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餘生多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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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笑撿起手表，想了想，放回他腿邊：“你已經幫我出了很多惡氣了，我滿足了，很感激你。”
“那你以後呢？打算怎麽辦？”
童笑低頭看向自己身上殘破的衣裙，現在連一件衣服都解決不了，怎麽還有力氣想到遙遠的以後。
她頷首自嘲：“雖然外邊傳聞是顧謙包yǎng我，但實際上我在邊工邊讀書，我才二十三歲，以後還有很多的路要走。”
她說完，擡起頭，笑了笑：“顧公子有多餘的衣物可以借我嗎？”
童笑套上他拿來的t恤和牛仔短褲，用一根皮帶紮緊，雖然肥大，但至少能遮擋。
她收拾好自己，跟顧靖霆告別。
顧靖霆一根煙還沒抽完，嗯了一聲，就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外。
他拿起電話，對方很快接通了：“遺囑是什麽意思？”
“那個姑娘很有趣，我想了想，還是讓律師幫我改了。”
對面傳來蒼老但和藹的聲音。
顧靖霆瞇起眼：“我們之前不是商量好，只要我幫你揪出顧家內鬼是誰，你就把顧氏集團交給我打理的嗎？”
“年輕人，你別著急，畢竟關系到我整個顧家上下，你和我死去的孫子長得一模一樣，甚至連名字都一樣，打從那年我在泰國的警察局見到你，我就已經打定主意，你會是我最合適的接班人。”
“少廢話。”
“你等著便是，我不會虧待你。”
對面掛了電話。
顧靖霆放下手機，慢慢拿起煙到嘴邊，此時此刻，他的眼中，才露出他真正的內心黑暗。
他頷首，仿佛眼前是從前的自己。
二十多年前，深夜裏的一把大火，把他在清邁經商的幸福小家，燒成了灰燼。
他失去了父母，被送去了孤兒院。
那個偏僻孤兒院裏，在陰暗角落裏，他成了野蠻生長出來的一根野草。
成年後，他出來打工，混社團，什麽事危險就做什麽事。
他還不要命地去地下拳莊打黑拳，打贏了打輸了他都不在乎，那時候的他，只是渾渾噩噩茍活在世上，毫無牽掛的廢人。
直到他照例被抓進警局的某一天，一個穿著工整西裝，拄著拐杖的老人在幾個警察的陪同下來到隔欄前。
是他把他救了出來，並告訴他，如果跟他回國，偽裝成他在戰場上死去的孫子，他就能得到一大筆遺產。
顧靖霆想了想，就答應了。
他跟顧老爺子回國，連名字都不用改，就被安排去參加訂婚宴。
然後上了金麗酒店1103房間，遇到了那個女人
“咳咳咳”
顧靖霆猛地嗆了一口煙，捶幾下胸口才好些。
他嗆得滿面緋紅，怎麽一想到那個保守到無可救藥的女人，他就有點不太尋常？
他在清邁什麽女人沒見過，為什麽
他不耐煩地把煙撚滅，起身下樓，想看看樓下又是什麽局勢。
一眼便看到童笑被顧謙堵在門口。
顧靖霆雙手從口袋裏掏出來，俯下肩背倚到欄桿上，悠閑地看著她。
她一臉驚恐，更多的是不肯妥協的倔強。
呵，傻女人，跟當初的自己一樣多好，渾渾噩噩地過日子，日子很快就過去了，什麽痛苦什麽屈辱，根本不用在乎那麽多。
顧靖霆黯淡下眼神。
童笑越是抵抗顧謙，越是讓他心煩意亂。
怎麽她就能這麽頑強？
明明是個被荊棘都能紮得半死的女人。
求饒，趕緊求饒，興許還能下去救你。
顧靖霆心裏想著，不斷想著她示弱。
可童笑依舊沒有退讓。
她抵在門板上，不管顧謙怎麽威脅她，怎麽哄她。
顧謙像頭狼，貪婪的眼神已經昭示他的野心，他要得到她！
童笑已經沒有退路，門被鎖死，她緊繃著疲憊的神經，再次做好了魚死網破的準備。
她偷偷咬住舌頭，如果顧謙撲上來，她就咬下去。
反正三年前也就該死了。
顧謙氣急敗壞，看著眼前的女人，卻像看著天邊的雲彩那麽遙遠。
“三年了，我還是感動不了你嗎？”
童笑不動聲色，她知道只要自己松了嘴裏的防備，他便伺機而動。
她搖頭，一聲不吭。
顧謙額角的青筋突出，視線挪向她的小腹。
為了孩子是嗎？
她跟顧靖霆的孩子？
顧謙嘴角掛起一抹絕望的冷笑：“對了，樓上看戲的那位，對自己的女人和小孩，有什麽想說的？”
童笑皺圓眼睛，望向顧謙身後，果然看到在二樓的顧靖霆。
顧靖霆心浮氣躁地下樓，他實是受不了這個女人，非得等他來救她。
“你也知道她懷了我的孩子，今天你要是敢動她一下，我”
顧靖霆頓步在原地。
一把手槍自顧謙轉身後，就對準他。
顧靖霆咬牙：“想殺我？你以為自己有這個本事嗎？”
顧謙氣息竄動，滿是怒意：“在1103房間裏，你就該死了，顧靖霆，你搶了我的女人，就算有顧家家產彌補我又怎麽樣？我照樣恨你。”
他說著，慢慢扣動扳機：“這把槍裏就一顆子彈，要麽你吃，要麽你女人替你吃了這子彈，你自己選一個。”
顧靖霆視線越過他，到童笑眼中，她慌張地搖頭，試圖拉扯顧謙，但被他用槍托砸了腦袋。
童笑腦袋一陣暈眩，倚著門板慢慢滑坐下去。
她有一口氣沒一口氣地喘著，模糊的視線裏，槍口又對準了顧靖霆。
“不他不能死”
童笑想起自己被他救出那麽多次困境，這一次，也該她來幫他了。
不就一顆子彈嗎？
她深吸一口氣，不知哪裏來的力氣，撐起身子，雙手抵在門板上，用力把自己推到兩人中間。
砰！
一聲槍響落下。
顧靖霆和顧謙同時死死睜大了眼睛。
童笑像只被擊中的蝴蝶，翩躚摔落在地上，血流像小溪，從她胸口蜿蜒而出 “童笑？童笑你別嚇我”顧謙手裏的槍掉落在地，他跪到童笑身邊，想抱起她，但顫抖的手一點都沒有力氣。
“別擋路！”顧靖霆咬緊著牙關，輕易橫抱起童笑，撞開顧謙，以最快的速度趕去醫院。
手術室的紅燈亮起，顧靖霆總算可以坐一會兒，緩緩滿身的疲憊。
他垂著頭，看著攤開的雙手，滿目都是紅黑的鮮血。
他拿出手帕，無心地擦手，慢慢低下頭。
這不是他第一次沾滿這麽多血。
三年前的清邁，他替他最愛的女人擋了一槍，昏迷前，他有幸看到自己滿胸膛的鮮血。
他以為自己會死，但醒來，他在醫院裏，孤身一人，再也沒有見過她。
顧靖霆頭垂得更低。
他找了她三年，始終未有消息，就在答應顧老爺子回國的那一刻，他才決定放棄。
可來到江城後，他好不容易下決心，要把以前的事都忘了，偏偏手術室裏那個女人，無端讓他想起一切。
他有點透不過氣，想不明白為什麽，幹脆直起肩背，胡亂把頭發往後撓。
不知道在手術室外等了多久，坐累了，他就站起來，在沒有人的走廊裏隨便走走。
可往事，依舊揮散不去。
他站在窗邊，看著醫院大樓外的城市夜景，摸出胸前染了幾點血跡的手機，剛好有個從清邁打來的電話。
他猶豫，最後還是接起來。
“靖庭，我是阿彪，我要告訴你一個好消息。”
阿彪在電話那頭用著軟綿綿的泰語問候他。
顧靖霆聽到熟悉的聲音，低落地笑笑，同樣用泰語回道：“你給我打電話向來只有一個原因。”
“你沒猜錯，我找到她的消息了，元美她出現了，而且也在找你。”
熟悉的名字，來的那麽突然。
阿彪壓低聲音：“你猜她找你做什麽？一定是要跟你重修舊好吧？哈哈，你得感謝我，我跟她說的，你現在回國要接手大家族的遺產，她才回心轉意。”
顧靖霆不知道說什麽好，嘴唇顫了顫，最後哦了一聲。
他掛了電話，沒等阿彪繼續問地址。
他突然感覺有些無味。
回頭看向手術室的紅燈，他從窗口坐回墻邊，端正了身姿，全神貫註地等待綠燈亮起。
拐角處，一個人影慢慢縮回去。
“顧靖霆什麽時候會泰語的？”
顧謙皺緊眉頭，心裏不斷盤算。
他又從墻邊探出頭，偷偷打量顧靖霆。
跟映像裏的模樣一樣，但總覺得哪裏不對。
顧謙從手機裏翻出顧靖霆的舊照，對比來去，確實樣貌相似，但氣質有所不同。
真正的顧靖霆雖然去參軍了，但還是帶了書生的儒雅氣，畢竟顧家是書香門第。
而眼前這個顧靖霆，卻是十足的痞子味道。
顧謙眼中閃過一絲懷疑。
他當即往回走，皮鞋踏的噠噠響，舉起電話吩咐手下：“幫我調查顧靖霆在國外的行程，還有跟他有來往的人，我要現在，馬上！”
半個小時後，一份檔案資料擺在顧謙面前。
他搭了一條胳膊在沙發靠背上，另一只手舉著一根雪茄在嘴邊。
煙霧緩緩上升，他瞇起眼，看到一寸照裏，顧靖霆剃著平頭的樣子。
“顧先生，我讓清邁的朋友調查了，那邊的地下拳莊曾經有個很厲害的拳手，就是他。”助手在身邊，一邊翻頁一邊講解，“他之前還有個女朋友，是拳莊老板的女兒，拳莊老板欠錢跑路後，是他扛下債務，又替那女人擋了一槍。”
顧謙挑起兩條眉毛：“那女人呢？”
“據說她把顧靖霆扔下自己跑了，後來嫁了個富商，沒想到那個富商三年後破產，現在她正到處打聽顧靖霆的消息呢。”
顧謙笑笑：“把她找過來，我倒要看看，這個叫顧靖霆的，這回還有什麽花招。”
醫院外的天空，黑幕已散去。
手術室的綠燈終於亮起。
童笑被挪送進病房，臉色蒼白，一點沒有血色，朦朧中，只聽到有誰在喊自己。
叫她不要睡著，要清醒。
迷迷糊糊三個小時，麻藥褪去，她終於可以睜開一絲眼縫。
“童小姐，我們是警察，現在請你就子彈的問題，配合我們調查。”
警察來了。
童笑幹啞的喉嚨裏響了一聲，其中一個警察俯下身子，這才聽清她在說什麽。
警察扭頭與同事講：“她說她不知道怎麽中彈。”
警察沈吟一聲，又問了幾個問題後，帶人走了。
童笑松了一口氣，閉上眼睛，剛想睡一會兒，門口有人抱著窸窸窣窣的東西進來。
像是塑料紙的摩挲。
她一睜眼，果然一大捧鮮花落到床頭櫃上。
顧謙擺放好花束，理一理身上的外套，坐到床邊：“警察怎麽走了？”
童笑看著他輕松的樣子，別過臉，沒理他。
顧謙現在不怕她不理自己，他拿出醫生交給他的檢查單子：“你說你懷孕了？”
童笑屏住呼吸。
顧謙振一振紙張，看著特意向醫生求證來的結果。
“未受孕”三個字很顯眼。
他滿意地笑：“童笑啊童笑，是他教你這麽撒謊的嗎？”
童笑閉上眼。
顧謙把紙揉成一團，頷首去找她埋在被子裏的手。
她的手冰涼瘦削，軟軟的，沒有一點骨肉的感覺。
他的五指相扣上去，童笑抽動手臂縮回手。
他落空，眉頭壓皺幾分：“我想不明白，你到底看中他什麽？”
“我沒有看中他。”
“那我呢？”
“我更沒有看中你。”
顧謙也抽回手，忙伸進外套內兜，抽出一疊半折的紙。
他正展開：“童笑你好好看看”
突然，病房門開了，一個高大的身影匆匆闖進來，而後停在病房中央。
顧靖霆站定後，深吸一口氣，雙手抄進口袋裏，目光幽幽地看著顧謙。
顧謙跳起來，正要揚起手裏的資料，這時候門口湧進來剛出去的那幫警察。
他連忙把資料收進內兜裏，迎上前：“警察同志還有什麽要問童笑的？”
警察註視著他臉上的神色，有些狐疑道：“你怎麽知道我們問的是她？”
顧謙眼中閃過一絲慌張，但立馬被他掩藏過去：“童笑都跟我說了。”
警察點頭：“我們是跟著這位同志過來的，他似乎有話要說。”
所有人的目光轉向顧靖霆。
顧謙這才意識到，顧靖霆為什麽要用那樣的目光看著自己。
他捏緊了拳頭，用假笑掩蓋過憤怒的神情：“警察同志，我有話要對他說，你們給我點時間。”
警察答應了，顧謙立馬用眼神示意顧靖霆，讓他跟自己到走廊裏。
“好你個顧靖霆，想報警抓我？”顧謙指向他，咬著牙低聲怒道。
顧靖霆摸出煙盒，倚在墻壁上咬出一根煙：“槍是你的，子彈是你的，人也是你打的，不抓你抓誰？”
“你有種！”顧謙知道他來真的，抖著手從兜裏摸出那疊紙，攤開了舉到他面前。
“顧－靖－霆，你可真是好樣的，騙了那麽多顧家人。”
顧靖霆僵住點煙的手，慢慢擡起視線，掃到他手裏的那頁紙。
真實的自己，完全暴露在眼前。
“你調查我？”
顧靖霆扔掉煙，伸手去搶來不及，顧謙及時收回去，用指尖戳他肩膀：“原來你真是個假的，假的？顧靖霆，你可真是好樣的，要是讓顧家人，特別是姜安娜知道她的兒子是假的，他們會怎麽對付你？嗯？”
顧謙故意睜大眼睛，滿是幸災樂禍的笑，還有點住這位假冒大少爺死穴的痛快。
顧靖霆的手捏拳又松開，避開他的目光後，警察又出來催促。
他只好洩口氣：“你等會兒。”
他進了病房，很快出來了，警察什麽也沒問顧謙便走了。
顧謙得意地看著麻煩遠去的背影，哈哈大笑起來：“沒想到你也有這一天，顧靖霆，不對，你不是那個顧靖霆，那我該稱呼你什麽？”
顧靖霆不耐煩地避開他，快速點上煙。
“這裏是醫院。”顧謙瞬間嚴肅道。
顧靖霆只好把煙撚滅。
“我警告你，你以後要是再敢靠近童笑，別怪我不客氣！”顧謙警告完進了病房，砰一下關上門。
顧靖霆在門外站了一會兒，透過門上的玻璃，看到童笑安然躺在病床，目光渙散了一些，仿佛在回憶什麽。
他默然走遠。
回到家，顧靖霆往沙發裏一沈。
管家上前：“顧公子，今天有個”
“以後別叫我顧公子。”顧靖霆玩弄著手裏的金屬打火機，語氣很平淡。
管家從他雲淡風輕的臉上看不出什麽波動，便只好接著講：“少爺”
“我不是少爺。”
“顧先生？”管家撓頭。
顧靖霆不再反駁，管家松口氣：“顧先生，今天有位女士上門來找您。”
“誰。”他明顯不感興趣。
追著他的女人太多了，他已經分不清誰是誰了。
“她說她叫元美。”
顧靖霆倏地停下手裏的動作。
他楞了一下：“她人呢？”
管家遂讓人聯系元美。
元美來了，穿著一身旗袍，扭著屁股進來這幢大房子，邊走邊擡頭張望。
她塗著亮閃閃唇膏的嘴唇微微張開，誇張的兩耳墜隨著她的走動，叮鈴作響。
顧靖霆依舊坐在沙發裏，只是姿勢隨意了一些，看著元美在對面落座。
“靖庭，我們又見面了。”元美嬌柔地沖他笑。
顧靖霆視線往茶幾上她的倒影掃去，低低哼笑一聲：“你怎麽想起要來找我？”
“好歹我們曾經是一對。”
元美說完，見他並沒有多少抵觸，便換到他身邊，手往他腿上摸。
顧靖霆掃開她的手：“自重。”
元美吃癟，不情願地收回手：“聽說你現在成了顧家的大少爺？”
“你了解顧家嗎？”
“我自然打聽過，在清邁，顧家也有工廠，規模還不小。”
顧靖霆撇開臉：“那不是我的，你找錯人了。”
“你這說的什麽話，我找你來，是為了你那點錢嗎？”
“不是嗎？”
元美瞪圓眼睛，暗裏咬牙，這個該死的男人，難道說從前被她甩了，所以記恨在心了？
她轉一轉眼珠子，就拉過他的手，暧昧地放到自己胸口：“靖庭，想想我們的以前，以前你很想要我的”
“出去！”
顧靖霆怒地甩開她，起身往樓上走。
元美楞在沙發裏，眼睜睜看著他消失在二樓。
管家見狀，不客氣地請她出去。
元美邊走邊跺腳，這閉門羹吃的嗓子眼疼，盡是氣。
嘟嘟。
一輛車停在門外的陰影裏。
元美抱起手，氣呼呼地上車，首先甩了副駕裏那個男人白眼：“你也姓顧對吧？”
“叫我顧少爺。”
元美撇嘴：“我可聽說了，顧家的少爺叫顧靖霆。”
“真正的顧靖霆怕是死了，以後我就是顧家的繼承人。”
元美低哼：“你說他不是，有人信嗎？”
“我說了沒人信，但是你不一定了，你跟他交往過，對嗎？”
“別胡說八道，我那時候哪裏看得上他，他這麽一個窮小子，除了力氣還有什麽？我不過為了家裏有人能扛水扛大米，才允許他靠近我，沒想到這個傻大個就以為我答應和他交往了。”
顧謙從後視鏡裏看著這個女人：“你現在回來找他，是缺錢了？”
元美抱緊雙臂：“不妨跟你說，我離婚了，現在正是需要錢的時候。”
顧謙心裏一陣盤算，是個好使喚的棋子了。
他拿出支票薄，寫了一串數字後，撕下支票遞過去：“你缺錢，我剛好缺人，你幫我個忙，成功之後，我再給你夠你幾輩子不愁吃穿的錢。”
元美拿到支票，眼前一亮：“顧少爺只管說，我最知道顧靖霆的弱點。”
顧謙勾起嘴角。
第二天，童笑疼得睡不著覺，傷口裏一跳一跳，又燙又刺痛。
她想起身喝口水，但動彈不得。
然而病房裏也沒有其他人能幫忙。
她拼命伸出手夠摁鈴，還沒碰到，就聽到門外一陣腳步聲。
“護士，能不能幫我倒杯水？”她以為是護士，但進來的卻是一個沒見過的女人。
穿旗袍，戴誇張的耳墜，燙著波浪卷的長發。
元美十厘米的高跟鞋噠噠噠地踏進病房，幽幽走到床邊，抱起手，打量周圍：“你就是童笑？”
“你是誰？”
“我是靖庭的女朋友。”元美說著故意撥撥頭發，風情盡顯，“我聽他說，你為他擋了子彈，所以特意過來感謝你。”
童笑楞了一下，回過神時，突然覺得自己挺可笑。
元美看她不說話，暗裏捏搓五指，拼命打著主意。
她看到童笑嬌小的面龐，伸手狠狠抓住下巴：“長得還挺俊俏，聽說你還懷了他的孩子？”
“我沒有！放開！”童笑厭惡地呵斥。
元美不甘心，拿來桌上的水壺，壺口硬是擠到她嘴邊，把水咕咚咕咚倒在她嘴裏，嘴裏溢出來，溢到鼻腔，童笑差點溺水到窒息。
“呼”元美扔下水壺，擦一把額頭上的汗，滿意地看著病床裏，不停嗆著水，面色蒼白的童笑。
“想喝水，這下喝夠了沒有？我的男人你也敢搶？”
童笑睜著血紅的眼睛，瞪著她：“我和他沒有一點關系，你再敢做什麽，我就報警了！”
“報報警？”元美沒想到她強硬得很。
她挑起一角眉眼，又要拿水壺，童笑雖然心裏怕，但還是那副惡狠狠的面容。
元美的手抖了抖，癟癟嘴，放下水壺：“你別以為今天的事就算完了。”
“你走不走？”
元美翻個白眼走了，童笑終於喘出一口生疼的氣息。
就在這時候，門外傳來男女爭吵的聲音。
“你怎麽在這裏？”
“我聽說靖庭你在這裏也有個女朋友，所以過來看看。”
“你對她做什麽了？”
“她想喝水，我就給她倒水咯。”
童笑屏住呼吸仔細聽，顧靖霆的聲音。
果然顧靖霆隨後進來了，童笑枕在濕漉漉的枕頭上，冷眼看著他：“顧先生，這顆子彈算我還清你的人情了。”
“還清了。”顧靖霆不去看她，叫來護士替她換床單被子，還有病號服。
圍簾拉起來，隔著薄薄的障礙，童笑垂下眼瞼，淡淡說道：“合約可以作廢了吧，既然正牌女朋友回來了，我這個假的也就沒用了。”
顧靖霆不言語，走到窗邊想點煙，但想起這裏是醫院。
他收回煙盒，清清嗓子：“我等你出院，把你安置好了再說。”
“不用了。”童笑斷然。
顧靖霆沒再說什麽，等圍簾重新收起來，看到童笑安頓好，他才接近。
童笑並不看他。
“你出院了，有地方住嗎？”
“我可以租房子。”
“要是顧謙再來打擾你呢？”
“我就報警。”
顧靖霆不知道該問什麽，點點頭，出門到走廊角落裏，偷偷點了一根煙。
他應該高興的，這個女人很獨立很堅強，沒有他落魄時的一半頹廢。
正想著，電話來了。
姜安娜語氣很急迫：“你在哪裏？趕緊到顧家！”
顧靖霆趕到顧家的時候，一眾人圍在沙發邊，都向他投來陌生且戒備的目光。
在人墻中心，元美抱著一張照片，在那裏哭哭啼啼。
顧靖霆停下腳步，心裏猜到了大概。
果然不等他開口，吳櫻跳出來指著他罵道：“好你個冒牌貨，我就說我們的顧少爺什麽時候變得這麽痞，原來真不是！”
許培也跳出來，邊挽袖子邊要沖上去教訓他的模樣，但被顧靖霆一個眼神給逼退回去，縮到吳櫻身後：“我說我們大家，要不報警，把他抓起來，就說他是個騙子，到我們顧家來騙錢，怎麽樣？”
一眾人偷偷地往顧謙那兒察言觀色。
顧謙滿面春風，像在聽戲，頗為享受。
眾人像是得到應允，紛紛跟著吳櫻和許培抗議。
顧靖霆不去看他們，轉過身：“你們報警吧。”
“等等。”
姜安娜抱著手，拖長了語氣。
周圍安靜下來，沒人敢吱聲。
姜安娜深吸一口氣，並不看誰地說道：“元美小姐，你說眼前這個顧靖霆，不是我兒子，而是你男朋友，就憑一張照片，你要我怎麽相信你？”
元美正擦著沒有的眼淚，想顧謙求救。
顧謙把資料扔到茶幾上：“我都找人查過了，太太，你真正的兒子，我真正的小叔，早就死在戰場上，只不過沒人來通知家裏，就被這個歹徒趁虛而入。”
“世界上真有長得一模一樣的兩個人嗎？”姜安娜幽幽地看著顧謙。
顧謙點頭：“你不信，完全可以做個親子鑒定。”
姜安娜頗有意味地哦一聲：“那倒不用了，反正顧家遺產大概率就是歸你了，謙少爺，我們就等著遺囑出現了。”
顧謙慢慢勾起嘴角。
連姜安娜都叫自己一聲謙少爺了，看來顧家真的要變天了。
“好，太太以後想留在顧家，我一定給足你面子，不過”
顧謙瞄向顧靖霆。
姜安娜理一理裙子：“好歹這小子叫過我一聲媽，報警都不必了吧？”
顧謙哼笑：“不報警可以，就是他手裏的，原本屬於顧家的一切都要還回來，一分不能少！”
姜安娜站起身：“行，這件事我來安排就好。”
她讓傭人攙著往回走，經過顧靖霆時，示意他跟上自己。
顧靖霆撓撓頭發，臉色不是很好：“你不生氣？”
“我生什麽氣？”
“我假冒你兒子。”
姜安娜沒回答，走到沒人的地方了，終於停下腳步：“年輕人，我怎麽會不認識自己的兒子。”
顧靖霆微微皺起眼角。
她繼續講：“你一進顧家，我就知道你不是我兒子，但我還是讓你留下來。”
“為什麽這麽做？”
“你以後就會知道。”姜安娜說完，重新啟程，“現在跟我去清理一下顧家資產。”
顧靖霆手裏的資產清理了好幾天的功夫，顧謙拿到報表的時候，眼睛都瞪出來：“怎麽只有這些？他那個莊園呢？裏面的不動產呢？”
管家在他耳邊講：“查過了，那些都是顧靖霆自己的資產。”
“不可能！”顧謙把報表扔在桌上，“他在泰國窮的都給人扛米扛水了，哪裏來的錢置辦這些東西！”
管家俯身，為難道：“謙少爺先別急，上次給您的那份報告裏漏了這一條，這個顧靖霆來頭還真不小。”
“來頭不小？再不小，還能比我們顧家大？”顧謙不屑。
管家幹笑一聲：“這個顧靖霆的父親，是東南亞地區曾經的首富，意外燒死後，整個產業現在都交到他手裏了，謙少爺你要明白，他顧靖霆一個人的資產，比我們整個顧家加起來的都多好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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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以後呢？打算怎麽辦？”
童笑低頭看向自己身上殘破的衣裙，現在連一件衣服都解決不了，怎麽還有力氣想到遙遠的以後。
她頷首自嘲：“雖然外邊傳聞是顧謙包yǎng我，但實際上我在邊工邊讀書，我才二十三歲，以後還有很多的路要走。”
她說完，擡起頭，笑了笑：“顧公子有多餘的衣物可以借我嗎？”
童笑套上他拿來的t恤和牛仔短褲，用一根皮帶紮緊，雖然肥大，但至少能遮擋。
她收拾好自己，跟顧靖霆告別。
顧靖霆一根煙還沒抽完，嗯了一聲，就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外。
他拿起電話，對方很快接通了：“遺囑是什麽意思？”
“那個姑娘很有趣，我想了想，還是讓律師幫我改了。”
對面傳來蒼老但和藹的聲音。
顧靖霆瞇起眼：“我們之前不是商量好，只要我幫你揪出顧家內鬼是誰，你就把顧氏集團交給我打理的嗎？”
“年輕人，你別著急，畢竟關系到我整個顧家上下，你和我死去的孫子長得一模一樣，甚至連名字都一樣，打從那年我在泰國的警察局見到你，我就已經打定主意，你會是我最合適的接班人。”
“少廢話。”
“你等著便是，我不會虧待你。”
對面掛了電話。
顧靖霆放下手機，慢慢拿起煙到嘴邊，此時此刻，他的眼中，才露出他真正的內心黑暗。
他頷首，仿佛眼前是從前的自己。
二十多年前，深夜裏的一把大火，把他在清邁經商的幸福小家，燒成了灰燼。
他失去了父母，被送去了孤兒院。
那個偏僻孤兒院裏，在陰暗角落裏，他成了野蠻生長出來的一根野草。
成年後，他出來打工，混社團，什麽事危險就做什麽事。
他還不要命地去地下拳莊打黑拳，打贏了打輸了他都不在乎，那時候的他，只是渾渾噩噩茍活在世上，毫無牽掛的廢人。
直到他照例被抓進警局的某一天，一個穿著工整西裝，拄著拐杖的老人在幾個警察的陪同下來到隔欄前。
是他把他救了出來，並告訴他，如果跟他回國，偽裝成他在戰場上死去的孫子，他就能得到一大筆遺產。
顧靖霆想了想，就答應了。
他跟顧老爺子回國，連名字都不用改，就被安排去參加訂婚宴。
然後上了金麗酒店1103房間，遇到了那個女人
“咳咳咳”
顧靖霆猛地嗆了一口煙，捶幾下胸口才好些。
他嗆得滿面緋紅，怎麽一想到那個保守到無可救藥的女人，他就有點不太尋常？
他在清邁什麽女人沒見過，為什麽
他不耐煩地把煙撚滅，起身下樓，想看看樓下又是什麽局勢。
一眼便看到童笑被顧謙堵在門口。
顧靖霆雙手從口袋裏掏出來，俯下肩背倚到欄桿上，悠閑地看著她。
她一臉驚恐，更多的是不肯妥協的倔強。
呵，傻女人，跟當初的自己一樣多好，渾渾噩噩地過日子，日子很快就過去了，什麽痛苦什麽屈辱，根本不用在乎那麽多。
顧靖霆黯淡下眼神。
童笑越是抵抗顧謙，越是讓他心煩意亂。
怎麽她就能這麽頑強？
明明是個被荊棘都能紮得半死的女人。
求饒，趕緊求饒，興許還能下去救你。
顧靖霆心裏想著，不斷想著她示弱。
可童笑依舊沒有退讓。
她抵在門板上，不管顧謙怎麽威脅她，怎麽哄她。
顧謙像頭狼，貪婪的眼神已經昭示他的野心，他要得到她！
童笑已經沒有退路，門被鎖死，她緊繃著疲憊的神經，再次做好了魚死網破的準備。
她偷偷咬住舌頭，如果顧謙撲上來，她就咬下去。
反正三年前也就該死了。
顧謙氣急敗壞，看著眼前的女人，卻像看著天邊的雲彩那麽遙遠。
“三年了，我還是感動不了你嗎？”
童笑不動聲色，她知道只要自己松了嘴裏的防備，他便伺機而動。
她搖頭，一聲不吭。
顧謙額角的青筋突出，視線挪向她的小腹。
為了孩子是嗎？
她跟顧靖霆的孩子？
顧謙嘴角掛起一抹絕望的冷笑：“對了，樓上看戲的那位，對自己的女人和小孩，有什麽想說的？”
童笑皺圓眼睛，望向顧謙身後，果然看到在二樓的顧靖霆。
顧靖霆心浮氣躁地下樓，他實是受不了這個女人，非得等他來救她。
“你也知道她懷了我的孩子，今天你要是敢動她一下，我”
顧靖霆頓步在原地。
一把手槍自顧謙轉身後，就對準他。
顧靖霆咬牙：“想殺我？你以為自己有這個本事嗎？”
顧謙氣息竄動，滿是怒意：“在1103房間裏，你就該死了，顧靖霆，你搶了我的女人，就算有顧家家產彌補我又怎麽樣？我照樣恨你。”
他說著，慢慢扣動扳機：“這把槍裏就一顆子彈，要麽你吃，要麽你女人替你吃了這子彈，你自己選一個。”
顧靖霆視線越過他，到童笑眼中，她慌張地搖頭，試圖拉扯顧謙，但被他用槍托砸了腦袋。
童笑腦袋一陣暈眩，倚著門板慢慢滑坐下去。
她有一口氣沒一口氣地喘著，模糊的視線裏，槍口又對準了顧靖霆。
“不他不能死”
童笑想起自己被他救出那麽多次困境，這一次，也該她來幫他了。
不就一顆子彈嗎？
她深吸一口氣，不知哪裏來的力氣，撐起身子，雙手抵在門板上，用力把自己推到兩人中間。
砰！
一聲槍響落下。
顧靖霆和顧謙同時死死睜大了眼睛。
童笑像只被擊中的蝴蝶，翩躚摔落在地上，血流像小溪，從她胸口蜿蜒而出 “童笑？童笑你別嚇我”顧謙手裏的槍掉落在地，他跪到童笑身邊，想抱起她，但顫抖的手一點都沒有力氣。
“別擋路！”顧靖霆咬緊著牙關，輕易橫抱起童笑，撞開顧謙，以最快的速度趕去醫院。
手術室的紅燈亮起，顧靖霆總算可以坐一會兒，緩緩滿身的疲憊。
他垂著頭，看著攤開的雙手，滿目都是紅黑的鮮血。
他拿出手帕，無心地擦手，慢慢低下頭。
這不是他第一次沾滿這麽多血。
三年前的清邁，他替他最愛的女人擋了一槍，昏迷前，他有幸看到自己滿胸膛的鮮血。
他以為自己會死，但醒來，他在醫院裏，孤身一人，再也沒有見過她。
顧靖霆頭垂得更低。
他找了她三年，始終未有消息，就在答應顧老爺子回國的那一刻，他才決定放棄。
可來到江城後，他好不容易下決心，要把以前的事都忘了，偏偏手術室裏那個女人，無端讓他想起一切。
他有點透不過氣，想不明白為什麽，幹脆直起肩背，胡亂把頭發往後撓。
不知道在手術室外等了多久，坐累了，他就站起來，在沒有人的走廊裏隨便走走。
可往事，依舊揮散不去。
他站在窗邊，看著醫院大樓外的城市夜景，摸出胸前染了幾點血跡的手機，剛好有個從清邁打來的電話。
他猶豫，最後還是接起來。
“靖庭，我是阿彪，我要告訴你一個好消息。”
阿彪在電話那頭用著軟綿綿的泰語問候他。
顧靖霆聽到熟悉的聲音，低落地笑笑，同樣用泰語回道：“你給我打電話向來只有一個原因。”
“你沒猜錯，我找到她的消息了，元美她出現了，而且也在找你。”
熟悉的名字，來的那麽突然。
阿彪壓低聲音：“你猜她找你做什麽？一定是要跟你重修舊好吧？哈哈，你得感謝我，我跟她說的，你現在回國要接手大家族的遺產，她才回心轉意。”
顧靖霆不知道說什麽好，嘴唇顫了顫，最後哦了一聲。
他掛了電話，沒等阿彪繼續問地址。
他突然感覺有些無味。
回頭看向手術室的紅燈，他從窗口坐回墻邊，端正了身姿，全神貫註地等待綠燈亮起。
拐角處，一個人影慢慢縮回去。
“顧靖霆什麽時候會泰語的？”
顧謙皺緊眉頭，心裏不斷盤算。
他又從墻邊探出頭，偷偷打量顧靖霆。
跟映像裏的模樣一樣，但總覺得哪裏不對。
顧謙從手機裏翻出顧靖霆的舊照，對比來去，確實樣貌相似，但氣質有所不同。
真正的顧靖霆雖然去參軍了，但還是帶了書生的儒雅氣，畢竟顧家是書香門第。
而眼前這個顧靖霆，卻是十足的痞子味道。
顧謙眼中閃過一絲懷疑。
他當即往回走，皮鞋踏的噠噠響，舉起電話吩咐手下：“幫我調查顧靖霆在國外的行程，還有跟他有來往的人，我要現在，馬上！”
半個小時後，一份檔案資料擺在顧謙面前。
他搭了一條胳膊在沙發靠背上，另一只手舉著一根雪茄在嘴邊。
煙霧緩緩上升，他瞇起眼，看到一寸照裏，顧靖霆剃著平頭的樣子。
“顧先生，我讓清邁的朋友調查了，那邊的地下拳莊曾經有個很厲害的拳手，就是他。”助手在身邊，一邊翻頁一邊講解，“他之前還有個女朋友，是拳莊老板的女兒，拳莊老板欠錢跑路後，是他扛下債務，又替那女人擋了一槍。”
顧謙挑起兩條眉毛：“那女人呢？”
“據說她把顧靖霆扔下自己跑了，後來嫁了個富商，沒想到那個富商三年後破產，現在她正到處打聽顧靖霆的消息呢。”
顧謙笑笑：“把她找過來，我倒要看看，這個叫顧靖霆的，這回還有什麽花招。”
醫院外的天空，黑幕已散去。
手術室的綠燈終於亮起。
童笑被挪送進病房，臉色蒼白，一點沒有血色，朦朧中，只聽到有誰在喊自己。
叫她不要睡著，要清醒。
迷迷糊糊三個小時，麻藥褪去，她終於可以睜開一絲眼縫。
“童小姐，我們是警察，現在請你就子彈的問題，配合我們調查。”
警察來了。
童笑幹啞的喉嚨裏響了一聲，其中一個警察俯下身子，這才聽清她在說什麽。
警察扭頭與同事講：“她說她不知道怎麽中彈。”
警察沈吟一聲，又問了幾個問題後，帶人走了。
童笑松了一口氣，閉上眼睛，剛想睡一會兒，門口有人抱著窸窸窣窣的東西進來。
像是塑料紙的摩挲。
她一睜眼，果然一大捧鮮花落到床頭櫃上。
顧謙擺放好花束，理一理身上的外套，坐到床邊：“警察怎麽走了？”
童笑看著他輕松的樣子，別過臉，沒理他。
顧謙現在不怕她不理自己，他拿出醫生交給他的檢查單子：“你說你懷孕了？”
童笑屏住呼吸。
顧謙振一振紙張，看著特意向醫生求證來的結果。
“未受孕”三個字很顯眼。
他滿意地笑：“童笑啊童笑，是他教你這麽撒謊的嗎？”
童笑閉上眼。
顧謙把紙揉成一團，頷首去找她埋在被子裏的手。
她的手冰涼瘦削，軟軟的，沒有一點骨肉的感覺。
他的五指相扣上去，童笑抽動手臂縮回手。
他落空，眉頭壓皺幾分：“我想不明白，你到底看中他什麽？”
“我沒有看中他。”
“那我呢？”
“我更沒有看中你。”
顧謙也抽回手，忙伸進外套內兜，抽出一疊半折的紙。
他正展開：“童笑你好好看看”
突然，病房門開了，一個高大的身影匆匆闖進來，而後停在病房中央。
顧靖霆站定後，深吸一口氣，雙手抄進口袋裏，目光幽幽地看著顧謙。
顧謙跳起來，正要揚起手裏的資料，這時候門口湧進來剛出去的那幫警察。
他連忙把資料收進內兜裏，迎上前：“警察同志還有什麽要問童笑的？”
警察註視著他臉上的神色，有些狐疑道：“你怎麽知道我們問的是她？”
顧謙眼中閃過一絲慌張，但立馬被他掩藏過去：“童笑都跟我說了。”
警察點頭：“我們是跟著這位同志過來的，他似乎有話要說。”
所有人的目光轉向顧靖霆。
顧謙這才意識到，顧靖霆為什麽要用那樣的目光看著自己。
他捏緊了拳頭，用假笑掩蓋過憤怒的神情：“警察同志，我有話要對他說，你們給我點時間。”
警察答應了，顧謙立馬用眼神示意顧靖霆，讓他跟自己到走廊裏。
“好你個顧靖霆，想報警抓我？”顧謙指向他，咬著牙低聲怒道。
顧靖霆摸出煙盒，倚在墻壁上咬出一根煙：“槍是你的，子彈是你的，人也是你打的，不抓你抓誰？”
“你有種！”顧謙知道他來真的，抖著手從兜裏摸出那疊紙，攤開了舉到他面前。
“顧－靖－霆，你可真是好樣的，騙了那麽多顧家人。”
顧靖霆僵住點煙的手，慢慢擡起視線，掃到他手裏的那頁紙。
真實的自己，完全暴露在眼前。
“你調查我？”
顧靖霆扔掉煙，伸手去搶來不及，顧謙及時收回去，用指尖戳他肩膀：“原來你真是個假的，假的？顧靖霆，你可真是好樣的，要是讓顧家人，特別是姜安娜知道她的兒子是假的，他們會怎麽對付你？嗯？”
顧謙故意睜大眼睛，滿是幸災樂禍的笑，還有點住這位假冒大少爺死穴的痛快。
顧靖霆的手捏拳又松開，避開他的目光後，警察又出來催促。
他只好洩口氣：“你等會兒。”
他進了病房，很快出來了，警察什麽也沒問顧謙便走了。
顧謙得意地看著麻煩遠去的背影，哈哈大笑起來：“沒想到你也有這一天，顧靖霆，不對，你不是那個顧靖霆，那我該稱呼你什麽？”
顧靖霆不耐煩地避開他，快速點上煙。
“這裏是醫院。”顧謙瞬間嚴肅道。
顧靖霆只好把煙撚滅。
“我警告你，你以後要是再敢靠近童笑，別怪我不客氣！”顧謙警告完進了病房，砰一下關上門。
顧靖霆在門外站了一會兒，透過門上的玻璃，看到童笑安然躺在病床，目光渙散了一些，仿佛在回憶什麽。
他默然走遠。
回到家，顧靖霆往沙發裏一沈。
管家上前：“顧公子，今天有個”
“以後別叫我顧公子。”顧靖霆玩弄著手裏的金屬打火機，語氣很平淡。
管家從他雲淡風輕的臉上看不出什麽波動，便只好接著講：“少爺”
“我不是少爺。”
“顧先生？”管家撓頭。
顧靖霆不再反駁，管家松口氣：“顧先生，今天有位女士上門來找您。”
“誰。”他明顯不感興趣。
追著他的女人太多了，他已經分不清誰是誰了。
“她說她叫元美。”
顧靖霆倏地停下手裏的動作。
他楞了一下：“她人呢？”
管家遂讓人聯系元美。
元美來了，穿著一身旗袍，扭著屁股進來這幢大房子，邊走邊擡頭張望。
她塗著亮閃閃唇膏的嘴唇微微張開，誇張的兩耳墜隨著她的走動，叮鈴作響。
顧靖霆依舊坐在沙發裏，只是姿勢隨意了一些，看著元美在對面落座。
“靖庭，我們又見面了。”元美嬌柔地沖他笑。
顧靖霆視線往茶幾上她的倒影掃去，低低哼笑一聲：“你怎麽想起要來找我？”
“好歹我們曾經是一對。”
元美說完，見他並沒有多少抵觸，便換到他身邊，手往他腿上摸。
顧靖霆掃開她的手：“自重。”
元美吃癟，不情願地收回手：“聽說你現在成了顧家的大少爺？”
“你了解顧家嗎？”
“我自然打聽過，在清邁，顧家也有工廠，規模還不小。”
顧靖霆撇開臉：“那不是我的，你找錯人了。”
“你這說的什麽話，我找你來，是為了你那點錢嗎？”
“不是嗎？”
元美瞪圓眼睛，暗裏咬牙，這個該死的男人，難道說從前被她甩了，所以記恨在心了？
她轉一轉眼珠子，就拉過他的手，暧昧地放到自己胸口：“靖庭，想想我們的以前，以前你很想要我的”
“出去！”
顧靖霆怒地甩開她，起身往樓上走。
元美楞在沙發裏，眼睜睜看著他消失在二樓。
管家見狀，不客氣地請她出去。
元美邊走邊跺腳，這閉門羹吃的嗓子眼疼，盡是氣。
嘟嘟。
一輛車停在門外的陰影裏。
元美抱起手，氣呼呼地上車，首先甩了副駕裏那個男人白眼：“你也姓顧對吧？”
“叫我顧少爺。”
元美撇嘴：“我可聽說了，顧家的少爺叫顧靖霆。”
“真正的顧靖霆怕是死了，以後我就是顧家的繼承人。”
元美低哼：“你說他不是，有人信嗎？”
“我說了沒人信，但是你不一定了，你跟他交往過，對嗎？”
“別胡說八道，我那時候哪裏看得上他，他這麽一個窮小子，除了力氣還有什麽？我不過為了家裏有人能扛水扛大米，才允許他靠近我，沒想到這個傻大個就以為我答應和他交往了。”
顧謙從後視鏡裏看著這個女人：“你現在回來找他，是缺錢了？”
元美抱緊雙臂：“不妨跟你說，我離婚了，現在正是需要錢的時候。”
顧謙心裏一陣盤算，是個好使喚的棋子了。
他拿出支票薄，寫了一串數字後，撕下支票遞過去：“你缺錢，我剛好缺人，你幫我個忙，成功之後，我再給你夠你幾輩子不愁吃穿的錢。”
元美拿到支票，眼前一亮：“顧少爺只管說，我最知道顧靖霆的弱點。”
顧謙勾起嘴角。
第二天，童笑疼得睡不著覺，傷口裏一跳一跳，又燙又刺痛。
她想起身喝口水，但動彈不得。
然而病房裏也沒有其他人能幫忙。
她拼命伸出手夠摁鈴，還沒碰到，就聽到門外一陣腳步聲。
“護士，能不能幫我倒杯水？”她以為是護士，但進來的卻是一個沒見過的女人。
穿旗袍，戴誇張的耳墜，燙著波浪卷的長發。
元美十厘米的高跟鞋噠噠噠地踏進病房，幽幽走到床邊，抱起手，打量周圍：“你就是童笑？”
“你是誰？”
“我是靖庭的女朋友。”元美說著故意撥撥頭發，風情盡顯，“我聽他說，你為他擋了子彈，所以特意過來感謝你。”
童笑楞了一下，回過神時，突然覺得自己挺可笑。
元美看她不說話，暗裏捏搓五指，拼命打著主意。
她看到童笑嬌小的面龐，伸手狠狠抓住下巴：“長得還挺俊俏，聽說你還懷了他的孩子？”
“我沒有！放開！”童笑厭惡地呵斥。
元美不甘心，拿來桌上的水壺，壺口硬是擠到她嘴邊，把水咕咚咕咚倒在她嘴裏，嘴裏溢出來，溢到鼻腔，童笑差點溺水到窒息。
“呼”元美扔下水壺，擦一把額頭上的汗，滿意地看著病床裏，不停嗆著水，面色蒼白的童笑。
“想喝水，這下喝夠了沒有？我的男人你也敢搶？”
童笑睜著血紅的眼睛，瞪著她：“我和他沒有一點關系，你再敢做什麽，我就報警了！”
“報報警？”元美沒想到她強硬得很。
她挑起一角眉眼，又要拿水壺，童笑雖然心裏怕，但還是那副惡狠狠的面容。
元美的手抖了抖，癟癟嘴，放下水壺：“你別以為今天的事就算完了。”
“你走不走？”
元美翻個白眼走了，童笑終於喘出一口生疼的氣息。
就在這時候，門外傳來男女爭吵的聲音。
“你怎麽在這裏？”
“我聽說靖庭你在這裏也有個女朋友，所以過來看看。”
“你對她做什麽了？”
“她想喝水，我就給她倒水咯。”
童笑屏住呼吸仔細聽，顧靖霆的聲音。
果然顧靖霆隨後進來了，童笑枕在濕漉漉的枕頭上，冷眼看著他：“顧先生，這顆子彈算我還清你的人情了。”
“還清了。”顧靖霆不去看她，叫來護士替她換床單被子，還有病號服。
圍簾拉起來，隔著薄薄的障礙，童笑垂下眼瞼，淡淡說道：“合約可以作廢了吧，既然正牌女朋友回來了，我這個假的也就沒用了。”
顧靖霆不言語，走到窗邊想點煙，但想起這裏是醫院。
他收回煙盒，清清嗓子：“我等你出院，把你安置好了再說。”
“不用了。”童笑斷然。
顧靖霆沒再說什麽，等圍簾重新收起來，看到童笑安頓好，他才接近。
童笑並不看他。
“你出院了，有地方住嗎？”
“我可以租房子。”
“要是顧謙再來打擾你呢？”
“我就報警。”
顧靖霆不知道該問什麽，點點頭，出門到走廊角落裏，偷偷點了一根煙。
他應該高興的，這個女人很獨立很堅強，沒有他落魄時的一半頹廢。
正想著，電話來了。
姜安娜語氣很急迫：“你在哪裏？趕緊到顧家！”
顧靖霆趕到顧家的時候，一眾人圍在沙發邊，都向他投來陌生且戒備的目光。
在人墻中心，元美抱著一張照片，在那裏哭哭啼啼。
顧靖霆停下腳步，心裏猜到了大概。
果然不等他開口，吳櫻跳出來指著他罵道：“好你個冒牌貨，我就說我們的顧少爺什麽時候變得這麽痞，原來真不是！”
許培也跳出來，邊挽袖子邊要沖上去教訓他的模樣，但被顧靖霆一個眼神給逼退回去，縮到吳櫻身後：“我說我們大家，要不報警，把他抓起來，就說他是個騙子，到我們顧家來騙錢，怎麽樣？”
一眾人偷偷地往顧謙那兒察言觀色。
顧謙滿面春風，像在聽戲，頗為享受。
眾人像是得到應允，紛紛跟著吳櫻和許培抗議。
顧靖霆不去看他們，轉過身：“你們報警吧。”
“等等。”
姜安娜抱著手，拖長了語氣。
周圍安靜下來，沒人敢吱聲。
姜安娜深吸一口氣，並不看誰地說道：“元美小姐，你說眼前這個顧靖霆，不是我兒子，而是你男朋友，就憑一張照片，你要我怎麽相信你？”
元美正擦著沒有的眼淚，想顧謙求救。
顧謙把資料扔到茶幾上：“我都找人查過了，太太，你真正的兒子，我真正的小叔，早就死在戰場上，只不過沒人來通知家裏，就被這個歹徒趁虛而入。”
“世界上真有長得一模一樣的兩個人嗎？”姜安娜幽幽地看著顧謙。
顧謙點頭：“你不信，完全可以做個親子鑒定。”
姜安娜頗有意味地哦一聲：“那倒不用了，反正顧家遺產大概率就是歸你了，謙少爺，我們就等著遺囑出現了。”
顧謙慢慢勾起嘴角。
連姜安娜都叫自己一聲謙少爺了，看來顧家真的要變天了。
“好，太太以後想留在顧家，我一定給足你面子，不過”
顧謙瞄向顧靖霆。
姜安娜理一理裙子：“好歹這小子叫過我一聲媽，報警都不必了吧？”
顧謙哼笑：“不報警可以，就是他手裏的，原本屬於顧家的一切都要還回來，一分不能少！”
姜安娜站起身：“行，這件事我來安排就好。”
她讓傭人攙著往回走，經過顧靖霆時，示意他跟上自己。
顧靖霆撓撓頭發，臉色不是很好：“你不生氣？”
“我生什麽氣？”
“我假冒你兒子。”
姜安娜沒回答，走到沒人的地方了，終於停下腳步：“年輕人，我怎麽會不認識自己的兒子。”
顧靖霆微微皺起眼角。
她繼續講：“你一進顧家，我就知道你不是我兒子，但我還是讓你留下來。”
“為什麽這麽做？”
“你以後就會知道。”姜安娜說完，重新啟程，“現在跟我去清理一下顧家資產。”
顧靖霆手裏的資產清理了好幾天的功夫，顧謙拿到報表的時候，眼睛都瞪出來：“怎麽只有這些？他那個莊園呢？裏面的不動產呢？”
管家在他耳邊講：“查過了，那些都是顧靖霆自己的資產。”
“不可能！”顧謙把報表扔在桌上，“他在泰國窮的都給人扛米扛水了，哪裏來的錢置辦這些東西！”
管家俯身，為難道：“謙少爺先別急，上次給您的那份報告裏漏了這一條，這個顧靖霆來頭還真不小。”
“來頭不小？再不小，還能比我們顧家大？”顧謙不屑。
管家幹笑一聲：“這個顧靖霆的父親，是東南亞地區曾經的首富，意外燒死後，整個產業現在都交到他手裏了，謙少爺你要明白，他顧靖霆一個人的資產，比我們整個顧家加起來的都多好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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