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三章 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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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05-5-25 13:36:00 字數:2605

是嗎?

也許是吧——十六年來我都象生活在一場虛無的游戲裏,身邊的人和事都倏來忽去,難以捉摸,連真假都分辨不清,罔論其它。

我懂什麽?會什麽?愛什麽?恨什麽?……我不知道。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誰。

我擡起頭,茫然地望著藍先生,忽然道:“我不幹了。”

藍先生揮揮手,所有人都離開了,最後出去的“天涯”還隨手掩上了門。

然後,他方走近來對我道:“或者,讓我們重新開始,如何?”

開始什麽?我都十六歲了,及笈之年,不做殺手的話,已經好嫁人了——可現在不但無人可嫁,還變成了一個四不象的怪物……鋼鐵煉壞了還可以回爐,我呢?總不能重新投一回胎吧……而且太累了,實在是太累了……如果這樣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就叫做江湖的話,我寧願去戲班子扮小醜,多少還分得清臺上臺下,孰真孰假。

我累了,只想大睡一覺。

藍先生默默聽完,轉身也走了出去。

然後我就真的倒下來大睡了一覺。

連半個夢都沒做。

睜開眼居然好像又是另一天了——或者我根本只閉了會眼睛,連一刻也不到。

但有什麽區別呢?

這一天和那一天,這個人和那個人,這把刀與那把刀……甚至醒著還是睡著,對我來說好象都是一樣的。

忽然如針紮般刺痛,我覺到了深深的寂寞——是寂寞嗎?不知道,姑且算它是吧……也許這就是碧樹與西風、尺素與天涯、無悔與憔悴……還有許多愛侶或怨侶相伴而行的原因?

也許藍先生說得對,無論男人與女人、女人與女人,甚至男人與男人,或者人與獸以及更離譜的……舉凡生靈,都會害怕寂寞吧?為抵擋寂寞而選擇相伴,都不應該被指責吧?

第一次,我希望有個人跟我在一起,說說閑話,或做點什麽,或者什麽都不做也好,就這樣靜靜地呆著就好。

第一次,我覺得生命裏還應該有些別的東西存在。

不知為何,我的臉居然微微紅了起來。

而藍先生就在這個時候推門進來了,看見我居然微微一怔,然後嘴角泛起了笑意。

我居然也沒有閃避他的眼光和嘲笑,坐起來理理衣服,直視著他道:“我正好有話要對你說。”

藍先生的笑差點僵在嘴角上,第一次毫不掩飾詫異地道:“說吧。”

我想了想,認真地道:“我要離開這裏,真真正正地生活,找個人來愛一愛,什麽都嘗試著做一做,感受一下人生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藍先生聽完,表情可真好看——好像我剛才不是認認真真地跟他說了一段話,而是往他嘴裏塞了個大蚱蜢。

可老實說,我連活的蚱蜢是什麽樣子還沒有見過呢——這樣也活到了十六歲,真不如死了算了。

等了一會,藍先生依然呆著,但我不能讓他再呆下去了,於是提高了聲音叫道:“哎,藍先生,我說完了,你若不反對,我這就走了。”

他這才回過神來似的,趕緊笑了笑——我這才發現笑對他而言似乎是必不可少的工具,不笑簡直連話都說不出來——方道:“如果我們不讓你走呢?”

我立刻道:“那我就去死——反正現在這樣跟死也沒什麽大區別。”

藍先生笑得更開心了,淡淡道:“難道我們就這麽怕你死?”

我也笑了,道:“你們怕不怕我不知道,反正我已經不怕了。”

藍先生盯著我看了一會,淡淡道:“哦,恭喜恭喜——不過其實你說了那麽多,‘找個人來愛一愛’才是重點吧?”

我的臉頰又開始發起燒來,怒道:“是又怎麽樣?我難道就沒有愛的權利嗎?”

藍先生點點頭道:“那倒不是,當然有,當然有——只是何必要‘出去’才能找個人來愛呢?哪裏的人不是人?留在這裏既安全又舒服,自己人也知根知底,比較有共同語言啊……”

我簡直哭笑不得,正色道:“我已經厭倦了這些‘自己人’,別說愛,簡直看到他們就想作嘔!”

藍先生也哭笑不得地道:“不會吧?……難道看到我也想作嘔?”

當然,看到你尤其作嘔……但考慮到此人對我也還算過得去,姑且給他留點面子,於是道:“你……還好吧,比其他人好一點……”

藍先生立刻釋然道:“那就好辦了,你愛我不就完了?”

我……我恨不得揪住他的頭發,掄起來在空中轉個四五圈,然後遠遠地丟出去——當然,我不能,我只能一板正經地道:“不好,你太老了。”

我以為他會生氣,沒想到他居然點點頭道:“也是,那我給你找些少年來如何?”

我認真地道:“不好,愛不是吃喝拉撒,是無法安排的。”

藍先生忽然微微一震,看著我奇怪地道:“你怎麽知道?”

我也不知道我怎麽知道,但我就是知道——所以我並不回答,只是倔強地望著他。

他卻破天荒地躲開了我的眼光,好像我的話觸動了他的某些記憶……原來誰也不是鋼筋鐵骨啊……忽然他嘆了口氣道:“你說得也有道理,不過我無權決定,必須跟統領稟告,然後看他的意思。”

我點點頭。

他轉身推開了門,正要邁出腳步,忽然又回頭道:“但你也要考慮清楚,如果統領不同意……明白嗎?”

我又點點頭。

他出去了。

屋子裏又靜了下來,空虛虛、蕩悠悠的靜,仿佛凝結中的半液體,讓人透不過氣來。

我索性站起身,推開了所有的窗戶,看著陽光下搖曳生姿的綠葉,呆了呆,然後縱身躍了出去——哈,感覺真棒!

幾個家人閑坐在臺階上,看見我跳出來,表情都很驚訝,立刻齊刷刷站了起來,垂手立著,我卻毫不理會,只管大步流星地從他們旁邊走過去,還故意狠狠盯了他們一眼,結果誰也不敢出聲,就這麽看著我走出了院門……感覺實在是太爽了!

其實我本來只想到後院裏去走走而已。

現在卻忽然冒出了一個念頭——就這麽大搖大擺地走出去又如何?誰敢攔我?

就算攔我又如何?我上無高堂,下無嬌娘——嗯,好像應該是“嬌郎”——乃是一條標準光棍,無牽無掛,怕的是什麽?大不了把頭一伸,豁出這四斤六兩去又如何?做一輩子傀儡很好玩嗎?虛假的名頭和地位又有何用?連說話做事都不由自主了,活著還有什麽勁?

忽然就豁然開朗了。

雖然我依舊很怕死,但我更怕這樣吊著無數根看不見的線活下去。

這不叫活。

只能叫茍活。

就算是條狗恐怕也不會接受的活法。

我一擰身上了房頂,正要邁步往大門的方向去,忽然楞住了。

對面的屋脊上居然有個人在冷冷地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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