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章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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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05-6-1 11:59:00 字數:2549

這廝居然真的來了縣城,而且跟我住在同一家客棧裏。

還好不在同一幢樓上:客棧大門面南,內裏是三座小樓圍著個四方天井,我在東樓,李承軒正從北樓下來往外走,行色匆匆兼心事重重,所以我看見了他,他卻沒看見我。

我立刻閃身縮回房裏,輕輕掩上了門。

我去寄存馬的時候,在馬廄裏並沒有看見我原先的那匹馬,也沒有看見李承軒的馬——我習慣性地用心打量過一遍,絕不會搞錯。

李承軒神色凝重、無暇他顧,看來好像擔著什麽心事。

他的“姊姊”並沒有和他一起出現。

他看上去雖然還是斯文清秀,卻好像瘦了些,衣服也仍是當日的那件,雖然漿洗熨燙過,卻已經有些殘破了。

我不由得有些幸災樂禍。

而且咬牙切齒——那又怎麽樣?敵人落魄了,就可以一切既往不咎嗎?

當然不可以。

我喚了店小二進來,塞了錠銀子給他,就打聽到了以下情形:李承軒和妻子——居然還用著這個名字,只是姊姊變了老婆——初來的時候手頭還松快些,住在西樓,但妻子似乎身體不好,天天看病吃藥,又要頻頻進補,很快便賣了兩匹馬和若幹行李,搬到了北樓頂層的一間便宜小屋裏,妻子也很少露面了,只有李承軒天天在外奔走,尋醫問藥,日漸憔悴,可惜他妻子看來是希望不大了,老板也很發愁:且不說客棧裏若是死了人是多麽不吉利的事情,這些日子的房錢看來也無處指望了……

聽起來好像很可憐。

看起來好像也的確如此。

但我還是不相信。

弄清真相的最好辦法,永遠是親自去看看。

我觀察了幾天,發現李承軒基本都是一早出去,中午帶著午飯和若幹藥材回來,午後又出去,傍晚再帶著晚飯和若幹藥材——有時候還有個醫生回來,非常規律,很少在上午或下午忽然殺個回馬槍,而他的“妻子”基本不出房門半步。

我決定趁他不在,先去看看他“妻子”在房裏的情形——基本上也就可以判斷店小二的話是真是假了。

我換上一身黑色短衣,紮緊袖口和褲腳,權充緊身衣,然後束好頭發、蒙上臉,待李承軒早上出門口,便從後窗翻上房頂——這家客棧是縣城最高的建築,所以只要上了房頂,便基本上不用擔心會有人看到我——沿著屋脊蛇行到北樓頂上,約摸到了他們的房間頂上,就住了腳步,伏下來聽了聽動靜,然後悄悄掀開兩塊瓦片,朝下看去。

房間果然很小,除了一張床,一張放著藥罐和藥碗的桌子,兩把椅子外,餘下的地方只能勉強供人通過而再不可能放下什麽東西了,以上家什都很破舊,卻收拾得很幹凈——從店小二替我收拾房間的態度看,絕不可能是他的勞動成果,這倒讓我很意外,無論如何,在如此的境況下還這樣認真地生活,多少也值得敬佩。

我趴的地方正在床頂,所以只能看到床邊有雙舊鞋子,所以算了算距離和方位,換了個地方再看——這次我看到了那位“姊姊”,她躺在床上,似乎正在熟睡,比上次見到的時候還要憔悴,瘦得只剩了一把骨頭,破舊的被褥下幾乎已看不到身體的輪廓。

看來店小二說的大半是實情。

我猶豫了一下,開始覺得那匹馬、那件衣服、那把劍和那些氣憤好像也算不上什麽了,反正現在這些東西看來也不再屬於他們了,而且一個快病死了,另一個也快要愁死了,似乎用不著我再動手做什麽也已經夠瞧的了。

我黯然了一會,正打算離開,那“姊姊”忽然翻了個身,輕輕道:“房頂的朋友……請下來吧,他不在,我,我也動不了了……大家不妨把話說開了,如何?”

嚇死我了。

定下心來想了想,也是,怕什麽呢,我看了半天,並沒發現什麽破綻,我身手再一般,好歹身體健康、吃飽睡足了,想來她也未必能把我怎麽樣了,不如把話說開了,繼續趕我的路去也好。

我把瓦片放回去,依舊從後窗翻進了他們的房間,輕輕關好窗戶,走到床前,還未及開口,她又虛弱地道:“請,請坐,不好意思……這裏只有,只有我的藥,沒有茶了。”

我也有點不好意思,只得道:“不要緊,我也不喝茶。”

她吃力地睜開眼睛看了我一眼,便又垂下了眼簾道:“我們天天都在擔心……總有一天,你們會追上來的……倒也,也好,咳咳,提心吊膽的日子真難過……我也沒什麽好說的,這個境況,你,你也都看見了,銀子已經在我這個冤孽病癥上花光了,就,就算是報應吧,只求,只求你們能放過他,就,就拿我的人頭,回,回去覆命吧——我若起得來,就不勞你動手了……失,失禮之處,還望見諒。”

一口氣說了這麽長一段話,她已伏在枕上,喘成了一團。

可她好像認錯人了。

本來倒是個機會,可惜我已經沒有了興趣,只好待她氣息平靜些,方道:“我不是為了這個……”

她卻急了,忽然勉力撐起半個身子,似乎想要說什麽,可細瘦的胳膊發著抖,幾乎撐不住身體,只累得不住大口倒氣,臉也憋得通紅,張著嘴卻說不出半個字來。

我更不好意思了,本想過去扶她躺下,想了想又覺得不可如此心軟,防著她或者有詐,便一轉口道:“你不必如此激動,先躺下再說,我不是來要銀子的,對你的腦袋也沒有興趣……”

她一聽卻更氣急了,竟迸出了力量,大聲道:“事情跟他沒有關系……都,都,都是我挑唆他……做的,如今也,也都報應在我……身上了,王爺恨,恨的也是我,你……拿我的腦袋回去,足可以交差,領,領,領……領賞了!”

說到最後,竟已是聲嘶力竭,好容易擠出最後一個字,她居然就兩眼一翻,直挺挺向後倒了下去,再也沒有了動靜。

我真是又好氣又好笑,真後悔不應該下來跟她說什麽話,既然已經不打算計較了,還不如直接開溜了的好——算了,現在開溜也還來得及,他們的官司還是讓他們自己去頭疼吧。

起身向後窗走了兩步,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停住腳步仔細一聽——好像壞了,急步搶到床前一看,真的壞了。

她居然已經斷了氣。

我雖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了。

算了,反正她已經病成了這個樣子,早晚也是要掛掉的,再說我確實也是無心的,她自己心病、身病一起發作,又怪得了誰?

用她自己的話說,就算是報應吧。

可我正要起身繼續溜走,忽然從外面傳來了匆忙的腳步和李承軒的大呼小叫——“娘子,我終於把鄭大夫請來了!……”

這才是真的壞了,要走也來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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