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游歷篇(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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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硯城後,三人不再在某一地停留過久。這是蒲大師的主意。

他說,世上受苦的人千千萬萬,倘若一個一個地去幫,一千年也做不完。不如覽盡世間滄桑,找出一個適合自己的方法。

烏生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見兩人意見基本一致,唐瓊不好反對。

於是,在大雪飄飛前,他們已經走過了十幾個縣。各地的百姓想差不大,同樣的糟糕。

老百姓本就窮,被賦稅刮得面黃肌瘦,苦得麻木著臉。為官者收到了稅,總覺得老百姓還藏著掖著,就再加一成。無奈之下,老百姓只得賣兒賣女,或者幾十人一群,四處討飯。

唐瓊經常看得淚流不斷,急忙往外掏銀子,卻被蒲大師攔住了。

蒲大師說:“別忘了,這次出來,只看不做事。”

她明白那點兒銀子根本是杯水車薪,就縮回了手。

然而,在第一場雪落下時,蒲大師卻決定停住。

和一個劍客有關。

傳說,這位劍客殺了朱家十多口人,綁走了朱豪的小妾。被綁走的小妾,是在年初嫁到朱家的。

由於出了人命案,最近幾天,官差在朱家來來去去。對朱豪來說,每位官差都是稅官。上面要照顧,下面也要打點,倘若一個沒有顧及到,就會有不愉快的事發生。因此,他叮囑管家,一定要出手大方。

對於無聊的好事者,他就不太客氣了。他們蒼蠅似地圍在朱家大門前,一心要看他的笑話。因此,他惡狠狠地吩咐家丁,見一個打一個,只要不出人命,怎麽辦都行。

吩咐完了,他才躲在花園的亭子裏,看著漫天白花,哈出一口寒氣,啜了一口酒。

他不由得想起了她,董英。

去年冬季。那天,鵝毛大雪鋪天蓋地地下來了。那時,他坐在這亭子裏,看著茫茫大雪,想著最近低價買了幾個奴仆,得意地自斟自飲。

這時,管家領著兩個人在風雪中逐漸清晰。那是個老人和姑娘。

那姑娘漂亮的鳳眼,飽含韻味;兩腮微紅,恰似粉嫩的桃花。他的雙眼不聽話地猛然一亮。

那個幹瘦的老人恭敬地行了一禮,說了一大堆話。

至於老人說了什麽,他全沒聽到,只是目不轉睛地盯著姑娘,恨不能將他捧在手心裏細細賞玩。

姑娘被盯得低下了頭。

老人客客氣氣地征求同意。

他漫不經心地答了一聲:“行。”

春節剛過,他就急著把她娶過來。董英坐著轎子來的那天,大雪依舊飄飛。但是,滿城的喜慶,幾乎把冰涼的積雪暖化了。在鞭炮和嗩吶聲中,大人和孩子笑得比太陽還暖還烈,大呼小叫地跟著轎子。

那個老人說,董家世代書香,即使做妾,也不能被人輕賤了。

他緩緩地點頭,說,那是當然的。

他暗笑這個老家夥不識時務。到了賣女兒的地步,還妄求保留顏面。

不過,董英值這個價。這筆買賣還劃算。

當夜,他掀開董英的蓋頭,輕柔地托起她的下巴,感受著她身體發燙的溫度,終於,解開她的衣衫,撫摸一寸寸滑膩的肌膚。

董英是個活潑的女人,比那些書香門第的呆女人更能令男人愉悅。

於是,他膩在她身旁的時間越來越長。

朱夫人自然不滿意了。

想到這裏,朱豪忍不住嘆了一聲。本是溫柔的女人,不知不覺變了性子。至於原因,他全明白。但“夫人”應該是有包容心的女人,她怎麽就不明白呢。不過,對她的蠻橫,他卻無心阻止。

沒過多久,董英開始向他哭訴。

無緣無故,被夫人啐在臉上。

無緣無故,被夫人命人掌嘴。

無緣無故,被夫人用滾燙的蠟淚滴在身上。

……

太多的無緣無故,他的眉頭終於緊鎖了:皇帝教訓臣民,婆婆教訓兒媳,大老婆教訓小妾,都是天經地義的。虧她生在書香門第,怎麽就不明白這個道理呢。

看著她身上的傷,聽著她的哭訴,他心疼地溫聲細語安慰,盼望著她老老實實地向夫人表示忠心,就可以像其他小妾,不再受折磨了。

可是,她偏偏是個倔脾氣,惹不起就躲,反正是不求饒。

她開始經常到外面聽戲。

有一天,她在一個玩雜耍的攤子前停住了。那是個落魄的劍客。他設下賭局,與人拼劍,勝者可拿走賭銀。

那人應該是個高手,幾招就把人打敗了。

但是,當他樂滋滋地收銀子時,被幾個巡街的官差攔住了。領頭的是賴猴。

賴猴抓著劍客的手腕,笑得陰陽怪氣,說:“這都是臟銀。”

劍客畢竟是個年輕人,不太喜歡低頭,硬硬地甩開了賴猴的手。

賴猴第一次遇到這種反應,自然氣不過,罵著拔出了腰間的棍子。

董英不識局勢地沖了過去,擋在了賴猴和劍客中間。

他不滿地撇嘴,但不得不急忙捉住賴猴高高舉起的手。

賴猴對他一直很恭敬,惡狠狠的臉轉過去,見到了朱豪,就換上了巴結的笑。

朱豪明白這些人雖官職微小,但一肚子歪心眼,就打了個圓場,客客氣氣地送了幾兩銀子。

他回身,看到了董英和劍客互望的眼神,心不由得一緊。隨即,他便放寬了心,董英畢竟出自書香門第,應該懂得三從四德。

沒過幾天,他出門做生意了。

秋末回來,他走進家門時,見管家的目光一直在躲閃著,心上陡然蒙上陰霾。

夫人志滿意得地走了過來,說董英經常外出,和那個劍客廝混。

這時,董英渾身酒氣地回來了。

董英步履不穩地走了過來,瞅了他好一會兒,像是終於確認了,笑著說:“老朱,你回來了?”

他仿佛被她當著眾人狠抽了一耳光,氣呼呼地往裏走。

進了正堂,他依舊憤憤不平,來回地踱步。

不多時,他聽到院子一陣嘶喊,忙沖了進去。

幾個奴仆提著井水劈頭蓋臉的澆在董英身上。董英一陣寒顫,蜷縮著坐在地上,猶如一只被猛虎撲倒的鹿。

他不由自主地走近了些,想罵他們幾句,但看到她冰涼的眼神裏全是仇恨,只盯著他,心裏就騰地升起怒火,拂袖而去。

自那以後,他想到董英,那冰涼的眼神就會驀地出現,把愛意打得四散。

他不想再見到她。

朱夫人每天都會來,說董英偷偷出去,私會野男人。

他不耐煩了,懶懶地說,隨你吧。

現在,他後悔說出了這句不負責任的話。

那天,還在睡夢中的他被管家叫醒了。

他最恨被人吵醒,剛要教訓管家幾句,卻被他的話截住了。

他跟著管家急吼吼地走。

房門大開著,幾個丫鬟們立在門外,只敢偷偷地往裏瞧,但眼光很快就躲開了。

還沒進去,他就感覺到了血腥味兒,下意識地捂著鼻子。

幾個丫鬟倒在血泊裏,夫人則是驚恐地大睜雙眼,僵硬在被血染紅的床上。

身上只有一處傷口,是劍傷。

一向精明果斷的他,呆呆地站在原地,恍惚間,只能模糊地看到管家的嘴張張合合,像在說些什麽。

回過神,他才聽懂管家的話:“老爺,我已經讓人報官了。”

好啊,他木然地說道。

他太困了,只想回去睡覺。

踩著地上的薄雪,一步步,平日裏走慣的路,他第一次覺得這麽漫長,仿佛這一生都走不完。

躺在床上,緊閉上雙眼,卻無法入睡,他強迫自己入眠,可意念越強,就越清醒。

他在和自己較勁兒。

一大幫官差連早飯都沒吃,就急著趕來了,大呼小叫著。

普通百姓家出事,這群王八蛋才懶得來呢。他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喧鬧,暗想道。

雪花開始洶湧,仿佛玉山崩塌。

朱家小妾跟著落魄劍客私奔的消息,在街上沸沸揚揚。

蒲大師聽了幾耳朵,嘴角盛放笑意。

唐瓊瞥到了,不解地問:“很有趣嗎?”

蒲大師神秘兮兮地說:“值得一看。”

他隨手扯住一個路人,問:“朱家那位小妾和劍客私奔到哪兒了?”

這位路人長了張老實的臉,顯然不是那種多話的男人。

他狐疑地打量著面前的三個人,摸著鼻子說:“當官的去搜鳳山了。”

他說完,掙脫蒲大師的手,急匆匆地走遠了。

蒲大師往東一指,氣壯山河地說:“走,去鳳山。”

鳳山是當地最大的,也是最有名的。

一行人趕到時,已是傍晚,只好在山腳下的農家借宿。山腳下的農家不多,只有兩三戶。

兩三戶低矮的房屋在鳳山的映襯下更是渺小。

他們隨意走近一家。唐瓊上前叩門。回應的是幾聲狗叫。

空寂的感覺令人頭皮發麻。

“老鄉,天漸黑了。我們想借住一晚。”蒲大師叫喊道。

狗叫聲更兇猛,鄰著的幾家的狗鬧得更兇。

兩人無奈地對視一眼,只好換下一家。

敲遍了門,是同樣的情況。

唐瓊提議道:“要不明天再來吧?”

烏生大跨步上前,手中的劍動了幾下,又輕輕地一推,門上便出現了一個能容人進去的大洞。

唐瓊想教訓他幾句。

蒲大師笑嘻嘻地拉著她說:“走,進去。”

她撇著嘴,跟了進去。

屋裏突然沖出一個黑瘦的女人。

她急得像被狼攆了,雙手揮舞著,含著淚,說:“家裏什麽都沒有了,你們去別家吧。”

唐瓊輕柔地握著她的手,說:“我們只是想借個住的地兒,絕不要求其它的。”

女人的雙眼睜大,驚詫地看著她,看著她肯定的眼神,才徹底安心。

屋裏的光線很暗,只有簡單的桌椅。

“狗娃兒,豬娃兒,出來吧。”女人輕聲叫道。

一男一女,兩個小孩兒,臉上沾著灰從床下爬了出來。

兩個小孩兒躲在母親身後,警惕地看著三人。

隨意說了幾句客套話,蒲大師便進入了正題。

女人的眼淚簌簌往下落,但瞅見烏生手中的劍,就立即停住了。

蒲大師笑著說:“你別擔心。這是個行俠仗義的俠士。”

唐瓊看到烏生的臉不自在地抽搐了一下。

女人放寬了心,繼續說道:“那天,他和一個女人來到我家,說要借宿。我就把他們留了下來。我男人做工回來,悄聲告訴我,那兩個人是通緝犯。我男人說要去報官,不曾想,被那個女人聽到了。那個女人嚷著讓那個拿劍的刺死了我男人。他們不敢待在這裏,就跑上了山。”

女人又嗚嗚酷哥不停。唐瓊忙說了幾句安慰話。

女人一旦訴苦,就停不下來:“今天一大早,我就去報官了。上百位官老爺呼啦過來了。他們一來,就要吃的。羊全殺了。鄰著的兩家也遭了禍害。我被那兩家罵了很久。”

說到最後,女人的神色黯然。

蒲大師唐瓊附和著罵了幾句當官的太混蛋。

當夜,幾人躺在炕上,和衣歇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冷凈的天地間只有寒風緩緩地走。他們離去時,留下了幾兩銀子。女人感激地磕頭。

山路崎嶇,他們走得艱難,將近中午時,不得不歇在山腰。

冬季的山更像是荒原,偶爾幾棵松柏依舊蒼翠。溪水不再潺潺,被冰鎖了起來,失去了快樂。擅長歌唱的鳥兒早已不見蹤影。

幾人站在一個狹窄的小洞前啃著幹糧。

烏生猛地回頭,瞅向小洞。

“怎麽了?”蒲大師問道。

“有人。”烏生說著,抽出劍走了過去。

唐瓊笑著說:“那麽小的洞,人怎麽可能爬進去?”

烏生不理睬她,劍指著洞口,冷然道:“出來,不然我刺死你。”

靜了一會兒,小洞裏突然伸出一只手,唬得唐瓊往後一跳。

接著,一雙兇惡的眼赫然出現。

一個女人灰頭土臉地沖小洞裏勉強擠了出來。

她出來後,沒來得及拍去身上的土,就硬硬地說道:“你們這些不要臉的,抓我去領賞銀吧。”

蒲大師嘿嘿一笑,說道:“你是董英?”

她啐在蒲大師臉上,尖聲說道:“是你姑奶奶我。”

蒲大師從容地抹去口水,依舊笑著說道:“看來我們是找對人了。”

不等董英再說狠話,唐瓊忙說:“我們不會抓你見官。”

董英打量著面前的三人,發現他們的確沒有惡意,現出困惑的表情。

唐瓊說道:“跟我們下山吧。我們保護你找個安定的家。”

董英沈吟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一路上,董英一直很少話,用黑頭巾蒙著,低著頭,老實地跟在三人身後。

下山後,已是傍晚。人潮很怪,逆流向鬧市區,像是有重大的事發生。董英的臉色慘白,隨著人群往鬧市區跑。

三人只得緊緊跟著。

人群的正中央空出了一個圈。一個遍體鱗傷的屍體僵硬地趴在地上,被幾個挎著刀的官差圍著。

一個商人模樣的人,和領頭的官差在說著什麽。領頭的官差笑盈盈的,商人則一直臉色陰沈。

董英不顧被風吹掉的頭巾,跌跌撞撞地沖了過去。

護衛的官差準備攔,卻被商人喝止了。

嫁到朱家那天,穿著喜慶的大紅新娘裝,坐在穩當的轎子裏,聽著外面的鞭炮聲、大叫大笑聲、狗叫聲,幻想著相夫教子的生活。

那時,以為一刻便是一輩子。

卻從未想到會淪落到今天這地步。

為什麽會這樣?她不停地追問自己。

淚水從臉頰滑落,滴落在鞋面上。

嫁到朱家後,最初的那段時光,無疑是幸福的。兩人仿佛神仙眷侶。她看著夫人和其他姐妹的眼光,笑得的確得意忘形了。

那時,她沒註意到,夫人眼中射出的是仇恨,其他姐妹眼中的則是憐憫。

當她懂時,已經晚了。

朱豪輕柔地撫摸著她的傷口,說著安慰的話語,但是,事情依舊沒絲毫好轉。

她終於明白,朱豪和夫人是一夥的。

她絕望了,怕待在朱家,惹不起還躲不起。

她開始頻繁地往外逃,到晚上才敢回家。

那天,她看到一個落魄的劍客正在街上賭劍,內心突然有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憐惜感,所以,才會奮不顧身地擋在劍客前面。

臨別時,兩人不經意的對視,她心中驀地有了一絲溫暖。

沒過多久,朱豪外出做生意了。她知道,末日來了。

夫人愈加無理取鬧。實在躲不過,她就忍著,曾經在夜裏為夫人打扇,曾經頂著兩塊磚跪在院子裏,曾經混在下人中洗衣,和下人在一起吃飯。

時間久了,下人也成了主子,開始嘲笑她,使喚她,甚至打她。

她忍不住了,逃了出去。

街上,她不知道該到哪裏,只是盲目地亂走。

仿佛是上天安排,她遇到了那個劍客。

他現在已是某戶人家的護院。

在他再三逼問下,她艱難地講出了事情的原委。

他二話不說,把她安排在一家客棧。

那段日子,她有了家的感覺,每天都盼著他來。

他每天都會來,坐下和她聊幾句,就離開了。

只因這幾句,她會每天都開心地笑。

終於,她聽說朱豪回來了,竟有些惋惜,但又不得不回去。

她放任自己喝酒,但又醉不了。

醉了,醉死多好,就可以不回那個地獄。

她竭力裝出大醉的樣子,踉蹌地走進朱家,看到朱豪那一本正經的蠢相,情不自禁地開玩笑道:“老朱,你回來?”

見朱豪氣急敗壞的背影,她發自內心地笑了。

果然又受罰了。

朱豪出來了,又是憐憫而又恨鐵不成鋼的表情。

她恨朱豪,甚於恨朱夫人。

被澆了幾桶井水,又挨了一頓鞭打。

深夜,她趁著沒人註意就翻墻逃走了。

劍客在客棧裏焦急地等著。

她不再抑制自己的感情,撲到了他懷裏。

她抱著冰涼僵硬的他,淚水如暴雨降下。

她恨自己。

假如沒有當初,他也不至於被殺。

等她苦累了,他高聲說道:“跟我回去吧。我原諒你了。”

董英冷笑一聲,重重地“呸”了一下。

她抽出官差的刀,往脖子上一抹,便如一塊手帕掉在了地上。

朱豪坐在回家的轎子裏,一直想不大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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