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一章 四個月零三十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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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05-3-25 15:29:00 字數:2855

我真的沒想到自己還會醒過來。

睜開眼,我以為自己到了地獄——模糊的視線中看到的都是一些破敗腐朽、形狀古怪的東西,隱隱約約有火光在跳動,更可怕的是忽然探過來一張凸凹不平的臉,眼睛還在閃閃發亮,天啊……我想叫,卻完全張不開口,想逃,手腳卻無法動彈,胸口仿佛壓著一塊沈重的石頭,不,是全身都被壓得死死的,只能絕望地用意念掙紮著——忽然,全身一陣松快,我居然“唰”一下坐了起來,噓出一口氣,該死,原來是個夢。

可擡眼一看,看到的情景完全跟剛才的一摸一樣,又讓我差點昏倒過去,好在那個凸凹不平的家夥及時扶住了我,還欣喜地大叫道:“哈!我就知道你一定會醒過來的!哈哈哈哈……”

他的聲音倒並不可怕,聽起來不但是個正常的人,好像還是個孩子,我壯著膽子仔細看了看他,才發現他個頭和年齡好像確實不大,那些凸凹不平其實是一臉大麻子,眼睛閃閃發亮是火光映出來的——因為火堆在我的身後。

這一切弄得我十分糊塗,忍不住開口問道:“這……是……哪裏?”——我想說的是這四個字,可從口中發出的聲音卻是含混不清的,舌頭僵硬得仿佛已經不聽使喚。

我吃了一驚,這才想起咬舌自盡的事情來,可是感覺了一下舌頭好像還在嘴裏,但仿佛一塊死肉,沈甸甸的毫無生氣——那個小麻子卻好像聽懂了我的話,笑著答道:“這裏呀,我說了你可不要害怕,這裏是亂葬崗,原來叫白楊村,我是村裏唯一的人,我叫小麻子。”

我上下左右看了看,這是間破爛不堪的屋子,確實依稀還能看出農家住戶的輪廓,我躺在地上的一堆厚厚的稻草裏,身上的衣服看不出什麽顏色樣子,小麻子也一樣,胡亂穿著些不知什麽東西……亂葬崗?白楊村?……更糊塗了,但問題太多,一時無從問起,只會怔怔地望著小麻子發呆,他也看著我笑了半天,仿佛很高興的樣子,忽然拍了下自己的腦袋,跑去倒了碗水給我,不由分說讓我喝下,然後又逼著我躺下來,一邊還嘮嘮叨叨地說我要多休息,好不容易撿了條命回來,可不能再白糟踏了。

我只好聽他的話喝了水躺好,然後他笑嘻嘻地盤腿坐在我旁邊,道:“你可知道你昏睡了多久了?”

我搖搖頭,小麻子得意地舉起五個手指道:“足足四個月零三十二天了!”

我笑了,很想糾正他,但嘴裏發出的還是嗚拉嗚啦的聲音,小麻子居然也聽懂了,摸著腦袋笑道:“我不會數數,嘿嘿,不過確實是很久很久了,我在亂葬崗上找到你的時候還是秋天,現在門口的柳樹都快發芽了。”

?!……我的目光裏一定是充滿了疑問,小麻子也看了出來,繼續道:“說起來你還真走運,那時候天氣涼了,我就到亂葬崗上去扒衣服——哦,忘了跟你說,這裏本來很熱鬧的,可前年忽然遭了天譴似的,整個村子的人都生天花死了,就剩下我一個人,不過已經不錯啦,雖然落了一臉大麻子,可至少命保住了,村子成了亂葬崗,人們只把不明不白的死人往這兒扔,可我哪兒也去不了,人看了我都要殺要打的,我只好又回來了,還好習慣了也就沒什麽了,我自己種了點紅薯,也餓不死,沒有衣裳穿了,就到亂葬崗上扒些回來……”

我呆呆地聽著,沒想到還有這樣生活著的人,而且看上去好像也很快活,很自在……小麻子看了我一眼,笑道:“扯遠了扯遠了,你都糊塗了吧,接著說找到你的那天——那天我運氣還真不錯,扒到了好幾件衣服,正打算回家,忽然看到一只野狗鬼鬼祟祟地跑過來,心想這東西鼻子可尖了,肯定有我還沒發現的死人,若是有四五只野狗,我就不敢過去了,可是只有一只,而且看樣子也是老狗,我就不怕了,遠遠地跟著,等它跑到地方站定了,聞聞嗅嗅,又刨了半天,好像從土裏拖了什麽東西出來,,我就抓起一塊石頭扔了過去——”

我聽得有些毛骨悚然,小麻子卻好像在講一件什麽好玩的事情似的,得意地笑了起來,繼續道:“那老狗還真膽小,一下就嚇得跳開了老遠,然後我再丟了幾塊石頭,它就遠遠地跑開了,然後我走到它刨的地方一看,就看見了你——說實在的,你當時的樣子真不象個活人,又黃又幹,臉上被狗爪子撓破的地方都不出血了,不過衣服還不錯,看起來挺厚實的,我就動手開始脫你的衣服,可居然在你心口摸到一絲絲熱氣,嚇了我一大跳。”

說到這裏,小麻子不好意思地嘿嘿笑起來道:“不瞞你說,我死人看多了,偶爾碰到一個活的,還真有點不習慣,但也挺高興的,要是把你救活了,我不就多了一個做伴的嗎?然後就吭哧吭哧把你拖了回來,放在家裏,每天給你灌點水,填點烤紅薯、野菜湯,嘿嘿,我也只有這些東西了,不過開始你什麽都吃不下去,真把我急壞了,後來想想,也許是天氣太冷了,就開始生火,好像管點用,能給你餵進一點水去了,我就時刻填著火,盡量不讓它熄了——還好村裏的破屋子很多,一個冬天咱倆零碎著燒掉了少說三五個房頂吧,你也一天天好起來,能喝點湯了,能塞進去點紅薯了,臉色不那麽嚇人了,不過就是不長頭發,你是天生的禿子嗎?”

我搖搖頭,想了想,又點點頭,有什麽所謂呢?就當小刀已經死了吧……小麻子露出同情的目光,不過立刻又笑了,道:“沒啥啦,我是麻子,你是禿子,大家半斤八兩,你就不會嫌棄我了,老實說,我天天盼著你醒過來,又怕你醒過來——也許你身子好了,就不願意待在這鬼地方了。”

我拚命地搖頭,大聲道:“不會的,不會的,我覺得這地方很好,你也很好——謝謝你。”這次覺得舌頭好使了些,居然說了這麽長的話,但聲音還是一樣含糊,小麻子大概從我的表情上看懂了意思,笑道:“你願意待下來,我還得謝謝你呢,不然我連個說話的人也沒有,遲早得變成傻子——對了,你舌頭上怎麽有條大疤?是怎麽傷著的?你是哪裏人?多大了?怎麽會被……?是生病了嗎?”

我怔住了,不知道該怎麽說,這個故事太長,也太荒謬,象小麻子這麽個單純的孩子會理解嗎?而且這條帶疤的舌頭看來也沒法把事情的經過說清楚了……小麻子看著我發呆的樣子,笑道:“算啦,當我沒問吧,過去的事情,一句兩句肯定說不清楚——說了這麽多,你累了吧?天還沒亮呢,再睡會吧,以後等你好些了,再慢慢講給我聽。”

我感激地點了點頭,小麻子便在我身邊的稻草裏三下兩下扒出一個窩,跳了進去,又飛快地把自己埋了起來,笑道:“我也睡了啊。”說完就閉上了眼睛,一會便響起了輕輕的鼾聲。

我也閉上了眼睛,卻怎麽也睡不著——我記得自盡的時候是初秋,穿的衣服並不多,看來他們還為我治療了一段時間,舌頭都結了疤,不過看來還是咬斷了裏面的筋吧,現在這麽不聽使喚……也許是他們看我實在沒什麽治好的希望了,才會把我埋到了亂葬崗,不過這樣也好,現在他們一定以為我已經死翹翹了,也就不會找其他人的麻煩了……說實在的,目的達到,我也不是很想活下去了,現在也是……也許就是因此他們也沒治好我吧,沒想到小麻子居然用這麽簡陋、荒唐的辦法讓我挺了過來,還醒了過來……

但睜開眼看著身邊的小麻子,又覺得不好意思不活下去——算了,就當作報答他吧,快點好起來,陪著他高高興興地活下去。

我對睡夢中的小麻子笑了笑,嘆了口氣,緩緩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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