四爺,此事就不要追究了好不好?”

只要事關福晉,十四爺都會異常敏感計較。

阿南滿眼發愁的盯著郁朱,真心實意道:“其實你該好好籌劃籌劃,拆了香園,離開京城未必於你不是好事,安安穩穩,清清白白的過日子不好麽?找人嫁了,一世安穩,下半輩子即便沒有榮華富貴,也好過在風塵中打滾。”她掏心掏肺,說得郁朱鼻尖一酸,垂落兩行清淚,卻帶著笑意道:“我又何嘗沒有試過?可到頭來,都是一場空罷。”

她欲語還休,好似藏著許多秘密,阿南覺得她跟自己很像,越發惺惺相惜,便從袖口裏掏出一方錦帕,遞與她道:“別哭了,好好的妝容都要哭花了。”又輕笑道:“你也別太擔心,以前是沒人幫你,現在有十四爺幫襯,只要你安安靜靜的離開京城,十四爺什麽事都會答應你,也什麽事都能辦得到。到一個沒人認識你的地方,隱姓埋名,嫁人生子,實在是天底下最好的事了。”郁朱接過她的帕子,抹了淚,心中微微一動。

她見過的男人很多,多到自己都數不清,卻還沒有碰到過男人為自己遞帕子,勸自己嫁人生子。亦無人像眼前的男人這般心細,與自己談論後半輩子的終身大事。她一面拭淚,一面望著阿南,幾乎是情不自禁道:“若是南掌事,會娶一個風塵女子做夫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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