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煙是被爛泥的泥腥味兒給憋醒的，鼻子裏塞滿了爛泥，沒辦法呼吸，冰冷刺骨的寒意往骨髓裏鉆。如煙下意識的下手劃拉了兩下，是水，還有黏糊糊的爛泥。

睜開眼睛，水立馬就壓進了眼，疼，入目的是黑乎乎的爛泥，還能看到爛泥裏的螺絲、水草。如煙閉上眼，想要用手撐起自己，但是爛泥太滑了，她又往前滑了滑，依舊摔倒了。

耳鼻裏灌的都是水，呼吸困難，如煙覺得已經快死了，但是在她失去意識的那一剎那，被人甩上了岸，渾身跟大地來了一次親密接觸。

但是，這些如煙已經都不知道了，因為她已經昏迷了。

小翠兒她娘聽到消息，從遠處飛奔著哭著跑過來的時候，就看到小翠兒，哦，如煙現在的那具身體，小翠兒就這麽了無生氣的躺在地上，糊了一臉的爛泥。一旁的莊稼漢正在幫著凈面、控水。村口已經圍了一堆的人，指指點點的。

“噢呦，這個不是我們李家村的吧？”

“不是的，我看著怎麽像是咱們大姑家的小翠兒啊？”一個小媳婦兒擠進來，拎著一籃子水靈靈的菠菜，“我們家正在喝喜酒呢，我二弟結婚，今天是我們家待姻親的日子。我二弟媳婦家的大姑也來喝喜酒了，估摸著就是那個大姑家的傻女小翠兒。”

“是個傻子啊，難怪掉水裏了。”

“噢呦，可憐的，這麽大的姑娘了，若是沒了，娘老子得哭瞎了。”

“我苦命的小翠兒兒啊，嗚嗚，你怎麽就落水了呢。”小翠兒娘一看，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的跳，頭暈目眩，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嚎起來。小翠兒是個傻子，她娘是唯一關心小翠兒的人，小翠兒他爹走了，小翠兒娘帶著小翠兒住在大兒子家。雖說媳婦兒都不待見小翠兒，但是小翠兒再傻，畢竟是她心頭上掉下來的肉，自然得疼著。

“娘——娘——你起來！甭丟人了，這麽多人看著呢。”大兒媳婦兒金氏沖過來就把小翠兒娘往外拉，狠狠的瞪了一眼渾身濕透的小翠兒兒。這個小姑子，以前在家呆呆傻傻的，不幹活光吃飯，浪費糧食，如今還丟人丟到親戚家村子裏來了。

心裏也不免埋怨婆婆，早就知道小姑子是這個樣子，為什麽還要帶了出來，鎖在家裏麽好了呀。往常有什麽事兒要出來吃大席，小翠兒都是留在家裏的。不知道這回婆婆是怎麽想的，在親戚家被人指指點點的，自己都覺得臉紅。

她哪裏知道小翠兒娘的心思，不過是想趁著今日喜事兒人多，給小翠兒說個婆家。小翠兒說起來是個傻女，只是不愛說話，有些木楞楞的，做活計還是不差的。燒火做飯劈柴，餵牲口，捉棉花，這些都是小翠兒幹慣了的。

小翠在家的日子也不好過，大哥大嫂嫌棄，就是幾個侄子侄女都嫌棄她是個傻子。要不是小翠兒娘還在，怕是飯都沒得吃了。小翠兒娘年事見大，看著小翠兒也十六了，以後還得找個人照拂著，只希望能給她找個好歸宿。這不，就帶著小翠兒出來了。

但是沒想到，才進了村子，一個晃眼沒註意，小翠兒就落水了。

小翠兒娘傷心的哭著，大嫂子金氏眼珠子滴溜溜轉，倒是打算著，要是小姑子真的溺水死了就好了。看著蒼白的小臉，估計也是進氣多出氣少了，估摸著也差不多了。

“哎呀，好了好了，醒過來了！”周圍的人哄起來，挎著籃子的小媳婦兒上前推了推小翠兒娘，“姑奶奶，姑奶奶，你看小翠兒姑姑好像醒了。”

小翠兒娘一聽才止了哭聲，一手甩開了金氏，“小翠兒？小翠兒？”

如煙，不不不，現在是小翠兒了，緩緩醒轉，就被一個年老的頭發花白的一身粗布麻衣的婦人一把抱住了，也不管身上臟的濕的，就緊緊的抱住了。如煙聽著耳邊的哭聲，無奈的擡頭看，那個救了自己的人估計就是眼前的莊稼漢。被曬得黑紅的面龐，嗯，可能不是黑，算是古銅色的吧，穿著粗布的短襖，只是那短襖如今也滴滴答答的滴水呢。雖然有些灰頭土臉的，看起來倒也還算是硬朗。

裹著一身濕漉漉的衣裳，小翠兒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大姑，你看，小翠兒凍壞了！咱們趕緊回去，找了幹凈的衣裳給小翠兒換上了才是。”那小媳婦挎著籃子跺跺腳，原本就是在河岸邊洗了菜上來的，腳上未免沾了水，大冷的天，可不是凍壞了。小翠兒裹著一身濕透的衣裳，風寒了可是不得了。

“大雷兄弟，今日真是謝謝你了。”幫著扯了小翠兒起來，轉頭又笑吟吟的看著大雷，“姑奶奶，這是咱們村兒的大雷兄弟，咱們小翠兒就是我大雷兄弟救回來的呢！”

小翠兒娘楞了一會兒，盯著大雷看了數秒， “哎呀，小翠兒，趕緊的，給你大雷哥磕頭謝謝他的救命之恩。”

小翠兒傻乎乎的就被小翠兒娘摁在地上，磕了兩個頭。其實不怪小翠兒這個時候傻乎乎的，如煙現在還不明白狀況呢，正在跟小翠兒的記憶磨合中。被小翠兒娘這麽一拽，倒是清醒了，本能的喊了一句，“娘！”這是小翠兒的本能反應，不是如煙的。

大雷明顯手足無措，可能也沒想到小翠兒娘直接就把小翠兒摁地上了，立時漲紅了臉，想去扶起來，又不合理法。畢竟，男女授受不親。

那小媳婦一楞，就立馬反應過來，“咱姑奶奶是個客氣人兒，大雷兄弟可不要不好意思。”又回頭往人群裏喊，“嫂子，大嫂子，快幫著搭把手。”

金氏磨磨蹭蹭的從人群裏走出來，訕訕的笑，心裏怪那小媳婦兒沒眼色，到底還是幫著攙了小翠兒的一只胳膊，只是遠遠的攙著，生怕小翠兒身上的泥水沾到了自己的新襖子上。

小翠兒的手狠狠的被掐了一把，立馬就“哎呀”疼的叫出聲來。“咋啦？”小翠兒娘緊張的問，小翠兒看了一眼金氏，正狠狠的瞪著自己。小翠兒低了腦袋，明白這個大嫂子金氏是得罪不得的，所以也沒有像原來的小翠兒那樣在娘面前有什麽話都“直說”了。輕輕的從金氏手裏掙出手來，“娘，沒事兒，我就是想不起來，我怎麽走著走著就落到水裏去了。”

小翠兒娘松了口氣，嗔怪的看了一眼，“這孩子，沒什麽事兒也尖叫一聲，嚇了娘一跳。”對於為什麽會走著走著就落了水，小翠兒娘倒是沒有解釋，原本，小翠兒娘就覺得可能是小翠兒一時犯了傻，才落了水的。

小翠兒跟著娘和嫂子回到了喝喜酒的人家，原本農家的衣裳就少，一件棉襖得穿一個冬天呢。就是幾日的襖子都是前幾日小翠兒娘趕出來的，穿著出來喝喜酒的。但是好在，李家倒是還有一個年級相仿的姑娘，把衣裳拿了來給小翠兒換上，雖沒有原來那件衣裳好看，還打了兩個補丁，但是好在也有衣裳穿了。

小翠兒娘又給小翠兒狠狠的灌了一碗姜糖水下去，中午的飯也沒能出去吃，小翠兒娘端了一碗雞湯泡飯給小翠兒吃了。

下半晌，鬧也鬧了，大家差不多也都散了。小翠兒還在屋子裏窩著，那身衣裳還在竈膛烤著，總不能穿著人家的衣裳回去了。小翠兒也不覺得無聊，只覺得犯困，在夢裏才能看到原來的那個小翠兒，好像身臨其境。

“青山媳婦兒，那個大雷是哪家的？”小翠兒娘麻利的幫著刷鍋洗碗，笑瞇瞇的問。青山媳婦兒就是今天中午去河邊洗菜的小媳婦兒，這會兒正坐在竈膛口幫著烤小翠兒的衣裳呢。

青山媳婦兒沒想到小翠兒娘會這麽問，一楞，旋即就笑了，“就在村口那邊，三間大瓦房的那個院子就是。說起來，我這個大雷兄弟也是個命苦的，跟我們家青山是同年的，不過是月份小了些。咱們村這麽大的小夥子早就成家了，只有他還孤零零的一個人。”青山媳婦兒感慨著，把大雷遭逢的事兒一五一十的就跟小翠兒娘說了。

“唉，真真是個命苦的，說起來，他娘也不容易。守寡帶著兒子長大了，還遇到這麽糟心的事兒。要我說，長得也是一表人才的，就你說的，也是肯吃苦能幹的。家裏還有好幾畝的地，若是在咱們村上，不知道多少姑娘想嫁呢。什麽運勢不運勢的，都是亂說的。”小翠兒娘嘆口氣，也是個命苦的娃子。想起來命苦，不由得就想起了小翠兒。

小翠兒也不是娘胎裏就是個傻子，小時候還是個活潑可愛的小妮子，有一年放鞭炮被嚇著了，一開始沒覺得什麽，想著孩子麽，總歸被嚇著了，要過個一兩天的，沒想到，自此之後就越來越沈默了。

小翠兒娘嘆氣，加快了手上刷碗的速度，天氣涼，這會兒要是不趕緊洗完了，水就涼了。

吱呀——門開了，一身紅衣的青雲媳婦兒掃了一眼炕上坐著的小翠兒，有些不高興，但是也知道小翠兒原本就是傻子，是怪不到她頭上的。但是，心裏依舊不舒坦。今日原本是姻親上門的日子，小翠兒鬧了落水一出，大家都知道自己有個傻子表妹，公婆明顯就有些不高興了。大嫂子看著歡歡喜喜親親熱熱的，誰知道她心裏怎麽想的，說不得在幸災樂禍呢。

“大姑今日咋把你帶來了？”青雲媳婦兒看著小翠兒木楞楞的不說話，心裏就有氣，伸手掐了一把。

隔著厚厚的棉襖，小翠兒也感覺到了這個表姐下手夠狠的。小翠兒未免也有點兒生氣了，我又沒招你惹你，掐我幹什麽，心思一轉就有了主意，“我也不知道我娘幹啥把我帶來了，你掐我幹啥呢？新娘子別靠著我，你肚子裏說不得有娃娃了呢，我娘說你一年半載的說不得就能懷上娃娃了。你跟我親近了，以後肚子的娃娃跟我似的，傻乎乎的咋辦呢？”

青雲媳婦兒這麽一想，倒真是這麽個道理，趕緊跑開了，心裏暗恨，大好的日子真是晦氣。

小翠兒看著青雲媳婦兒如避蛇蠍般跑開了，心裏就爽死了，就算不掐回去，也惡心惡心你。

作者有話要說： 呵呵，這個是大雷跟小翠的故事，本來是看到有人說想看他們的故事才寫的，全文免費，不會V，大家放心的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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