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命運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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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麽美的鞋子！
我趕緊回頭，正要叮囑弟弟這次不可輕舉妄動，卻發現他又悄然沒了蹤影。
他今天怎麽神出鬼沒的？
還是我自己太過心不在焉了？
我又呆了一會兒，卻連自己本來要去做什麽也完全想不起來，只得沮喪地回家去了。
好容易盼到晚上弟弟回來，我趕忙將他扯到一旁警告道，你萬不可再打這雙鞋子的主意了，知道嗎？
弟弟聶政卻露出了詭異的微笑，低聲說，來不及了。
什麽？我一把揪住了他的領子，手指也開始發抖。
弟弟的笑容也不見了，瞪大了眼睛問道，姐姐，你怎麽了？臉都白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道，你剛才說的是真的嗎？
弟弟的臉上閃過一絲古怪的表情，忽然笑了起來，低聲道，我騙你的，神仙也沒有這麽快的手呀。
我的心這才落回肚子裏。
弟弟一邊輕輕掰開我的手一邊道，我知道嚴公子財大勢大，不能得罪，我也知道母親年紀大了，姐姐又尚未出閣，切不可惹出是非，姐姐你放心吧。
這是他第一次說出如此懂事與體貼的話。
長大了。
終於長大了。
我握住他白皙修長的手指，眼淚滾了下來。
他也半晌沒出聲。
直到母親在房裏大聲呼喚，我才松開手讓他先進去，自己卻在院子裏站了許久。
月光如紗般柔和地披在我身上，微風吹過，仿佛能看見它在飄動。
也許，該讓母親為我留意一下親事了。
生活當如這夜的月色，寧謐溶融，溫和平靜才好。
那夜我也睡得很平靜。
第二天醒來神清氣爽，一切仿佛都要重新開始的感覺。
一整天也過得很平靜。
黃昏時分，我和母親一起坐在窗口，就著最後一點天光一邊整理絲線，一邊閑話家常。
母親說起了親友中好幾家與我年紀相仿的女兒都已相繼出閣，聽說嫁得也還不錯，等等。
我心中一動。
難道上蒼聽見了我昨夜的祈禱？
母親又道，都怪我，一心只是舍不得你們，就耽擱了下來，如今也該快些定了你的親事才是，算算政兒也差不多該提親啦……唉，一眨眼，你們就都這麽大了。
她低下頭，伸出雙手自己細細端詳了一刻，又笑道，我也老啦。
我起身走過去，輕輕握住母親的手，再低頭一看，自己也怔住了。
只見白皙握住了黯黃
細嫩握住了粗糙。
青春握住了無奈。
愧疚握住了恩慈。
母親拍拍我的手背道，好在政兒終於改掉了毛病，也讓我放心了，他這輩子就算文不成、武不就，只要本本分分、平平安安便好了，你說是不是？
我剛要回答，卻聽見大門被敲得“蓬蓬”作響，趕忙先站起身來朝下喊道，誰？什麽事？
張嬤嬤的聲音在門外答道，聶夫人，聶姑娘，快去看看吧，你們家聶政出事啦！
我的心霎時仿佛停止了跳動。
眼前也一陣發黑。
待定過神來再看母親，也是驚恐萬分，嚇壞了的孩子似的望著我。
我只得道，娘，您安心待在家裏，我去看看就回來，不見得是什麽大事……
我實在說不下去了，也不敢再看母親的臉，匆匆轉身下了樓。
深井裏既然叫深井裏，自然確有一口深井。
但這口居於全裏正中的井其實早已經廢棄多年。
有人說因當年井水忽然混濁，不堪飲用，所以棄置至今。
也有人說因當年有人投井自殺，屍身不知為何怎樣也打撈不出，故而無人敢再飲其水。
井水其實並未幹涸，也確實深不見底，一年四季寒氣森森，任誰俯望片刻便會覺得無端地毛骨悚然。
所以就算沒有什麽可怕的傳說，平時也少有人甚至去井欄邊站一站。
可弟弟聶政此刻便正站在井欄上，平靜地俯視著周圍的人群。
他穿著一件家常的黑色布衣，井中仿佛有風吹著他的衣襟緩緩飄動，清瘦的身軀越發顯得纖長而柔弱，仿佛隨時可能從欄桿上摔下來。
張嬤嬤說，他偷了回風那雙金色的新鞋子。
卻沒料到正中了嚴仲子的計謀：他讓回風穿著新鞋在軹邑四處招搖，回到別驛後又立刻讓履人將它擦拭一新，晾曬出去，正是要逗引賊人再次出手，然後準備一舉將之擒獲。
不過弟弟聶政雖然暴露了行蹤，卻並沒有被當場捉住，嚴仲子派出的十幾名埋伏的武士一齊沖上去，卻驚奇地發現弟弟已經到了數丈之外。
但畢竟人多勢眾，弟弟再也無處隱藏，便徑直朝這口井跑來，然後站上了井欄，與隨後趕來的嚴仲子和別驛中所有的武士對峙著。
起初武士們仗著人多勢眾，不把這削瘦的少年放在眼裏，可接二連三沖上去的人都莫名地翻倒在地，捂著眼睛哇哇大叫，待被人搶救回來才發現眼皮上都有鋒銳的劃傷，但並未傷及眼睛。
可所有人都沒有看到弟弟是怎樣出手，又是用怎樣的武器傷了人。
所有人。
於是武士們也不敢再上前了，又沒有其他的對策，只好團團圍住深井，雙方對峙到現在。
·伍·
更新時間2005-12-6 16:48:00 字數：2876
我目瞪口呆地站在人群外，根本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遠遠的，那被所有人團團圍在垓心的，真的是我的弟弟聶政嗎？
真是那個羞怯清秀的少年？那個懂事體貼的弟弟？那個喜歡親近我的乖孩子？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全身也都象僵住了一般。
張嬤嬤卻十分積極地硬扯著我往前走，一邊走一邊嚷嚷道，讓一讓，讓一讓，這孩子的姐姐來了，讓她過去。
人們聽到這話，紛紛回過頭來，一邊用覆雜的眼神盯著我，一邊推搡著讓出一條通道來。
我惶惶地跟著張嬤嬤走了幾步，她便停了下來，伸出手在我背後大力一推道，快過去吧！
我措不及防，踉蹌著向前沖了幾步，險些跌倒在地上。
忽然從旁伸出一只手來，穩穩攙住了我。
溫暖而有力的手，仿佛為我註入了些許力量。
也讓我清醒過來，是啊，那是我的弟弟，我必須做些什麽才是，雖然我並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麽，但這樣渾渾噩噩地總是不行，得像個姐姐的樣子——我立住了腳，擡起頭來正要道謝，卻看見了嚴仲子溫和的笑容。
聶姑娘小心。
他淡淡地笑道。
仿佛我是在道邊不小心滑了一跌，這位路過的君子只是恰好扶住了我。
但我清楚地知道全不是那回事。
就算昨天他們沒有在路上遇見我和弟弟，張嬤嬤的大嗓門也已經說明了一切。
他卻仍然這樣恭謙有禮地對待我。
不，不是什麽他，是嚴公子。
我趕忙站直了，斂衽為禮，低聲道，嚴公子，小弟年幼無知，多有得罪，望公子高擡貴手。
聶姑娘不必多禮，此事姑娘不求情，我也未打算重責令弟，只是如今無奈已驚擾了軹邑民眾，總要給個交待，倒是姑娘來得正好，快勸說令弟下來才是。
嚴仲子依然微笑著侃侃道。
我連連點頭，心裏也開始責怪弟弟的任性，趕忙上前兩步道，政兒，快下來，跟嚴公子賠個不是。
弟弟腳下紋絲不動，口中大聲道，姐姐，你不要聽他的甜言蜜語，我一下來，他就會讓武士們把我抓走的！
會嗎？我征詢地望向嚴仲子。
他也正望著我，忽然笑道，聶姑娘，令弟既如此說，我也不便再多言，該當如何，請姑娘自行定奪吧。
我有些糊塗了。
弟弟卻又大聲道，姐姐，總之你別聽他的，我沒事，就憑這些人，全然奈何不了我，你放心。
他鎮定自若地看著我，忽然眨眨眼睛，狡黠地一笑。
這樣的笑容，只在他對自己十足有信心的時候才會流露出來。
是什麽讓他這樣有信心呢？
難道真像張嬤嬤說的，他的確出手如電，傷人無形嗎？他怎麽做到的？為什麽我全然沒有覺察到？
我忽然想起了昨天他在我身邊神出鬼沒的情形。
那種白日見鬼般涼颼颼的感覺又從後背上冒了出來。
難道在這些日子裏他竟獨自練出了驚人的本事？
我定下心神，認真地打量著弟弟聶政。
此刻的他看起來確實與往日有所不同了。
不是面貌，也不是神情或姿態，只是那樣一種說不出、道不明，也許只有至親的人才能感覺到的不同。
也是至親的人早就該感覺到的不同。
可這些日子來我整天昏昏沈沈、胡思亂想，竟忽略了他的變化。
母親一天也難得見到他一面，又以為他已經改邪歸正，更沒有放在心上。
可我是知道弟弟的秘密的。
而且早就知道了。
如果我能早些發現弟弟的變化，也許今天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我愧疚地低下了頭，不敢再看弟弟，也真不知該怎麽辦才好了。
聶姑娘若是為難，那就算了吧。
嚴仲子居然還是溫和地笑著，首先打破了難堪的沈默。
不僅如此，他還走到我身邊，低聲道，請姑娘放心，我絕無傷害令弟之意。
我很想對他大方地道一聲感謝，可心中的紛亂幾乎令我手足無措，竟只是呆呆立著，全然無法做出反應。
耳邊忽然聽到弟弟一聲驚呼，姐姐小心！
小心什麽？
我驚恐地擡起頭看著弟弟。
他臉上充滿了焦急與震怒，身體甚至也搖晃了幾下。
一只冰涼的手已經扼住了我的咽喉。
我的腰間也立刻頂上了同樣冰涼堅硬的刀鋒。
一個尖細的聲音在我耳邊道，別動，千萬別動。
不知為何，這聲音聽起來竟有幾分熟悉，仿佛是某個認識的人。
我掙紮著想回頭看一眼，那刀鋒竟毫不客氣地向前挺進了。
刺痛讓我顫抖了一下，也讓我鎮定下來。
弟弟說的果然沒錯。
我側過頭望著嚴仲子，諷刺地道，嚴公子，這又是什麽意思？
嚴仲子的表情也十分僵硬與難堪，他低聲道，回風，不要胡鬧了，快放開聶姑娘。
回風？
那個尖細的聲音卻道，什麽聶姑娘，分明就是賊，一窩賊！除非把我的鞋子還來，再把那小賊痛打一頓，讓他給我賠禮道歉，否則休想讓我放開她。
是的，這次我認出來了，確實是回風的聲音。
依舊清脆婉轉，卻不再動聽。
而且，深深刺痛了我。
嚴仲子皺起了眉頭，上前一步道，不許胡說，聶姑娘與此事無關，你快放了她，把刀子也還給我——早知如此，根本就不該讓你跟來！
回風卻冷冷地道，我才不信她什麽都不知道，而且我既然來了，就一定要親手拿回那雙鞋子，然後馬上離開，這個破地方我實在呆夠了！
此言一出，連周圍一直嗡嗡作聲的人群也安靜了下來。
我握緊了拳頭，太陽穴也突突地跳起來。
軹邑是個小地方，但也是邊陲重鎮，人來人往的地方。
但更重要的是它是我的家鄉，是我生於斯，長於斯，從來不曾也不敢嫌棄的地方。
弟弟是偷了別人的東西，應該交還失物，認領責罰，我家也的確是教養無方，該蒙恥辱，可這一切與軹邑無關。
可誰也不能侮辱我的家鄉。
絕不能。
我不知從哪裏來的勁頭，忽然反手捏住了腰間的刀鋒，另一手握住了頸間的那只手，一使力，生生將它們推開。
也許回風本來力氣也不大，又出其不意，所以我竟真的做到了。
但銳利的刀鋒深深切入了我的手指，也許還及到了骨頭，痛已徹心肺。
而且它本就已刺入了我腰間的皮肉，這一下硬被推開，便也順勢劃出了長長的傷口，溫熱的血霎時浸透了衣衫。
我卻依然鎮定地轉過身，一字一句對回風道，鞋子是在我家裏，待會我就去取來，小弟也確實做了錯事，我會親自將他送去官衙，請回風姑娘原諒，但一切皆是我姊弟的不是，請回風姑娘收回方才的那句話。
穿著武士服裝的回風開始被我嚇呆了，拎著鮮血淋漓的刀不知所措地站在那裏。
可聽完我的話，她臉上又浮起了一絲覆雜的神情。
忽然，她眼珠轉了轉，輕捷優美地一擰身，便到了嚴仲子身後，方才大聲道，好吧好吧，你快去把鞋子拿來就是，至於我說的話，反正都已經說了，有什麽收回不收回的。
她頓了頓，又道，你可一定要洗幹凈了手再去拿我的鞋子，別沾了血，我最討厭血了。
說完，她還撇了撇嘴，輕蔑地掃了一眼我那還在汩汩淌血的手掌。
·陸·
更新時間2005-12-7 16:48:00 字數：2681
你放屁！
弟弟忽然大吼了一聲。
原本清脆稚嫩的嗓音也沙啞了，飽含著爆發的憤怒。
嚴仲子的臉色卻厲然生變，立即反手將回風推了出去。
回風猝不及防，踉蹌了幾步便跌坐在地上，正要委屈地大嚷大叫，忽然呆住了。
我轉過頭去，才發現弟弟的姿勢很奇怪，仿佛在用力扯住什麽東西。
可他手上分明什麽也沒有。
嚴仲子的姿勢也很奇怪，仿佛被一雙無形的手扼住了咽喉，又不敢掙紮，只得將脖頸前伸，身子卻硬生生挺立在那裏。
可他脖子上也分明什麽都沒有。
不對。
他白皙的脖頸上忽然出現了一縷纖細的血流。
我不由自主地踏前了兩步，才發現一只細小的銀色鉤子已經嵌入了他的咽喉，而且正在用力扯動。
血正是從那裏流了出來。
再仔細看，我才發現鉤子上有一條細到幾不可見的線，正朝弟弟的方向延伸而去。
鉤是漁鉤，線是漁線。
原來這就是弟弟傷人的利器。
也是他偷盜的利器。
真丟人。
可也真不可思議。
我完全沒看到這線是何時飛出來，又是怎樣鉤上了嚴仲子的咽喉。
但嚴仲子一定看到了，所以他才及時推開了回風。
但他也沒能避開。
或者說，他只是要回風能夠避開就好了，自己根本已經將一切置於度外。
她根本不值得他這麽做。
可這些都不重要了。
更大的麻煩已經擺在眼前，怎麽辦？
弟弟的眼睛已經變得血紅血紅，此刻我說什麽，只怕他也不會再聽得進去。
而嚴仲子雖然命懸一線，卻全無畏懼之色，看起來也絕不打算善罷甘休。
怎麽辦？
回風從地上跳起來，直沖到我面前，揪住我的衣領大聲道，叫你弟弟放手，快叫他放手，你們知不知道嚴公子是什麽人？知不知道你們會罪誅九族？快叫他放手，快點……
弟弟冷冷地打斷她道，你再不放開我姐姐，不管嚴公子是什麽人，也要立刻變成死人了。
回風立刻被燙了似的松開手，恨恨地死盯了我一眼，卻真的什麽也沒敢再說。
弟弟……我的淚水順著面頰淌了下來，呆呆望著他，心中紛亂如麻。
他也看著我，表情卻在漸漸恢覆平靜。
姐姐，無論如何你一定要相信我，今天我並不是去偷鞋子的，真的不是。
他一字字地說。
我答應了你，就一定會做到，不僅如此，我還打算將從前偷來的鞋子都一一送還原主，今天去別驛，就是為了把這雙鞋子放回去。
他一手緊緊挽著漁線，另一手伸入懷中，掏出了那雙金色的鞋子。
可我全沒想到嚴公子早已在經常晾曬鞋子的地方埋伏了幾十名武士，當時我一邊躲閃，一邊大聲跟他們解釋我的來意，卻沒有人相信我，只要將我捉去伏法。
弟弟的臉上浮出了委屈的神色。
看上去又像個十幾歲的少年了。
我怎能讓他們捉住呢？於是就一路跑到了這裏……本來我想跑出關口去的，可一想到你和娘，腳下不知怎的就邁不動了……本來我想把這些鞋子都送回去再告訴你，現在，來不及了……我應該早些就聽你的話……姐姐，我錯了……
淚水也順著弟弟的面頰淌了下來，他的敘說也變得斷續而淩亂。
但他的手卻絲毫不受影響，依然是那麽穩定有力。
這奇異的對比讓我開始冷靜下來，思索了片刻，才慎重地開口道，嚴公子，今日全是我姐弟的不是，但請您念在我們家中尚有寡母，聶家也只有這一點血脈留傳的份上予以諒解，一切罪責聶荌願獨力承擔，請容我老母幼弟歸還所有的鞋子，然後遷離軹邑，再不回來！
說完，我便雙膝著地，重重跪了下去。
痛，很痛，我全身上下都在痛。
手上的傷口是火燒一般的痛。
膝頭是碎裂般的刺痛。
腰上卻是隨著動作撕裂般的慘痛。
心頭更是無以言喻的錐痛。
但無論如何，我也必須這樣做。
弟弟嘶聲大叫道，姐姐，你這是做什麽？你起來！快起來！
住口！
我冷冷地斥責他，心裏卻是溫暖的。
弟弟，你要明白，我為你做什麽都是值得的，況且我也有錯，有不可推諉的責任。
這些話我沒有勇氣在眾人面前說出口。
但我相信有一天，弟弟一定會明白。
沈默了半晌的嚴仲子也終於開口了。
聶姑娘，其實我並無意追究任何人的罪責，令弟既然也願意痛改前非，交還臟……所有地鞋子，那很好，我也不會再提起這件事情了，聶姑娘請起身吧。
弟弟，你聽到了嗎？王室貴胄，一諾重於千金，嚴公子既然已經當眾原諒了你，你也該放手了吧？
我沒有起身，卻大聲對弟弟道。
不，姐姐，你不覺的他的話都含含糊糊，暗藏玄機嗎？他說他不會再提起了，卻沒有說保證別人也不會再為難我們，也沒有說就此放過我們，我不信！完全不信！
弟弟全然不為所動，依然緊緊拽著那根線。
我以嚴家歷代累積的聲譽與財富為誓，也請在場的所有人作為見證，我將絕不再親自或指示他人或縱容他人對聶家追究此事，也不會以任何其他方式傷害聶家任何一個人，這樣，可以了嗎？
嚴仲子鄭重地、緩慢地說完這段話，弟弟終於也同樣鄭重而緩慢地松開了手。
回風和武士們立刻一擁而上，扶住了嚴仲子。
弟弟也立刻躍下了井欄，走到我身邊，大聲道，姐姐，我們回家去。
人群立刻讓出一條通道。
通道的盡頭，卻站著我們的母親。
顫顫巍巍，仿佛已經老了十歲的母親。
不知道她什麽時候來的，又看到了多少，但很清楚地，她已經知道了事情的結局。
也已經接受了這個結局。
弟弟用一只手攙著我，慢慢走到母親身邊，再用另一只手攙住了她。
我們一起默默朝家走去。
我包紮好傷口，便開始幫母親收拾行李。
弟弟不知從哪裏找出了上百雙鞋子，一一仔細地撣拭幹凈，然後整齊地擺放在門口，讓失主自己來認領。
其中也包括那雙金色的鞋子。
他雖然當眾掏出來給我看過，卻又將它們帶了回來。
我知道，他絕不肯親手將它們還給回風。
但他也不會再帶走這雙回風穿過的鞋子。
以及所有他深愛過的鞋子。
我和母親也一樣。
我們必須放下曾經深愛過的一切，輕裝簡行，盡快離開。
孤兒寡母的生活經驗早已告訴我們，誰的話也不可真正相信，尤其不能相信那些被你得罪過的人會真正原諒你。
永遠不會的。
當晚趁著星夜，我們悄然潛出了山峪，頭也不回地逃向了未知的遠方。
·柒·
更新時間2005-12-12 17:12:00 字數：2827
我們日夜兼程逃到齊國，這才安頓下來。
聽說嚴仲子去了韓國，也受到了韓哀侯的重用，一時聲名舉世，榮華無匹。
想來他不會再顧得上找我們的麻煩了。
母親卻依然日夜擔心。
她逼著弟弟改名，卻又猶豫著不舍得放棄父親的姓氏。
弟弟也不同意放棄姓氏。
但終於同意了改名。
從此市集上便多了一名叫聶小無的屠夫。
很多人以為他叫小武或者小五，弟弟也從不更正，隨他們去叫。
只有我和母親知道這個名字的意思。
無，就是沒有。
也就是說，從前那個聶政已經不存在了。
弟弟也確實好像完全變了一個人。
他問母親要了點本錢，開了個小肉鋪，開始不過賣些零碎的頭腳下水，勉強不賠本而已，但他天性聰明，善於觀察揣摩，又願意低聲下氣跟其他屠夫攀交情，漸漸也熟知了其中的竅門，手藝更是日進一日，生意竟慢慢好了起來。
到後來，不僅足夠供給一家人日常的花用，還常有盈餘。
弟弟也逐漸長高和壯實起來。
往日那個清秀羞澀的少年真的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強壯有力、渾身油膩、粗聲大氣的屠夫。
也是家裏的頂梁柱。
母親的心這才安定下來。
但還有一件事情，始終讓她不能徹底放心。
弟弟雖然不再到處搜集鞋子，卻因為屠宰中須得剝下各種皮毛來，漸漸對皮匠手藝有了興趣。
他實在是十分聰明，什麽事情只要肯用心琢磨，便沒有學不會的。
皮匠也是一樣。
可他卻只愛用皮毛做鞋子。
而且手藝日臻精熟後，做出的鞋子也越發細致漂亮。
還好這些鞋子他不再收藏起來，而是跟各種肉類一樣拿出去賣掉了，而且是隨做隨賣，只要做好，甚至不在家裏留過夜。
對母親他只說這些皮毛丟了也可惜，賣給皮匠又虧了，不如自己動動手，也賺好幾倍利錢。
確實，他做出的鞋子不僅精致結實，而且經久耐穿，在集市上也十分受歡迎，時常比肉買得還要快，價錢也不低。
可看到他做鞋子的樣子，我和母親便只能偷偷地相視嘆息了。
那種專心致志，那種聚精會神，那種忘乎所以的全心投入……只說明一件事情：雖然做了許多許多的努力，他其實一點也沒有變。
但他能夠如此，已經很不簡單了。
況且我們還能如何？
這已是最好的結果。
母親常常偷偷與我念叨，如果沒有什麽意外發生，這樣平平安安地過上一兩年，便可以將我們姐弟的親事再提起來，從此在齊國安居樂業了。
可意外還是發生了。
而且發生在一個晴和溫暖、陽光普照的春日。
那天正午，我挽著籃子去給弟弟送飯。
正走著，忽然發現微風中柳絮飄揚，如雲似雪，非常美麗。
我忍不住伸出手去，想捉一兩團來玩，冷不防耳後馬蹄聲忽起，接著便是一陣疾風掠過身邊。
我縮手不疊，還險些摔倒，且惦記著籃中的飯菜，心中又惱又氣。
正低頭檢視中，卻聽得馬蹄聲又徘徊了回來，停在我面前。
來得好，我擡起頭來，正待教訓那人一頓，卻忽然楞住了。
嚴仲子。
我以為我已經忘了這個人。
可經年後陌路相逢，我還是一眼就把他認了出來。
他也正望著我發呆，似在思忖追憶。
他怎會記得我？
心底忽然一陣發酸。
也一陣發慌。
不，不能讓他記起我來。
我趕忙低下了頭，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雖然有些無禮，但他驚擾我在先，大家又素不相識，一個獨身女子盡快走開也在情理之中。
是的，大家素不相識。
我不認識這個人，不認識，從來不認識……我心裏默默念著，加緊腳步往前走去。
他卻忽然叫了一聲聶姑娘。
只這一聲，我便再也邁不開腳步了。
雖然心底有個聲音告訴我，你得假裝沒聽見，趕快走開，他的口氣其實也不很確定，不過是試試看罷了，而且你還要趕緊通知弟弟和母親，趕緊。
可雙腿卻完全不聽使喚了。
我只得定定地站在那裏，不知所措地站在那裏。
直到嚴仲子打馬來到我面前，興奮地道，聶姑娘，真的是你。
我這才勉強笑了笑道，嚴公子，好久不見了。
嚴仲子立刻翻身下馬，走到我面前躬身一禮。
我也趕忙斂衽為禮，心裏充滿了慌亂與欣喜。
從前他是不會下馬跟我施禮的。
他是貴胄，我是平民，他本無須如此。
可這次，他卻仿佛很高興見到我似的。
為什麽？
是呀，為什麽？他不是在韓國飛黃騰達了嗎？怎麽忽然又到了齊國？
我待要開口詢問，又覺得不好意思，可急切間也想不起別的什麽話題，竟脫口而出道，回風姑娘呢？
才問完，我便恨不得抽自己一記耳光。
嚴仲子的臉色也黯然了下來。
你都聽說了？
半晌，他才淡淡地道。
聽說？聽說什麽？我惶然地道，我們只知道公子到了韓國，而且很受器重。
然後呢？嚴仲子立刻跟上一句。
然後就沒有聽見什麽了。
我老老實實地回答，心裏卻有一絲不祥的預感。
果然，嚴仲子嘆了口氣方道，此中衷曲，一言難盡……不過聶姑娘既在此，想來聶夫人與聶公子也在了？可容在下至府上一訪？
我驚訝得簡直說不出話來了。
難道他此刻已經落魄了？
可他依然身著華服，馬也是純黑油亮的駿騮，鞍轡也很精美考究，看來又全然不像。
那為何要到我家去？
就算他已經全然不計較弟弟過往的所作所為，在馬上對我揮揮手就是莫大的恩德了，又何須如此？
我實在摸不透他的來意，遲疑著不敢答應。
嚴仲子卻露出了他一貫的溫和笑容道，呀，是我莽撞了，相別經年，姑娘可是已經出閣？
我立刻覺得臉上熱脹起來，趕忙搖了搖頭。
他立刻道，那更好了——姑娘切莫多心，在下只道彼此舊日相識，在異國他鄉再度相逢，實在難得，當齊聚一敘，一時心急，竟失了禮數，姑娘請先回，我當擇日備些薄禮再上門拜望才是。
我趕忙連連擺手道，哪裏哪裏，我並不是這個意思……只是家中蓬門蔽戶，地方窄小，只怕貴人下降，竟無以招待，所以實在不敢應承公子。
可不嗎？嚴仲子這樣的人幾曾到我們這樣的平民家中去過？
若真去了，只怕請他坐，他也不敢坐下去，奉他茶，他也無法喝入口。
可他為什麽又要問我是否出閣？而且還說我沒出閣便更好了？
不，不要再亂想了，我拼命抑止住自己的念頭。
我們之間，本就如雲泥之懸，不會有任何可能。
嚴仲子呆了呆，忽然正色道，姑娘竟如此過謙，在下也只得直言不諱了，實為當年之事，在下心中一直愧疚不已，但姑娘一家次日便已遷走，在下多方打聽亦無消息，懸念至今，日夜輾轉不已，今日終於又得相見，請容在下登門致歉，一償夙願。
·捌·
更新時間2005-12-13 13:36:00 字數：2865
嚴仲子的語氣非常非常誠懇。
誠懇到了讓人不由不信的地步。
可我卻還在猶疑。
用我僅存的理智強迫自己猶疑再猶疑。
口中也支支吾吾道，當年之事早已過去，承蒙公子大德，不再追究，我們一家皆感激不盡……公子還說什麽致歉……這真是哪裏說起……
嚴仲子耐心地等我語無倫次地說完，方才笑道，姑娘言之有理，在下亦不敢勉強，既如此，就請姑娘先回，餘事改日再敘如何？
我忽然又後悔了。
也許這是我一生中唯一一次能與他這樣接近的機會。
算了，這樣的接近又有什麽意思？
我低下頭，屈膝深深一禮，便轉身離去了。
淚一顆顆滾落下來，打在地上，濺起一片片塵土。
我在傷心什麽？又在難過什麽？
自己也說不清，卻只覺胸中如火，每呼吸一下都像在被一縷縷撕開似的疼痛。
回到家，我就病倒了。
高燒，譫妄，水米不進，昏睡不醒。
這都是後來母親講給我聽的。
當時只覺得一看見家門便松了口氣，眼前立時天旋地轉，撲地就向前倒了下去。
然後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再醒過來，是一個黃昏。
斜射的夕陽溫暖地穿透了帳子，在墻壁上勾出窗子的輪廓。
我揉揉眼睛，才覺得喉嚨幹渴，於是撐起身來想下地找口水喝。
可剛一坐起來，便只覺得頭暈身軟，不由哎呀叫了一聲。
立刻有人挑起了帳子，關切地問道，醒了？
這聲音好不熟悉。
我再擡頭一看，便以為自己仍在夢中。
不然嚴仲子怎會站在我的床前？
這樣的夢恍惚中已經做了不少了，怎麽還沒有做完？
嚴仲子溫和地道，聶姑娘，令堂出門了，令弟在廚下煮粥，我便暫在此照看，若有不便之處，還望姑娘見諒。
這又完全不像夢裏他會說的話了。
我這才驀然清醒過來。
不是夢。
可又怎麽會是真的？
幸好弟弟聶政端著粥進來了。
見我已經起身，他便笑道，姐姐你終於醒了，快喝點粥吧，大夫說你還需好生將養些日子才能下床呢。
嚴仲子也立刻從我床前走開，遠遠找了張椅子坐下，方道，正是，正是。
也許是我眼花了。
竟看見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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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麽美的鞋子！
我趕緊回頭，正要叮囑弟弟這次不可輕舉妄動，卻發現他又悄然沒了蹤影。
他今天怎麽神出鬼沒的？
還是我自己太過心不在焉了？
我又呆了一會兒，卻連自己本來要去做什麽也完全想不起來，只得沮喪地回家去了。
好容易盼到晚上弟弟回來，我趕忙將他扯到一旁警告道，你萬不可再打這雙鞋子的主意了，知道嗎？
弟弟聶政卻露出了詭異的微笑，低聲說，來不及了。
什麽？我一把揪住了他的領子，手指也開始發抖。
弟弟的笑容也不見了，瞪大了眼睛問道，姐姐，你怎麽了？臉都白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道，你剛才說的是真的嗎？
弟弟的臉上閃過一絲古怪的表情，忽然笑了起來，低聲道，我騙你的，神仙也沒有這麽快的手呀。
我的心這才落回肚子裏。
弟弟一邊輕輕掰開我的手一邊道，我知道嚴公子財大勢大，不能得罪，我也知道母親年紀大了，姐姐又尚未出閣，切不可惹出是非，姐姐你放心吧。
這是他第一次說出如此懂事與體貼的話。
長大了。
終於長大了。
我握住他白皙修長的手指，眼淚滾了下來。
他也半晌沒出聲。
直到母親在房裏大聲呼喚，我才松開手讓他先進去，自己卻在院子裏站了許久。
月光如紗般柔和地披在我身上，微風吹過，仿佛能看見它在飄動。
也許，該讓母親為我留意一下親事了。
生活當如這夜的月色，寧謐溶融，溫和平靜才好。
那夜我也睡得很平靜。
第二天醒來神清氣爽，一切仿佛都要重新開始的感覺。
一整天也過得很平靜。
黃昏時分，我和母親一起坐在窗口，就著最後一點天光一邊整理絲線，一邊閑話家常。
母親說起了親友中好幾家與我年紀相仿的女兒都已相繼出閣，聽說嫁得也還不錯，等等。
我心中一動。
難道上蒼聽見了我昨夜的祈禱？
母親又道，都怪我，一心只是舍不得你們，就耽擱了下來，如今也該快些定了你的親事才是，算算政兒也差不多該提親啦……唉，一眨眼，你們就都這麽大了。
她低下頭，伸出雙手自己細細端詳了一刻，又笑道，我也老啦。
我起身走過去，輕輕握住母親的手，再低頭一看，自己也怔住了。
只見白皙握住了黯黃
細嫩握住了粗糙。
青春握住了無奈。
愧疚握住了恩慈。
母親拍拍我的手背道，好在政兒終於改掉了毛病，也讓我放心了，他這輩子就算文不成、武不就，只要本本分分、平平安安便好了，你說是不是？
我剛要回答，卻聽見大門被敲得“蓬蓬”作響，趕忙先站起身來朝下喊道，誰？什麽事？
張嬤嬤的聲音在門外答道，聶夫人，聶姑娘，快去看看吧，你們家聶政出事啦！
我的心霎時仿佛停止了跳動。
眼前也一陣發黑。
待定過神來再看母親，也是驚恐萬分，嚇壞了的孩子似的望著我。
我只得道，娘，您安心待在家裏，我去看看就回來，不見得是什麽大事……
我實在說不下去了，也不敢再看母親的臉，匆匆轉身下了樓。
深井裏既然叫深井裏，自然確有一口深井。
但這口居於全裏正中的井其實早已經廢棄多年。
有人說因當年井水忽然混濁，不堪飲用，所以棄置至今。
也有人說因當年有人投井自殺，屍身不知為何怎樣也打撈不出，故而無人敢再飲其水。
井水其實並未幹涸，也確實深不見底，一年四季寒氣森森，任誰俯望片刻便會覺得無端地毛骨悚然。
所以就算沒有什麽可怕的傳說，平時也少有人甚至去井欄邊站一站。
可弟弟聶政此刻便正站在井欄上，平靜地俯視著周圍的人群。
他穿著一件家常的黑色布衣，井中仿佛有風吹著他的衣襟緩緩飄動，清瘦的身軀越發顯得纖長而柔弱，仿佛隨時可能從欄桿上摔下來。
張嬤嬤說，他偷了回風那雙金色的新鞋子。
卻沒料到正中了嚴仲子的計謀：他讓回風穿著新鞋在軹邑四處招搖，回到別驛後又立刻讓履人將它擦拭一新，晾曬出去，正是要逗引賊人再次出手，然後準備一舉將之擒獲。
不過弟弟聶政雖然暴露了行蹤，卻並沒有被當場捉住，嚴仲子派出的十幾名埋伏的武士一齊沖上去，卻驚奇地發現弟弟已經到了數丈之外。
但畢竟人多勢眾，弟弟再也無處隱藏，便徑直朝這口井跑來，然後站上了井欄，與隨後趕來的嚴仲子和別驛中所有的武士對峙著。
起初武士們仗著人多勢眾，不把這削瘦的少年放在眼裏，可接二連三沖上去的人都莫名地翻倒在地，捂著眼睛哇哇大叫，待被人搶救回來才發現眼皮上都有鋒銳的劃傷，但並未傷及眼睛。
可所有人都沒有看到弟弟是怎樣出手，又是用怎樣的武器傷了人。
所有人。
於是武士們也不敢再上前了，又沒有其他的對策，只好團團圍住深井，雙方對峙到現在。
·伍·
更新時間2005-12-6 16:48:00 字數：2876
我目瞪口呆地站在人群外，根本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遠遠的，那被所有人團團圍在垓心的，真的是我的弟弟聶政嗎？
真是那個羞怯清秀的少年？那個懂事體貼的弟弟？那個喜歡親近我的乖孩子？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全身也都象僵住了一般。
張嬤嬤卻十分積極地硬扯著我往前走，一邊走一邊嚷嚷道，讓一讓，讓一讓，這孩子的姐姐來了，讓她過去。
人們聽到這話，紛紛回過頭來，一邊用覆雜的眼神盯著我，一邊推搡著讓出一條通道來。
我惶惶地跟著張嬤嬤走了幾步，她便停了下來，伸出手在我背後大力一推道，快過去吧！
我措不及防，踉蹌著向前沖了幾步，險些跌倒在地上。
忽然從旁伸出一只手來，穩穩攙住了我。
溫暖而有力的手，仿佛為我註入了些許力量。
也讓我清醒過來，是啊，那是我的弟弟，我必須做些什麽才是，雖然我並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麽，但這樣渾渾噩噩地總是不行，得像個姐姐的樣子——我立住了腳，擡起頭來正要道謝，卻看見了嚴仲子溫和的笑容。
聶姑娘小心。
他淡淡地笑道。
仿佛我是在道邊不小心滑了一跌，這位路過的君子只是恰好扶住了我。
但我清楚地知道全不是那回事。
就算昨天他們沒有在路上遇見我和弟弟，張嬤嬤的大嗓門也已經說明了一切。
他卻仍然這樣恭謙有禮地對待我。
不，不是什麽他，是嚴公子。
我趕忙站直了，斂衽為禮，低聲道，嚴公子，小弟年幼無知，多有得罪，望公子高擡貴手。
聶姑娘不必多禮，此事姑娘不求情，我也未打算重責令弟，只是如今無奈已驚擾了軹邑民眾，總要給個交待，倒是姑娘來得正好，快勸說令弟下來才是。
嚴仲子依然微笑著侃侃道。
我連連點頭，心裏也開始責怪弟弟的任性，趕忙上前兩步道，政兒，快下來，跟嚴公子賠個不是。
弟弟腳下紋絲不動，口中大聲道，姐姐，你不要聽他的甜言蜜語，我一下來，他就會讓武士們把我抓走的！
會嗎？我征詢地望向嚴仲子。
他也正望著我，忽然笑道，聶姑娘，令弟既如此說，我也不便再多言，該當如何，請姑娘自行定奪吧。
我有些糊塗了。
弟弟卻又大聲道，姐姐，總之你別聽他的，我沒事，就憑這些人，全然奈何不了我，你放心。
他鎮定自若地看著我，忽然眨眨眼睛，狡黠地一笑。
這樣的笑容，只在他對自己十足有信心的時候才會流露出來。
是什麽讓他這樣有信心呢？
難道真像張嬤嬤說的，他的確出手如電，傷人無形嗎？他怎麽做到的？為什麽我全然沒有覺察到？
我忽然想起了昨天他在我身邊神出鬼沒的情形。
那種白日見鬼般涼颼颼的感覺又從後背上冒了出來。
難道在這些日子裏他竟獨自練出了驚人的本事？
我定下心神，認真地打量著弟弟聶政。
此刻的他看起來確實與往日有所不同了。
不是面貌，也不是神情或姿態，只是那樣一種說不出、道不明，也許只有至親的人才能感覺到的不同。
也是至親的人早就該感覺到的不同。
可這些日子來我整天昏昏沈沈、胡思亂想，竟忽略了他的變化。
母親一天也難得見到他一面，又以為他已經改邪歸正，更沒有放在心上。
可我是知道弟弟的秘密的。
而且早就知道了。
如果我能早些發現弟弟的變化，也許今天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我愧疚地低下了頭，不敢再看弟弟，也真不知該怎麽辦才好了。
聶姑娘若是為難，那就算了吧。
嚴仲子居然還是溫和地笑著，首先打破了難堪的沈默。
不僅如此，他還走到我身邊，低聲道，請姑娘放心，我絕無傷害令弟之意。
我很想對他大方地道一聲感謝，可心中的紛亂幾乎令我手足無措，竟只是呆呆立著，全然無法做出反應。
耳邊忽然聽到弟弟一聲驚呼，姐姐小心！
小心什麽？
我驚恐地擡起頭看著弟弟。
他臉上充滿了焦急與震怒，身體甚至也搖晃了幾下。
一只冰涼的手已經扼住了我的咽喉。
我的腰間也立刻頂上了同樣冰涼堅硬的刀鋒。
一個尖細的聲音在我耳邊道，別動，千萬別動。
不知為何，這聲音聽起來竟有幾分熟悉，仿佛是某個認識的人。
我掙紮著想回頭看一眼，那刀鋒竟毫不客氣地向前挺進了。
刺痛讓我顫抖了一下，也讓我鎮定下來。
弟弟說的果然沒錯。
我側過頭望著嚴仲子，諷刺地道，嚴公子，這又是什麽意思？
嚴仲子的表情也十分僵硬與難堪，他低聲道，回風，不要胡鬧了，快放開聶姑娘。
回風？
那個尖細的聲音卻道，什麽聶姑娘，分明就是賊，一窩賊！除非把我的鞋子還來，再把那小賊痛打一頓，讓他給我賠禮道歉，否則休想讓我放開她。
是的，這次我認出來了，確實是回風的聲音。
依舊清脆婉轉，卻不再動聽。
而且，深深刺痛了我。
嚴仲子皺起了眉頭，上前一步道，不許胡說，聶姑娘與此事無關，你快放了她，把刀子也還給我——早知如此，根本就不該讓你跟來！
回風卻冷冷地道，我才不信她什麽都不知道，而且我既然來了，就一定要親手拿回那雙鞋子，然後馬上離開，這個破地方我實在呆夠了！
此言一出，連周圍一直嗡嗡作聲的人群也安靜了下來。
我握緊了拳頭，太陽穴也突突地跳起來。
軹邑是個小地方，但也是邊陲重鎮，人來人往的地方。
但更重要的是它是我的家鄉，是我生於斯，長於斯，從來不曾也不敢嫌棄的地方。
弟弟是偷了別人的東西，應該交還失物，認領責罰，我家也的確是教養無方，該蒙恥辱，可這一切與軹邑無關。
可誰也不能侮辱我的家鄉。
絕不能。
我不知從哪裏來的勁頭，忽然反手捏住了腰間的刀鋒，另一手握住了頸間的那只手，一使力，生生將它們推開。
也許回風本來力氣也不大，又出其不意，所以我竟真的做到了。
但銳利的刀鋒深深切入了我的手指，也許還及到了骨頭，痛已徹心肺。
而且它本就已刺入了我腰間的皮肉，這一下硬被推開，便也順勢劃出了長長的傷口，溫熱的血霎時浸透了衣衫。
我卻依然鎮定地轉過身，一字一句對回風道，鞋子是在我家裏，待會我就去取來，小弟也確實做了錯事，我會親自將他送去官衙，請回風姑娘原諒，但一切皆是我姊弟的不是，請回風姑娘收回方才的那句話。
穿著武士服裝的回風開始被我嚇呆了，拎著鮮血淋漓的刀不知所措地站在那裏。
可聽完我的話，她臉上又浮起了一絲覆雜的神情。
忽然，她眼珠轉了轉，輕捷優美地一擰身，便到了嚴仲子身後，方才大聲道，好吧好吧，你快去把鞋子拿來就是，至於我說的話，反正都已經說了，有什麽收回不收回的。
她頓了頓，又道，你可一定要洗幹凈了手再去拿我的鞋子，別沾了血，我最討厭血了。
說完，她還撇了撇嘴，輕蔑地掃了一眼我那還在汩汩淌血的手掌。
·陸·
更新時間2005-12-7 16:48:00 字數：2681
你放屁！
弟弟忽然大吼了一聲。
原本清脆稚嫩的嗓音也沙啞了，飽含著爆發的憤怒。
嚴仲子的臉色卻厲然生變，立即反手將回風推了出去。
回風猝不及防，踉蹌了幾步便跌坐在地上，正要委屈地大嚷大叫，忽然呆住了。
我轉過頭去，才發現弟弟的姿勢很奇怪，仿佛在用力扯住什麽東西。
可他手上分明什麽也沒有。
嚴仲子的姿勢也很奇怪，仿佛被一雙無形的手扼住了咽喉，又不敢掙紮，只得將脖頸前伸，身子卻硬生生挺立在那裏。
可他脖子上也分明什麽都沒有。
不對。
他白皙的脖頸上忽然出現了一縷纖細的血流。
我不由自主地踏前了兩步，才發現一只細小的銀色鉤子已經嵌入了他的咽喉，而且正在用力扯動。
血正是從那裏流了出來。
再仔細看，我才發現鉤子上有一條細到幾不可見的線，正朝弟弟的方向延伸而去。
鉤是漁鉤，線是漁線。
原來這就是弟弟傷人的利器。
也是他偷盜的利器。
真丟人。
可也真不可思議。
我完全沒看到這線是何時飛出來，又是怎樣鉤上了嚴仲子的咽喉。
但嚴仲子一定看到了，所以他才及時推開了回風。
但他也沒能避開。
或者說，他只是要回風能夠避開就好了，自己根本已經將一切置於度外。
她根本不值得他這麽做。
可這些都不重要了。
更大的麻煩已經擺在眼前，怎麽辦？
弟弟的眼睛已經變得血紅血紅，此刻我說什麽，只怕他也不會再聽得進去。
而嚴仲子雖然命懸一線，卻全無畏懼之色，看起來也絕不打算善罷甘休。
怎麽辦？
回風從地上跳起來，直沖到我面前，揪住我的衣領大聲道，叫你弟弟放手，快叫他放手，你們知不知道嚴公子是什麽人？知不知道你們會罪誅九族？快叫他放手，快點……
弟弟冷冷地打斷她道，你再不放開我姐姐，不管嚴公子是什麽人，也要立刻變成死人了。
回風立刻被燙了似的松開手，恨恨地死盯了我一眼，卻真的什麽也沒敢再說。
弟弟……我的淚水順著面頰淌了下來，呆呆望著他，心中紛亂如麻。
他也看著我，表情卻在漸漸恢覆平靜。
姐姐，無論如何你一定要相信我，今天我並不是去偷鞋子的，真的不是。
他一字字地說。
我答應了你，就一定會做到，不僅如此，我還打算將從前偷來的鞋子都一一送還原主，今天去別驛，就是為了把這雙鞋子放回去。
他一手緊緊挽著漁線，另一手伸入懷中，掏出了那雙金色的鞋子。
可我全沒想到嚴公子早已在經常晾曬鞋子的地方埋伏了幾十名武士，當時我一邊躲閃，一邊大聲跟他們解釋我的來意，卻沒有人相信我，只要將我捉去伏法。
弟弟的臉上浮出了委屈的神色。
看上去又像個十幾歲的少年了。
我怎能讓他們捉住呢？於是就一路跑到了這裏……本來我想跑出關口去的，可一想到你和娘，腳下不知怎的就邁不動了……本來我想把這些鞋子都送回去再告訴你，現在，來不及了……我應該早些就聽你的話……姐姐，我錯了……
淚水也順著弟弟的面頰淌了下來，他的敘說也變得斷續而淩亂。
但他的手卻絲毫不受影響，依然是那麽穩定有力。
這奇異的對比讓我開始冷靜下來，思索了片刻，才慎重地開口道，嚴公子，今日全是我姐弟的不是，但請您念在我們家中尚有寡母，聶家也只有這一點血脈留傳的份上予以諒解，一切罪責聶荌願獨力承擔，請容我老母幼弟歸還所有的鞋子，然後遷離軹邑，再不回來！
說完，我便雙膝著地，重重跪了下去。
痛，很痛，我全身上下都在痛。
手上的傷口是火燒一般的痛。
膝頭是碎裂般的刺痛。
腰上卻是隨著動作撕裂般的慘痛。
心頭更是無以言喻的錐痛。
但無論如何，我也必須這樣做。
弟弟嘶聲大叫道，姐姐，你這是做什麽？你起來！快起來！
住口！
我冷冷地斥責他，心裏卻是溫暖的。
弟弟，你要明白，我為你做什麽都是值得的，況且我也有錯，有不可推諉的責任。
這些話我沒有勇氣在眾人面前說出口。
但我相信有一天，弟弟一定會明白。
沈默了半晌的嚴仲子也終於開口了。
聶姑娘，其實我並無意追究任何人的罪責，令弟既然也願意痛改前非，交還臟……所有地鞋子，那很好，我也不會再提起這件事情了，聶姑娘請起身吧。
弟弟，你聽到了嗎？王室貴胄，一諾重於千金，嚴公子既然已經當眾原諒了你，你也該放手了吧？
我沒有起身，卻大聲對弟弟道。
不，姐姐，你不覺的他的話都含含糊糊，暗藏玄機嗎？他說他不會再提起了，卻沒有說保證別人也不會再為難我們，也沒有說就此放過我們，我不信！完全不信！
弟弟全然不為所動，依然緊緊拽著那根線。
我以嚴家歷代累積的聲譽與財富為誓，也請在場的所有人作為見證，我將絕不再親自或指示他人或縱容他人對聶家追究此事，也不會以任何其他方式傷害聶家任何一個人，這樣，可以了嗎？
嚴仲子鄭重地、緩慢地說完這段話，弟弟終於也同樣鄭重而緩慢地松開了手。
回風和武士們立刻一擁而上，扶住了嚴仲子。
弟弟也立刻躍下了井欄，走到我身邊，大聲道，姐姐，我們回家去。
人群立刻讓出一條通道。
通道的盡頭，卻站著我們的母親。
顫顫巍巍，仿佛已經老了十歲的母親。
不知道她什麽時候來的，又看到了多少，但很清楚地，她已經知道了事情的結局。
也已經接受了這個結局。
弟弟用一只手攙著我，慢慢走到母親身邊，再用另一只手攙住了她。
我們一起默默朝家走去。
我包紮好傷口，便開始幫母親收拾行李。
弟弟不知從哪裏找出了上百雙鞋子，一一仔細地撣拭幹凈，然後整齊地擺放在門口，讓失主自己來認領。
其中也包括那雙金色的鞋子。
他雖然當眾掏出來給我看過，卻又將它們帶了回來。
我知道，他絕不肯親手將它們還給回風。
但他也不會再帶走這雙回風穿過的鞋子。
以及所有他深愛過的鞋子。
我和母親也一樣。
我們必須放下曾經深愛過的一切，輕裝簡行，盡快離開。
孤兒寡母的生活經驗早已告訴我們，誰的話也不可真正相信，尤其不能相信那些被你得罪過的人會真正原諒你。
永遠不會的。
當晚趁著星夜，我們悄然潛出了山峪，頭也不回地逃向了未知的遠方。
·柒·
更新時間2005-12-12 17:12:00 字數：2827
我們日夜兼程逃到齊國，這才安頓下來。
聽說嚴仲子去了韓國，也受到了韓哀侯的重用，一時聲名舉世，榮華無匹。
想來他不會再顧得上找我們的麻煩了。
母親卻依然日夜擔心。
她逼著弟弟改名，卻又猶豫著不舍得放棄父親的姓氏。
弟弟也不同意放棄姓氏。
但終於同意了改名。
從此市集上便多了一名叫聶小無的屠夫。
很多人以為他叫小武或者小五，弟弟也從不更正，隨他們去叫。
只有我和母親知道這個名字的意思。
無，就是沒有。
也就是說，從前那個聶政已經不存在了。
弟弟也確實好像完全變了一個人。
他問母親要了點本錢，開了個小肉鋪，開始不過賣些零碎的頭腳下水，勉強不賠本而已，但他天性聰明，善於觀察揣摩，又願意低聲下氣跟其他屠夫攀交情，漸漸也熟知了其中的竅門，手藝更是日進一日，生意竟慢慢好了起來。
到後來，不僅足夠供給一家人日常的花用，還常有盈餘。
弟弟也逐漸長高和壯實起來。
往日那個清秀羞澀的少年真的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強壯有力、渾身油膩、粗聲大氣的屠夫。
也是家裏的頂梁柱。
母親的心這才安定下來。
但還有一件事情，始終讓她不能徹底放心。
弟弟雖然不再到處搜集鞋子，卻因為屠宰中須得剝下各種皮毛來，漸漸對皮匠手藝有了興趣。
他實在是十分聰明，什麽事情只要肯用心琢磨，便沒有學不會的。
皮匠也是一樣。
可他卻只愛用皮毛做鞋子。
而且手藝日臻精熟後，做出的鞋子也越發細致漂亮。
還好這些鞋子他不再收藏起來，而是跟各種肉類一樣拿出去賣掉了，而且是隨做隨賣，只要做好，甚至不在家裏留過夜。
對母親他只說這些皮毛丟了也可惜，賣給皮匠又虧了，不如自己動動手，也賺好幾倍利錢。
確實，他做出的鞋子不僅精致結實，而且經久耐穿，在集市上也十分受歡迎，時常比肉買得還要快，價錢也不低。
可看到他做鞋子的樣子，我和母親便只能偷偷地相視嘆息了。
那種專心致志，那種聚精會神，那種忘乎所以的全心投入……只說明一件事情：雖然做了許多許多的努力，他其實一點也沒有變。
但他能夠如此，已經很不簡單了。
況且我們還能如何？
這已是最好的結果。
母親常常偷偷與我念叨，如果沒有什麽意外發生，這樣平平安安地過上一兩年，便可以將我們姐弟的親事再提起來，從此在齊國安居樂業了。
可意外還是發生了。
而且發生在一個晴和溫暖、陽光普照的春日。
那天正午，我挽著籃子去給弟弟送飯。
正走著，忽然發現微風中柳絮飄揚，如雲似雪，非常美麗。
我忍不住伸出手去，想捉一兩團來玩，冷不防耳後馬蹄聲忽起，接著便是一陣疾風掠過身邊。
我縮手不疊，還險些摔倒，且惦記著籃中的飯菜，心中又惱又氣。
正低頭檢視中，卻聽得馬蹄聲又徘徊了回來，停在我面前。
來得好，我擡起頭來，正待教訓那人一頓，卻忽然楞住了。
嚴仲子。
我以為我已經忘了這個人。
可經年後陌路相逢，我還是一眼就把他認了出來。
他也正望著我發呆，似在思忖追憶。
他怎會記得我？
心底忽然一陣發酸。
也一陣發慌。
不，不能讓他記起我來。
我趕忙低下了頭，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雖然有些無禮，但他驚擾我在先，大家又素不相識，一個獨身女子盡快走開也在情理之中。
是的，大家素不相識。
我不認識這個人，不認識，從來不認識……我心裏默默念著，加緊腳步往前走去。
他卻忽然叫了一聲聶姑娘。
只這一聲，我便再也邁不開腳步了。
雖然心底有個聲音告訴我，你得假裝沒聽見，趕快走開，他的口氣其實也不很確定，不過是試試看罷了，而且你還要趕緊通知弟弟和母親，趕緊。
可雙腿卻完全不聽使喚了。
我只得定定地站在那裏，不知所措地站在那裏。
直到嚴仲子打馬來到我面前，興奮地道，聶姑娘，真的是你。
我這才勉強笑了笑道，嚴公子，好久不見了。
嚴仲子立刻翻身下馬，走到我面前躬身一禮。
我也趕忙斂衽為禮，心裏充滿了慌亂與欣喜。
從前他是不會下馬跟我施禮的。
他是貴胄，我是平民，他本無須如此。
可這次，他卻仿佛很高興見到我似的。
為什麽？
是呀，為什麽？他不是在韓國飛黃騰達了嗎？怎麽忽然又到了齊國？
我待要開口詢問，又覺得不好意思，可急切間也想不起別的什麽話題，竟脫口而出道，回風姑娘呢？
才問完，我便恨不得抽自己一記耳光。
嚴仲子的臉色也黯然了下來。
你都聽說了？
半晌，他才淡淡地道。
聽說？聽說什麽？我惶然地道，我們只知道公子到了韓國，而且很受器重。
然後呢？嚴仲子立刻跟上一句。
然後就沒有聽見什麽了。
我老老實實地回答，心裏卻有一絲不祥的預感。
果然，嚴仲子嘆了口氣方道，此中衷曲，一言難盡……不過聶姑娘既在此，想來聶夫人與聶公子也在了？可容在下至府上一訪？
我驚訝得簡直說不出話來了。
難道他此刻已經落魄了？
可他依然身著華服，馬也是純黑油亮的駿騮，鞍轡也很精美考究，看來又全然不像。
那為何要到我家去？
就算他已經全然不計較弟弟過往的所作所為，在馬上對我揮揮手就是莫大的恩德了，又何須如此？
我實在摸不透他的來意，遲疑著不敢答應。
嚴仲子卻露出了他一貫的溫和笑容道，呀，是我莽撞了，相別經年，姑娘可是已經出閣？
我立刻覺得臉上熱脹起來，趕忙搖了搖頭。
他立刻道，那更好了——姑娘切莫多心，在下只道彼此舊日相識，在異國他鄉再度相逢，實在難得，當齊聚一敘，一時心急，竟失了禮數，姑娘請先回，我當擇日備些薄禮再上門拜望才是。
我趕忙連連擺手道，哪裏哪裏，我並不是這個意思……只是家中蓬門蔽戶，地方窄小，只怕貴人下降，竟無以招待，所以實在不敢應承公子。
可不嗎？嚴仲子這樣的人幾曾到我們這樣的平民家中去過？
若真去了，只怕請他坐，他也不敢坐下去，奉他茶，他也無法喝入口。
可他為什麽又要問我是否出閣？而且還說我沒出閣便更好了？
不，不要再亂想了，我拼命抑止住自己的念頭。
我們之間，本就如雲泥之懸，不會有任何可能。
嚴仲子呆了呆，忽然正色道，姑娘竟如此過謙，在下也只得直言不諱了，實為當年之事，在下心中一直愧疚不已，但姑娘一家次日便已遷走，在下多方打聽亦無消息，懸念至今，日夜輾轉不已，今日終於又得相見，請容在下登門致歉，一償夙願。
·捌·
更新時間2005-12-13 13:36:00 字數：2865
嚴仲子的語氣非常非常誠懇。
誠懇到了讓人不由不信的地步。
可我卻還在猶疑。
用我僅存的理智強迫自己猶疑再猶疑。
口中也支支吾吾道，當年之事早已過去，承蒙公子大德，不再追究，我們一家皆感激不盡……公子還說什麽致歉……這真是哪裏說起……
嚴仲子耐心地等我語無倫次地說完，方才笑道，姑娘言之有理，在下亦不敢勉強，既如此，就請姑娘先回，餘事改日再敘如何？
我忽然又後悔了。
也許這是我一生中唯一一次能與他這樣接近的機會。
算了，這樣的接近又有什麽意思？
我低下頭，屈膝深深一禮，便轉身離去了。
淚一顆顆滾落下來，打在地上，濺起一片片塵土。
我在傷心什麽？又在難過什麽？
自己也說不清，卻只覺胸中如火，每呼吸一下都像在被一縷縷撕開似的疼痛。
回到家，我就病倒了。
高燒，譫妄，水米不進，昏睡不醒。
這都是後來母親講給我聽的。
當時只覺得一看見家門便松了口氣，眼前立時天旋地轉，撲地就向前倒了下去。
然後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再醒過來，是一個黃昏。
斜射的夕陽溫暖地穿透了帳子，在墻壁上勾出窗子的輪廓。
我揉揉眼睛，才覺得喉嚨幹渴，於是撐起身來想下地找口水喝。
可剛一坐起來，便只覺得頭暈身軟，不由哎呀叫了一聲。
立刻有人挑起了帳子，關切地問道，醒了？
這聲音好不熟悉。
我再擡頭一看，便以為自己仍在夢中。
不然嚴仲子怎會站在我的床前？
這樣的夢恍惚中已經做了不少了，怎麽還沒有做完？
嚴仲子溫和地道，聶姑娘，令堂出門了，令弟在廚下煮粥，我便暫在此照看，若有不便之處，還望姑娘見諒。
這又完全不像夢裏他會說的話了。
我這才驀然清醒過來。
不是夢。
可又怎麽會是真的？
幸好弟弟聶政端著粥進來了。
見我已經起身，他便笑道，姐姐你終於醒了，快喝點粥吧，大夫說你還需好生將養些日子才能下床呢。
嚴仲子也立刻從我床前走開，遠遠找了張椅子坐下，方道，正是，正是。
也許是我眼花了。
竟看見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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