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五七年，亞洲的某處深山裏。

提爾漸漸醒轉過來，他望著四周陌生的一切，努力回想著發生過什麽事，但腦裏依舊一片空白，而且只要他稍一思考，頭就刺痛得厲害。

為什麽？好像失去了自己最重要的東西？究竟是什麽不能忘的呢？

提爾的腦海裏隱約出現了一個女子的笑容，可是當他想看清楚她的長相時，卻消失了。

“咦？你醒了？”一個略帶稚氣的聲音從門邊傳來，“我和爸爸見你昏倒在山崖下，就把你帶回來了，你還好吧？”

少年的樣子大約十五、六歲，棕色的頭發，中性的打扮，他笑起來眼睛彎彎的。

“你，是誰？”提爾努力搜索著記憶，可是根本沒有用，他什麽事也想不起來，“我，我又是誰？”

“我爸爸說，可能你從山上摔下時撞到頭部，失去了記憶，不過你放心，我爸爸是很有名的醫生，他一定會醫好你的，不過我們找了很久，都沒有找到你身上的傷，你有沒有哪裏不舒服？”少年對提爾很好奇，怎麽可能從那麽高的山崖摔下，卻一點傷都沒有呢？

“沒有，謝謝。”提爾的微笑依然如故，讓人如浴春光。

“沒，沒有啦！”少年一陣心慌意亂，“對啦，我叫小北，你呢？”

“不記得了……”提爾的眸子黯淡了下來，那女子是誰？為什麽想到她時心就好痛？

“沒關系啦！我爸爸一定會醫好你的！如果你的身體沒有大礙的話，我帶你出去走走吧，這樣對你的身體有好處喲！”小北盡力想讓提爾開心。

“嗯，麻煩你了。”雖然失去了記憶，可是提爾的性格依舊很溫和。

在走出房門那一剎那，提爾突然停住了腳步。

“怎麽了？是不是哪裏不舒服了？”小北緊張地問。

“沒，沒有，我們走吧！”

小北和他爸爸兩個人，住在離某城有三十裏的郊區，他們把這附近的地都買了回來，並在這裏蓋了一座山莊，稱為鏡子山莊。

顧名思義，莊內有非常多各式各樣的鏡子，因為他父親要做一些醫學研究，在山莊住的人不多，連傭人也都是定時來打掃的，令這裏格外地冷清和詭異。

“為什麽這裏這麽多鏡子？”鏡子是非常有靈氣的東西，他們這樣亂放，很容易招出不應該出現的東西。

“這個，我也不知道啦！我很小的時候這裏就這樣了。”小北走在提爾前面，“不過爸爸說，這是媽媽的愛好，以前媽媽在的時候，就是依她的意思布置的，媽媽去世後，爸爸也沒有想過要去改動它們。”

提爾隨便走到一面鏡子前，把手放在鏡面上，閉上了眼睛。

“救命啊！好痛苦！誰來救救我！”一聲聲哀怨的聲音從鏡子傳來。

提爾又不動聲色地把手放下道：“做得非常精巧呢！”裏面的怨靈怨氣很深，可是這周圍並沒有符咒，是誰用什麽方法，把它們縛在裏面的？

“嘿嘿，大家都這麽說。”小北天真地笑了。

“大家？這裏經常來人嗎？”提爾揚揚眉，不過，看來這孩子什麽也不知道。

“偶爾啦！以前是常來，不知道為什麽最近的人少了，可能是爸爸下決心要隱居了吧！”小北道。

“怎麽沒看到你爸爸呢？你們救了我，我一定要當面道謝。”

“這個，爸爸現在在實驗室，是不見客的，就連是我，現在進去也會被他罵，我看還是等吃飯的時候再說吧！”小北有些為難。

“嗯，好。”

小北的爸爸是一個很嚴肅的中年人，在厚厚的眼鏡底下的眸子已經有些充血，看得出他已經很久沒有好好休息過了。

小北雖然擔心他的身體，但依以往的經驗也不好開口，晚餐的氣氛有些沈悶和怪異。

晚餐後，提爾趁著小北收拾屋子的空檔，在山莊裏閑逛。

他想弄清楚，為什麽山莊的鏡子裏會有怨靈，提爾已經大致知道，這裏的每一面鏡子裏，都關著一個怨靈，可是這究竟是何人所為，意欲何如？

提爾突然感覺到了一股非常強烈的怨氣，從他左邊的房間傳出，那種怨氣絕對不亞於千年老妖。找到了！是這裏！提爾推門而入。

這間屋大概有四十來坪，在房間的中央，有一個差不多兩米高的橢圓型大鏡子。

鏡子後面的墻壁上，有一幅偌大的畫像，畫像上的女子身著中世紀的服飾，顯得格外地嫵媚動人，而在鏡子前面有一張搖搖椅，看得出經常有人來這裏欣賞畫像和鏡子。

這裏怨氣沖天，似乎是這山莊所有的怨氣凝聚所在，看來，這面鏡子有問題！

提爾正準備往前走，卻有一聲大喝從門邊傳來。

“你到這裏來做什麽！”小北的父親氣極敗壞地站在那裏，他渾身發抖，怒視著提爾，“誰讓你進來的？給我出去！”

“爸爸！”小北聽到聲音趕過來，“對不起，一定是他不小心迷路，我這就帶他走。”

他顫巍巍地，好像自己是打碎了主人最心愛的花瓶，在等待著主人嚴肅處理的傭人。他說完，不由分說地把提爾拉走了。

“為什麽那間房不讓人進？”提爾問道。

“我也不知道，我從小就沒進去過，我記得我很小很小的時候誤入過，還被爸爸狠狠教訓了一頓呢！”一想起那事，小北就心有餘悸。

提爾不語。

小北盯著提爾的臉，不由得有些癡了，不行！我不能讓爸爸對他有誤會！他暗下決心。

“親愛的，他們打擾你了吧？”等提爾和小北走遠後，醫生把房門鎖上，然後趴在鏡子上，愛憐地撫摸著冰冷的鏡面，那表情，就像是在愛撫著自己深愛的人的身體一樣。

“那男的是誰？”一名絕色女子的影像浮現在鏡中，她的長相竟與畫像中的一般無二，“我感覺到，他將對我不利！”她的眼睛裏寫滿了憂郁。

“放心，我已經給他打過針了。”醫生吻著女子的紅唇，雖然只能感覺到冰冷的鏡面，但他的心依然悸動不已，“那男子有如壁虎般的再生能力，有了他，你很快就能覆活了。”

“為了我，竟要你做那麽多事……”女子雖這麽說，可神色之中沒有一點內疚感。

“傻瓜，這全是我自願的！為了你，我什麽事都願意去做，只要那面鏡子做好，我們就可以永遠在一起了。”

“那小北怎麽辦？”

“嘿嘿，我已經為你殺了我的妻子，再多殺一個也無所謂。”醫生奸笑著。

“你真的可以舍棄你的家人，你的事業，你的一切嗎？”女子又問。

“自從我在十三年前看到你的畫像，我就知道以後我都會屬於你，不管我以後是不是會下地獄，我現在都要和你在一起。”

“很好，我果然沒有看錯人，為免夜長夢多，今天晚上，就殺了那男人和小北吧！”女子的眼裏露出殺氣。

小北呆在門外，腳下竟一步也動彈不得，本來他是想替提爾向父親道歉的，可在無意中，竟聽到了這麽可怕的談話！

這就是一直深愛他的父親嗎？這就是最疼愛他的父親嗎？母親的死根本不是偶然？而是父親和那個女人一手策劃的？不行！我不能再讓他們傷害他！

小北也不知哪裏來的勇氣，奔向提爾的房間。

小北“轟”的一聲推開提爾的房門，大叫著：“你快走吧！”

“嗯？”提爾猜到了七、八分。

“因為，那個，我爸爸聽信了別人的讒言，想要，想要殺你，”小北的聲音越來越小，如果不是自己親耳聽見，說破天他也不會相信，而且，爸爸竟狠心得連自己也不放過！

“既然如此，那我更不能走了！也許你不知道，以前來過這裏的人，都已經被你父親殺死了，他用特殊的方法，把他們的靈魂關在鏡子裏，讓他們不得升天，成為怨靈。”

“這麽說，這裏所有的鏡子……”小北的聲音顫抖著，“不可能，不可能是我爸爸做的，你一定搞錯了！”

雖然這麽嘴上說，但他心裏還是有些懷疑，爸爸是連他和媽媽都不會放過的！

“難為你了，今天晚上我就要替天行道！”從神代起，提爾就絕對不會放過任何魔物。

“不行，我們一起走！”小北不願他獨自去冒險。

“放心，我不會有事的！”提爾微笑著摸摸小北的頭，完全把他當弟弟一樣，“你先離開這裏，不管發生什麽事，都不可以回來。”他說完，就消失在小北的眼前。

“你……這個……笨蛋！”小北的心裏澀得厲害，一滴淚水漫出了眼眶。

提爾剛走進那條掛滿鏡子的走廊，就清楚地看到有成千上萬的怨靈在空中飄浮著，穿梭著，它們從這個鏡子到那個鏡子，最後趨於幻滅。

他們已經開始行動了！提爾逕自走向那間房。

可能是在做殺人前的準備，小北的爸爸並不在房裏。

提爾側身閃進房間，房裏的怨氣比剛才又深了許多，他甚至可以清晰地看到怨氣不斷地進入那面鏡子，鏡子四周有灰色的光籠罩著。

“夠了吧？你這樣只會增加你的罪孽而已！”提爾喝道：“鏡魔！”

“你是誰？”女子完全想不到，提爾竟會知道自己的真正身分。

“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誰？你不是生靈，卻依附在鏡子中，靠吸食怨氣活下去，你不知道這是有違天理和自然法則的嗎？”提爾的聲音雖然不大，卻充滿了威嚴，教人不寒而栗。

“哼！我不知道什麽天理和自然法則，我只是不想這麽快就回到陰暗的地獄！”女子的聲音異常陰冷，“既然你知道了我的秘密，我更不能讓你活下去了！去死吧！”她說著，控制著怨靈襲向提爾。

“就憑你？”怨靈根本近不得提爾的身，在離他還有半米的地方，就化為了飛灰。

“既然你如此執迷不悟，我也用不著跟你客氣！你指使那個人類殺了那麽多人，簡直罪無可恕！”提爾將氣凝聚在手中，“雙龍降！”對付這種程度的鏡魔，還用不著猛龍斬。

“嘻嘻。”雙龍降打在鏡面上，根本對它沒有任何影響，“我已經練成了不壞之身，你是奈何不了我的！不過，聽說你有再生能力，我就讓你死得痛快！”女子話音剛落，從鏡面就刮起了一陣強大的旋風，旋風引起的漩渦，能將周圍的一切都吸進了鏡中。

怎麽可能？這種妖魔竟會有不壞之身？！提爾不敢相信，但因為他的氣也非常強，漩渦還奈何他不得。

“嘻嘻，不要小看人類的科學，你也活不久了！只要被打了針，你就只有被我吸進去的分，哈哈哈─能夠成為我的一部分，是你至高無上的光榮！”鏡魔狂笑著。

“哼，是嗎？”提爾冷笑著。

“藥物馬上就會進入你的神經，將你的一切思想侵蝕，先是你的記憶，再就是你的思考能力，慢慢地，你將只會是一個空有軀殼的僵屍而已了！”

“你真的以為我失去了記憶嗎？如果真是這樣，我怎麽可能會有法力跟你作對？按理說，我應該全都忘掉了才是。”提爾覺得非常可笑。

“你……”鏡魔臉色大變。

“連你自己都說了，我有再生的能力，不僅是身體，腦子也不例外！

“剛開始，我的確不記得以前的事，但記憶很快就恢覆了，你還是覺悟吧！”就在提爾走出房門的那一瞬間，他就恢覆了記憶，只是不動聲色罷了。

“既然我們誰也沒有辦法殺死誰，那大家都讓一步，我放過你，你也快點離開這裏！”鏡魔有些害怕，她想了一個所謂的萬全之策。

“神魔不兩立，若你不害人也就罷了，可是你教唆人類殺害了這麽多人，我更不能放過你！”提爾的語氣中，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

“好！那我們就弄個魚死網破吧！”

“就憑你？”提爾冷笑道：“我可沒興趣，我還有很重要的事要做，現在就把你送到你該去的地方！”就算殺不死你，也能將你送入虛空，永遠飄浮在黑暗的世界。

“不，不要！”鏡魔已經感覺到提爾不是等閑之輩，他是絕對說得出做得到的！

“住手！”醫生從外面回來，剛好看到提爾要打開虛空，他完全不計後果，順手拿起墻角的斧頭，砍向提爾。

提爾嘴角滑過一絲微笑。

“匡當！”在斧頭離提爾只有半米時，提爾微微一閃，醫生因為慣性收手不住，斧頭竟砍到了鏡子，鏡魔畢竟有千人的怨氣護體，雖不至完全粉碎，但也免不了有了一絲滑痕。

“親愛的，我，我……”醫生丟掉了斧頭，失神落魄地走向鏡子。

“你這個笨蛋！竟然，竟然把我的身體……”鏡魔怒不可遏，她的臉也不再是醫生熟悉的美人的臉，而是變得猙獰起來。

“反正你也沒有用了，就給我死吧！”她毫不念舊情，指揮著怨靈攻向醫生。

提爾擋在了醫生前面，在怨靈攻向他前就將它們超渡，“你真是無可救藥！猛龍斬！” 提爾還沒使出猛龍斬，就感覺到腰部一陣刺痛，他完全沒有想到醫生如此地執迷不悟，竟用隨身的匕首刺傷了自己，若是普通人，早就一命嗚呼了！

“爸爸！”折返回來的小北看到了這一幕，他不顧一切地沖了進來，打掉了父親手上還帶有血跡的匕首，“你怎麽可以這樣？你不能一錯再錯了啊！”他淚眼婆娑地望著他。

鏡魔看準這個機會，準備遁走。

“你的記性真的不太好，你忘了我有再生能力了嗎？”提爾註意到了鏡魔的舉動，“我知道你不是不壞之身，而是另有軀殼，雙龍降！”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發出了招式，不過，這次攻擊的不是鏡子，而是畫像！

“啪！”在雙龍降擊中畫像的同時，鏡子的中心出現了裂痕，裂痕慢慢在擴大……

“這……這招式，難道你……難道你就是令魔族聞風喪膽的海……”鏡魔到最後一刻才醒悟，可惜已經太遲了，話還沒說完，就變成了千百萬塊碎片，掉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同時，畫像中的美人也漸漸地枯萎，變老，最後竟成了一具白骨。

醫生看著自己深愛了十三年，為她做了無數錯事的“愛人”，身體如同被抽空般地癱在地上。

“你─”小北驚奇地看著提爾，他沒想到他竟如此厲害。

提爾沖他微微一笑，完全沒了剛才的威嚴，他拭了拭醫生的額頭道：“他沒有大礙，只是受驚過度，你快去叫醫生來吧！”對於人類本身的事，他也不便插手。

次日，山莊外。

“提爾！”小北叫住了提爾正欲邁向前的腳步，“你真的要走嗎？”

“嗯，我還有很重要的事要做！”提爾淡淡一笑，在這裏耽誤了這麽多天時間，不知道莎麗斯又到哪裏去了，自己又何時才能與她相遇？

提爾，到最後，你都沒有看出我，是女兒身……小北望著提爾的背影，知道這個男人不會屬於自己，心碎的感覺隨之而來。

不管時隔多少年，不論是疾病時還是健康時，即使死亡將我們分開，但我們所誓言的愛情是不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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