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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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嶼看過去,門口站一個瘦弱得、營養不良的小孩。

小孩朝老師露出一個堪比正午陽光的燦爛笑容,“李老師,對不起,今天早上起晚了。您放心沒人看到我。我翻墻進來的。”

老師的怒火蹭地被點燃,她氣沖沖地怒吼,“我說過多少次了,不許再翻墻,萬一你摔下去了怎麽辦。下課給我來辦公室,再這樣我就叫你家長過來了。”

劉雪杉歪腦袋露出乖巧的笑容,連聲說對不起。

“好了,快回你座位上去。”

劉雪杉乖乖地點點頭,路過陸嶼時朝他露齒一笑。

借著這對視一眼,陸嶼打量清楚了這小孩,他個頭不矮,比陸嶼還高上半個腦袋,瘦得像根細桿。身上穿的校服很舊,□□布袋似的套在他身上晃晃蕩蕩。腳上穿的舊布鞋磨得發灰,加之背著一個破角書包,像是難民窟裏出來的孩子。

但臉上卻幹幹凈凈,還透著一股子輕快的柔光。

擦身而過時,聞得到他身上一股奇怪的氣息,陸嶼忍不住再次打量他的背影。

老師安排陸嶼坐在他旁邊,因為那是唯一的空座。

他坐下後劉雪杉又朝他露出一個友好的笑容,劉雪杉一點兒也不害怕,盡管這個轉校生和自己截然不同,他的衣冠整潔且精致,對比他那臟兮兮的衣服,轉校生連腳上一雙皮鞋白襪都像是剛剛從商場貨架上取下來的一樣幹凈。

劉雪杉探過腦袋小聲地說,“誒,你是外國人嗎?那個…威爾…威爾肯,誒韓默,怎麽說來著?”他伸手戳戳前排坐著的小胖子。

小胖子扭過頭來,不屑地說,“你英語這麽差,還是我來吧!”

說著小胖子韓默裝模作樣地咳兩聲,用英文和陸嶼打了個招呼。

陸嶼高傲地從鼻孔裏哼了一聲,冷淡地看著他倆,用字正腔圓的中文回道,“上課了,你們不要找我聊天,我要聽課。”說著從書包裏取出筆記本和筆盒,準備不搭理他們,好好聽課。

前面的韓默碰了一鼻子灰,不滿地嘀咕一聲“有什麽好神氣的”扭過頭去不再說話。

然而旁邊這小孩卻更好奇地探過頭來,“原來你會說中國話呀,太好了。你好呀,我叫劉雪杉,你叫什麽名字?”

這小孩身上又傳來那股奇怪的氣味,那味道陸嶼記起來了,他只在動物園裏聞到過,當時陸嶼聞到那個味道後一秒也不停留,直接沖出了動物園,任他人如何勸說,也不肯再回去。

哪怕只有微弱的一縷,對於他那過於敏感的嗅覺細胞來說也是相當大的沖擊,他的神經瞬間緊繃,不動聲色地往另一邊挪了一些,依舊冷淡地回他,“陸嶼。”

“是哪個陸,哪個嶼呀?”

陸嶼不耐煩地說,“我不知道。你別煩我了。”

劉雪杉像是察覺到他的不喜,小聲地說了聲對不起,坐回去沒再過來撩他,而是安安靜靜地坐好了,準備上課。陸嶼目光直視著黑板,餘光卻一直落在他身上,他伸手進書包裏翻了半天,翻出一支半截鉛筆來。

陸嶼看著他那毛絨絨的腦袋低下,心裏難得地升起歉意。他莫名覺得,這小孩身上有種奇特的感覺,陸嶼不明白那是什麽,甚至他想伸手過去揉揉他的腦袋,想告訴他自己並沒有惡意。

可是那氣味刺激著他,阻止他擡起手,他轉而將註意力放到黑板上。

第一節課是語文課,陸嶼能聽得懂老師講的每個字,但是翻開課本就不行了。他家裏請中文老師給他惡補過幾天,但拼音表都還沒背全,漢字也認不得幾個,所以當老師點他起來念課文的時候,他徹底當機了。

“陸嶼,你來念第三自然段。從‘春天’那裏開始。”

陸嶼站起來,像模像樣地舉起書來,頓了好一會兒後依舊沒有開口。劉雪杉有些奇怪地擡頭看他,陸嶼正皺著眉頭,嘴巴抿得緊緊的,盯著課本一幅如臨大敵的神情幹站著,隨後擡起頭靜靜地看著班主任,老師起先有些生氣,想起這孩子剛回國的情況,只能嘆聲氣搖搖頭說,“行了,你剛回國不認漢字,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你先坐下吧。回家好好補課。”

陸嶼點點頭坐下來,那股奇怪的氣味又鉆入鼻孔,劉雪杉又靠過來,他眨眨那閃亮的大眼睛,小聲地說,“你怎麽不認識漢字呀,是不會嗎?”

陸嶼穩住呼吸點點頭,“我沒學過。”

這小孩兒雖然身上有股味道,但聲音還是挺好聽的,再加上那軟軟的聲音,陸嶼發現他的潔癖癥居然沒當場發作。

劉雪杉安慰說,“你不要擔心,這課文不難的,一定能學會的。我看一遍都能背下來,你要是想學,我可以教你呀。”說著劉雪杉笑了,他的眉眼彎彎,嘴角還掛著一個好看的小酒窩。

劉雪杉拿著半截鉛筆的手伸過來,鉛筆頭指著那課文,陸嶼瞅見他那執筆的手,指甲縫裏都是灰黑的泥土,再次屏住呼吸想把他的手推回去。

陸嶼楞是忍住了,打量他的笑臉思索半天,“你身上為什麽這麽臭。”

劉雪杉大吃一驚,他再仔細聞聞他的衣服還有手,沒聞出什麽氣味來,喃喃自語道,“我早上也沒幹什麽呀,就是去菜園裏施了施肥,去雞籠裏把雞給放出來…你別怕,這應該是雞籠的味道。”

陸嶼難得沒經大腦脫口而出一句,“雞?你家住在動物園裏?”

聽了他的話,劉雪杉不由得大笑起來,笑得快趴到桌下去。

陸嶼有點不大明白,這小孩怎麽這麽能笑,簡簡單單一個提問居然能笑得這麽開懷,但這笑容還挺好看。他略有些緊繃的神經在他的笑容裏緩緩松懈。

“不是的,是我奶奶養的。”

一下課,整個教室又像變成了水入了油鍋,三千鴨子齊齊呱噪。劉雪杉的座位前面的小胖子韓默轉過身來,呱噪地和他單箭頭聊天,劉雪杉和他說了幾句話,又匆匆地跑了出去。

直到上課鈴聲響的時候,劉雪杉才跑了回來。

下一堂的老師愛遲到,一直沒來,教室裏學生們依舊吵鬧著。

劉雪杉從作業薄上撕下一張紙,一筆一劃地寫著什麽。陸嶼的餘光不經意間落在他的身上。

隨後,劉雪杉將那寫好的紙輕輕地推過了桌子邊界,放到陸嶼的面前。

“我問了老師,你的名字‘陸嶼’,是陸地的‘陸’和島嶼的‘嶼’。這兩個漢字是這樣寫的。”

陸嶼看著紙上有些歪七扭八的字跡,一時竟然說不出話來了。

他當然知道自己的名字怎麽寫,擡頭對上劉雪杉的雙眼,令他自己也奇怪的是,他露出了久違的一個微笑。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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