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戴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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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05-2-23 0:36:00 字數:2370

馬老大躥出紅薯窖,未有片刻遲疑,便徑直朝一個方向飛掠而去,幾下起落後我朝後看看,曙光中隱約可見我們正離開一座村莊,向樹林深處奔去,可天快亮的時候我才發現原來我們是從樹林深處向外走,轉眼來到了一條官道上,前面不遠處還有個驛站。

我不竟覺得奇怪,馬老大居然如此大膽,光天化日之下走到官道上來,看樣子我們還要到驛站裏去——去幹什麽呢?正想著,只覺她擰身上了一棵大樹,直攀到枝葉濃密的深處,才將我放下,輕聲道:“你怕不怕高?”

我不怕在空中飛掠,那高度最多不超過墻頭或屋頂,是從前常常要爬的,這麽高卻從未試過,簡直不敢往下看,忙道:“怕!”心想——上來之前為何不先問問,這下好了,還得勞你帶我下去。

沒想到她竟不知從哪裏抽出一條繩子,將我攔腰捆在樹幹上,笑道:“這樣就不怕了吧?”

我哭笑不得,只能點點頭道:“這樣好些……”

她試了試繩結松緊,道:“放心,跌不下去,你在這裏等著,莫出聲、莫向下看,我片刻就回來。”說完便一縱身,輕飄飄象樹葉般落了下去。

我只得閉上眼睛,努力讓自己感覺其實是坐在地上,奈何如此高處風還不小,此樹雖大,也在風中微微搖動,嚇得我心驚膽戰,魂不附體,感覺不知過了多久,馬老大才悄然出現在身邊,解開繩結,用一領鬥篷裹住我,然後向下一躍——落到地上我才敢睜開眼睛,發現馬老大居然換了一身用白麻布粗針大線地沿著邊的黑粗布衣服,頭發梳成古怪的式樣,鬢邊還插了朵白花。

再看看我裹的那領鬥篷,居然也是黑粗布沿白邊的,忽然覺得有點眼熟,只是一時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

正想著,馬老大又從草叢裏提起個包裹,丟給我道:“去那邊樹叢後面自己把衣服換了。”

我遲疑著,不知道這是什麽意思,她忽然笑道:“快呀!難道等著我給你換不成?”說到這裏,臉頰忽然浮起了淡淡紅暈,我這才發現她居然好像沒有搽脂粉,倒是顯得更年輕了,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的樣子。

馬老大見我呆呆看著她,便將包裹直拋過來,啪一聲砸在我胸口,我抱住包裹踉蹌了幾步才站定,自己也有點不好意思,訕訕地去將衣服換了,才發現也是相同的樣式,連鞋子都是,直到我從包裹底下翻出一根白麻布帶子,想了半天用來系在了腰上,才恍然大悟,明白了我們穿的都是孝服——也許這就是傳說中的喬裝打扮吧,不過我覺得這身打扮簡直比不打扮還要紮眼,真不明白馬老大是怎麽想的。

我把破爛不堪的舊衣服用包布依舊包好,才披上鬥篷走出來,看到馬老大也披上了同一樣式的鬥篷站在路邊,身旁居然還多了輛青油小驢車,趕車的坐在車轅上整理韁繩皮鞭,鬥笠壓得很低,看不清面目,不過好像也沒有什麽太奇怪的地方;馬老大見我走過來,便接過了包裹,拉著我的手上了車,輕聲吩咐道:“可以動身了。”驢車便吱呀吱呀地走了起來。

我心裏有無數個疑問,卻不知道該不該問,該怎麽問,正在發悶,馬老大忽然拉起了我的手,在我手心寫了幾個字,可惜我墨水有限,除了“現在”、“你”、“我”、“兒子”之外都不認得,不過把這幾個字串起來想了想,仿佛有點明白,又覺得有點不妥,拉過她的手想寫給她看,奈何認得的那幾個字湊起來也表達不清我的意思,急得頭上冒出微汗來。

馬老大把手抽了回去,伸出食指,點了點我的嘴唇,然後搖搖手——大概是叫我不要出聲的意思,我只好忍住了,捧著下巴呆坐著,隨著車行搖搖晃晃。

她卻忽然咳了幾聲清清嗓子,然後開始說起話來,一說還說了一大串——什麽兒啊娘好命苦什麽年紀輕輕守了寡什麽叔伯妯娌都來欺負無依無靠只能投奔親戚什麽從此就要在人家屋檐下討生活……又象自言自語,又象話裏有話,語調淒涼悲傷,還帶幾分市儈與精明,一邊說一邊又朝我擠眉弄眼,滑稽得很,我好容易才忍住笑,肚皮都憋疼了。

我也明白這是馬老大借著假裝訴苦,告訴我些喬裝打扮的背景資料,順便安撫我驚疑不定的心緒,免得我不小心露出馬腳,可我覺得不妥的不是這些,但既無法接著她的話問,也不會像她這樣轉彎抹角地說出來,只好郁悶地坐著,不知過了多久,驢車才終於停了下來,趕車的大聲道:“這位娘子、小官人,鎮上的客棧到啦!”

馬老大扯起鬥篷的風帽,遮住大半個面孔,又示意我也照做,方才拉起我,抱著包裹款步下車,交付了車錢,然後進了客棧。

我雖看不清周圍的境況,聽起來覺得還是滿熱鬧的,只是人們似乎都有意與我們拉開些距離,甚至是在閃避,也難怪,孤兒寡婦對出門行商或者辦事的人來說卻實是不大吉利的,不過這也是我第一次真正感覺到世人對孤寡的偏見與涼薄——我並沒有感到不快,只是又想起了師傅——在他養大我的十四年裏,雖然並沒有傳授我能夠傍身的一技之長,也沒有教給我多少做人的道理和處世的手段,甚至常常三餐不繼、衣食不周,但是,我一定要說但是,他從來沒讓我感覺到孤兒和別人,甚至是和他自己的女兒有什麽不同,以至於我一直都認為那是理所應當的,如今才知道有多麽可貴。

我在發呆的時候,馬老大已經利索地跟櫃臺交涉完畢,交了押金,拉著我隨著小二去房間,所以等我感慨完,才發現已經身在一間傳說中的客房裏了——我從來沒住過客棧的房間,不過在許多傳奇故事裏都少不了客棧這個重要的地方,所以感覺倒不陌生,還有幾分興奮,好容易等小二送完熱茶熱水,退了出去,立刻脫下鬥篷,東瞧瞧西看看,十分新鮮。

馬老大也脫下鬥篷,找了張椅子坐下,笑道:“兒子,給老娘倒杯茶來。”

我忙提起茶壺斟了杯茶送過去,她笑吟吟接過,又道:“真是好兒子。”

我臉紅道:“誰是你兒子——其實在路上我就想說,我們哪裏象母子?扮成孤兒寡母就更紮眼了,還不如扮成平常的姐弟比較合適,難道你不怕別人一眼就看出破綻?”

馬老大慢慢呷了口茶,才笑道:“不錯,我就是要讓人一眼就看出破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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