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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杏兒篇〔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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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朱管家幾人揮手告別,扭過臉時,李杏兒已是淚兩行。

“原來你和她們感情那麽深。早知道,我就不會留下你了。”烏生瞧著她說道。

她不回答,暗罵了他千百句。

“你明天回家吧。我養不起你。”烏生說完,走到石桌旁,提起了罐子。

她正在惱恨中,突然聽到這句話,生怕出現了幻聽,就追上去,小心翼翼地問道:“你剛才說什麽?”

烏生將罐子遞向她說:“你用這條魚做一道菜,算是你的贖金。”

她這次聽得真切,激動得語無倫次,幾乎是奪過罐子,小碎步往廚房走去。

由於是家中的長女,時常要做飯,她對自己的廚藝還是很自信的。

在廚房裏刮鱗片時,她透過窗子看到了躺在搖椅上看空中飛鳥的烏生。

當她端出煮好的魚時,烏生還保持著那個姿勢。

“空中的鳥很有趣嗎?”她禁不住問道。

烏生依舊仰望著空中,話語裏含著笑意:“有個人說,希望來生做一只鳥,自由自在,無憂無慮。她說完後,那只鳥就被貓吃了。”

她抿嘴笑了,說:“真是件殘忍的趣事。”

“咣”……

磚塊砸門的聲音,一聲比一聲急,一聲比一聲響。

不等烏生吩咐,李杏兒就去看個究竟。

打開門,她下意識地驚呼,原來是李狗兒。

李狗兒拿了一塊磚,滿頭大汗,一副要與人打架的兇樣子。

她忙奪下李狗兒手中的磚,隨手扔在門旁,拉著他進去。

烏生夾了塊兒肉,瞥了眼兇巴巴的李狗兒,放進嘴裏細嚼。

李狗兒噗通跪下,連磕三個頭,央求道:“求老爺開恩,放了杏兒吧。我這輩子給你做牛做馬。”

“好,你們走吧。”烏生輕描淡寫地說道。

李狗兒楞了一會兒,恍然大悟,急忙咚咚咚磕了幾下。

李杏兒受到了感染,笑著磕了三下。

她走出烏生家時,望著歸巢的飛鳥,欣慰地笑了。

她原本想和李狗兒廝守在一起。

但他斬釘截鐵地說:“不,明媒正娶對你才是最好的。”

看著他堅定的眼神,她自心底笑了。

昏黃的火光下,父親看到她,身體明顯地一震。

“你怎麽回來了?”怯懦的聲音裏夾雜著不滿。

她坐了下來,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講清楚。

父親這才激動著摟著她,老淚縱橫地說道:“閨女,你終於回來了。我沒有一天不想你。”

母親領著弟弟妹妹熱情地湊了過來。

當夜,一家人說笑到深夜。

第二天一大早,李杏兒就朝李狗兒的小茶攤兒去了。

自她進柳府做丫鬟後,李狗兒幹了幾個月體力活,省吃儉用積攢了點兒銀子,又到處求人發誓,借了點兒,最後在城門的拐角處擺了個小茶攤兒。

李杏兒到時,見李狗兒已經開始煮茶,就趕上去幫忙。

李狗兒卻憐惜地推開她,說:“你歇著就行。別被燙到了。”

她不由分說,端起一摞碗,去小河邊清洗。

李狗兒沒再攔著,只是傻呵呵地笑。

接連幾天,李杏兒幫忙洗碗端水,迎來送往,儼然一個管家婆。

她算了一下,賣茶的確比種地強。

每晚收工時,她都會和李狗兒幻想一番,幻想將來開大酒店,每年賺得缽滿盆滿。

李狗兒壞笑道,將來生一大堆孩子。

她羞紅了臉,輕柔地打了他一拳。

她有時會想到烏生,想著哪天上門道謝。

李狗兒卻說:“大恩不言謝。等咱們做了大生意,賺了大錢,再登門拜謝不遲。”

好運不長久,這是老話,卻是人人厭憎的老話。

李杏兒在茶攤兒幫忙的第六天的中午,突然發生了混亂。

驕陽似火,茶攤兒的生意也是紅紅火火。

她收拾用過的茶碗時,遠遠地看到一群膀大腰圓的壯漢手持木棍氣勢洶洶地趕來了。

她在柳府時經常見到這些人。

於是,她心頭襲來一陣陰霾,放下碗,急匆匆地躲在河邊的大樹後。

她沖困惑的李狗兒做出了個不要問的手勢。

那群壯漢沖著李狗兒大吼:“李杏兒呢?快把她交出來。”

李狗兒嚇得臉發白,試圖冷靜下來,說道:“我不知道。”

一個貌似領頭的說:“把他帶走,交給老爺處置。”

其他人撲上去,踢打著,推搡著李狗兒走遠了。

聽到喧鬧終於停止,李杏兒小心翼翼地探出頭,見那夥人確實退走了,才敢走出來。

當旁觀的人說李狗兒被帶走時,她大腦一片空白。

冷靜下來後,她最先想到的是烏生,隨手攔了輛馬車,直奔烏生家去了。

巧的是,烏生閑在家裏。

她瘋了似地敲門,見烏生打開門,就重重地跪了下去。

烏生聽完她的哭訴,毫不猶豫地應允了。

她望著烏生騎著馬往柳府去,心底重燃了希望。

坐在烏生的搖椅裏,被搖椅微微晃動,她自然而然地仰頭看到了雲。

雲高高在上,可望而不可即,每日在天上閑逛。

在去柳府的路上,烏生想到了多年前。

那天,他從柳府一路打了出去。

那種感覺重新占據了身體。

他以為擁有掌握別人生死的能力,就可以不再被人蔑視。

但是,仿佛轉了一個圈,重回到了原點。

他現在仍是那個可憐兮兮,被人嘲弄的家夥。

柳府如一座山,壓在他的心頭。

柳風高立在山頂,不屑地看著這個可憐蟲。

他到柳府時,見朱管家正百無聊賴地撫摸著門前的石獅子。

朱管家見烏生來了,露出得意的笑,說:“老爺等著你呢。”

烏生恨不得打爛這張臉,但只是無奈地嘆了一聲。

烏生進了正堂,見柳風閉著眼,晃著二郎腿。

“你來了?”柳風緩緩睜開眼,悠悠說道。

烏生低聲“嗯”了一聲。

“你真窩囊。”柳風毫無顧忌地說道。

烏生不甘心地點頭。

“我只是個棋子。你不該怪我。都怪我爹,我才會選擇了。”柳風鄭重地說道。

烏生無心提起往事,截住他的話,說道:“我來求你放過李狗兒。”

“李狗兒的事,應該怪你。你老老實實地接受了,不就皆大歡喜嗎?”

烏生氣惱地問道:“你幹嘛平白無故地塞給我一個女人?”

“別人的吩咐,我只是照辦。”散漫的聲音。

“好,你把李狗兒放了,過去的賬,咱倆一筆勾銷。”烏生不想和他糾纏。

柳風沖朱管家招手。

朱管家喊了一聲。

兩個壯漢拉著李狗兒進了院子,將他重重地扔在地上。

烏生走到院子裏,見趴在地上不動彈的李狗兒,狠瞪向柳風。

柳風的嘴角,露出冷硬的笑。

暮色漸深時,她見烏生牽著馬回來了。

李狗兒橫趴在馬背上,被繩子綁著。

烏生凝重的臉色,讓她的心猛地被揪住了。

她顧不上矜持,跑過去摸著李狗兒的身體,十指觸摸到了冰涼堅硬的肉體,才明白他已經死了,捂著臉大哭。

烏生坐在搖椅裏,在朦朧的夜色遮蔽下,讓人看不清表情。

當繁星在空中閃亮時,她終於哭累了,心裏被堵得嚴嚴實實,悲傷和恨意找不到出口。

她恨柳老爺,恨朱管家,也恨烏生。

她覺得應該做點兒什麽,為李狗兒報仇。

午夜,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難以入眠,最終下定了決心,悄悄地溜到院子,摸黑找到了劈柴的小斧頭,又輕手輕腳地爬到烏生的床邊,借著映入室內的明亮月光,瞅準了烏生的頭,高高舉起。

烏生安靜得像個死人。

當斧子的利刃觸碰到烏生的額頭時,她又後悔了,縮了回去。

她失神地拎著斧子走出房間,連碰倒院子中的洗臉盆都毫不在意。

第二天清晨,她起得很晚,打著哈欠走出院子,見轉過身的烏生,不禁楞住了,心裏一陣恐懼。

烏生的額頭上出現了一道細細的傷痕。

她決定最好老實招認,低著頭說:“昨晚,我。”

“昨晚來了個賊,碰翻了臉盆,也在我額頭上留了個紀念。你沒事吧?”烏生搶過話,笑呵呵地說道。

“沒事。”她擡起頭,輕聲說道。

她看到了烏生的眼睛。

那雙眼睛告訴她,他對昨晚的事,心知肚明。

她感激地點了點頭。

“你怎麽處理他的屍體?他的家人大概會來要的吧?”烏生提醒道。

“他父母幾年前就過世了。這些年全憑他做苦工維生。他活著時沒過一天好日子,就被人像野狗一樣打死了。我不甘心啊!”她悲憤地說道。

“柳家送來的銀子,我都攢著呢。他的葬禮,你一定要辦得風風光光。人活著時,沒有尊嚴,被人隨隨便便地打死了。你一定要讓他們瞧瞧,他們打死的是個體面的人。你把他被打死的前因後果寫下來。”烏生的聲音很硬很沈。

“萬一他們找你麻煩呢?”她不安地問。

“照我說的做就行了。”烏生說完,背對她,不再說話。

出殯那天,烏生從藏劍室裏挑了把劍,擦去上面的灰塵,又把劍身擦得雪亮。

送葬隊伍長四五十米,悲痛的哭聲、嘹亮的嗩吶聲,還有李杏兒高聲地控訴。

柳城的人幾乎傾巢出動,站在街的兩岸興奮地看熱鬧。

朱管家帶著幾十個持刀壯漢罵咧咧地趕來了,遠遠地瞧見烏生騎著馬走在隊伍前面,又灰頭土臉地回去了。

埋了李狗兒回家後,李杏兒發現父親和朱管家站在烏生的家門前。

父親畏畏縮縮地,怯懦地對朱管家說著什麽。

朱管家一副不耐煩的樣子。

烏生牽著馬走過去。

李杏兒從馬背上下來,沒好氣地瞪了兩人一眼。

朱管家瞄了眼烏生手中的劍,臉上堆滿了笑,對烏生說道:“烏少爺,你這次實在過分了啊。”

烏生笑著回應道:“怎麽,你要興師問罪?”

“我只是個奴才,替老爺們傳話。我家老爺說,他大人大量,對此事不予追究了,讓烏少爺別放在心上,大家還是親戚。”朱管家腰彎得很低。

烏生不理睬他,打開門,讓李杏兒牽著馬進去。

這時,她的父親高喊道:“杏兒,你今天太過分了,辜負了柳老爺的大恩。今天,我當著朱管家,要和你斷絕關系。”

李杏兒滿臉淚水,不回頭,背對著父親使勁兒地點頭。

“從今以後,這就是你的家了。”烏生在旁響亮地說道。

“咣”的一聲,門關上的聲音。

她身子一震,過去仿佛被關在了門外。

“烏少爺,夫人讓你千萬不要生氣……”

“杏兒,別怪爹心狠。你實在太不懂事了啊……”

那些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輕。

世界開始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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